雜論
回看整场论辩，作者如何评说？
这一篇带有总评性质。留意叙述者、客与参与者的声音，不把它们混成一方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客曰：「余睹鹽、鐵之義，觀乎公卿、文學、賢良之論，意指殊路，各有所出，或上仁義，或務權利。」
客人说：「我察看盐铁官营这件事的道理，也观察了公卿、文学、贤良他们的辩论，各方的意旨走的是不同的路，各有各的出发点，有的推崇仁义，有的致力于权利。」
- 盐、铁之义
- 指盐铁官营这件事的是非道理。汉代昭帝时召开盐铁会议，贤良、文学主张罢盐铁官营、还利于民，公卿（御史大夫桑弘羊一方）主张继续推行以充实国用，桓宽据此写成《盐铁论》。“义”在此指事情的正当性、道理。
- 公卿、文学、贤良
- “公卿”是与会的一方，以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官员为代表，主张功利实务；“文学”指来自郡国的儒生，“贤良”指贤良方正之士，二者是另一方，主张仁义德教。这里客人同时列举三方，是就整场辩论而言。
- 意指殊路，各有所出
- 意旨走的路不同，各有各的根源或着眼点。意指即意旨、意向；殊路即不同的路径；“各有所出”可理解为各有各的出发点或依据。
- 上仁義／務權利
- “上”通“尚”，崇尚、推崇；“務”是专力、致力于；“權利”在汉代语境中多指权势财利，与今语“权利”不同。这两句概括了辩论双方各偏重的一端。
这是《杂论》的起笔，客人不急着站队，先把盐铁会议上的两条路线摆出来：一边尚仁义，一边务权利。这句话等于给全篇定下了“辩在何处”的坐标，后面的议论都是从这里生发的。
「異哉吾所聞。周、秦粲然，皆有天下而南面焉，然安危長久殊世。始汝南朱子伯為予言：當此之時，豪俊並進，四方輻湊。賢良茂陵唐生、文學魯國萬生之倫，六十餘人，咸聚闕庭，舒六藝之風，論太平之原。智者贊其慮，仁者明其施，勇者見其斷，辯者陳其詞。誾誾焉，侃侃焉，雖未能詳備，斯可略觀矣。然蔽於雲霧，終廢而不行，悲夫！公卿知任武可以辟地，而不知廣德可以附遠；知權利可以廣用，而不知稼穡可以富國也。近者親附，遠者說德，則何為而不成，何求而不得？不出於斯路，而務畜利長威，豈不謬哉！中山劉子雍言王道，矯當世，復諸正，務在乎反本。直而不僥，切而不𤌘，斌斌然斯可謂弘博君子矣。九江祝生奮由、路之意，推史魚之節，發憤懣，刺譏公卿，介然直而不撓，可謂不畏強禦矣。桑大夫據當世，合時變，推道術，尚權利，辟略小辯，雖非正法，然巨儒宿學恧然，不能自解，可謂博物通士矣。然攝卿相之位，不引準繩，以道化下，放於利末，不師始古。易曰：『焚如棄如。』處非其位，行非其道，果隕其性，以及厥宗。車丞相即周、呂之列，當軸處中，括囊不言，容身而去，彼哉！彼哉！若夫群丞相、御史，不能正議，以輔宰相，成同類，長同行，阿意茍合，以說其上，斗筲之人，道諛之徒，何足算哉。
「我听到的（这些议论）真让人感到惊异啊。周朝和秦朝都光明显赫，都拥有天下而南面称王，然而它们的安定与危亡、长久与短暂却截然不同。当初汝南的朱子伯对我说过：在那个时候，豪杰俊才一齐进取，四方的人才像车轮辐条聚向车毂一样聚集到朝廷来。贤良中的茂陵人唐生、文学中的鲁国人万生这一类人，共六十多位，都聚集在宫廷之中，铺陈六经的风教，讨论天下太平的根本。有智慧的人贡献他们的谋虑，有仁德的人阐明他们的施政，勇敢的人显露他们的决断，善辩的人陈述他们的言辞。他们和悦而恭敬，又刚直而从容，虽然（所论）未能详尽完备，但由此也大致可以看出一些风貌了。然而他们被云雾遮蔽，最终被废弃而不能施行，可悲啊！公卿们知道凭借武力可以开拓土地，却不知道推广德教可以使远方归附；知道权谋财利可以扩大用度，却不知道农业耕作可以使国家富足。如果近处的人亲近依附，远方的人悦服恩德，那么做什么不能成功，求什么不能得到？不走出这条道路，却致力于蓄积财利、增长威势，难道不是荒谬吗！中山国的刘子雍讲述王道，矫正当世之弊，恢复正道，致力于回归根本。他正直而不侥幸，恳切而不（？），文质彬彬，这可称得上是弘博的君子了。九江的祝生发扬仲由、子路（？）的意志，推崇史鱼那样的节操，发泄愤懑，讥刺公卿，耿介正直而不屈挠，可称得上是不畏强暴了。桑大夫依据当世实际，顺应时势变化，推行政术，崇尚权利，以偏颇简略的辩说（应对），虽然不是正统的法则，然而大儒和饱学之士都惭愧不如，不能自我辩解，可称得上是博物的通士了。然而他身居卿相之位，不引用准绳法度，不用道义教化下面，而放任于财利末业，不效法古初。易经上说：『焚烧他，抛弃他。』处在不是自己应处的地位，施行不是正道的事情，最终丧失了自己的性命，还连累到他的宗族。车丞相处在周公、吕望那样的行列，身居中枢要职，却像扎紧口袋一样一言不发，容身自保而离去，他呀！他呀！（不足称道）至于那些丞相、御史们，不能伸张正议来辅助宰相，反而结党同流，助长同类，阿谀奉承苟且迎合，以取悦上级，这些都是器量狭小的人、谄媚之徒，哪里值得算数呢。
- 南面
- 古代君王坐北朝南听政，所以用“南面”代指即位称王、统治天下。
- 汝南朱子伯
- 汝南人朱子伯，生平不详。从文意看，是向发言者“客”讲述盐铁会议当时情景的人。
- 茂陵唐生
- 茂陵人唐生，指参加盐铁会议的贤良之一。“茂陵”是地名，在今陕西兴平一带。
- 文学鲁国万生
- 鲁国人万生，身份为“文学”，是参加盐铁会议的儒生之一。“万生”具体名字未详。
- 阙庭
- 宫阙朝廷，指皇帝所在的宫廷。
- 六艺
- 此处指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等儒家经典。
- 誾誾焉，侃侃焉
- “誾誾”形容和悦而能直言，“侃侃”形容刚直从容。语出《论语》，这里用来形容贤良文学议论时的气度。
- 辟地
- 开辟、扩张土地。
- 稼穡
- 种植和收获，泛指农事、农业。
- 畜利长威
- “畜利”即蓄积财利，“长威”即增长威势。这是客批评公卿所务的方向。
- 中山刘子雍
- 中山国人刘子雍，盐铁会议中的人物，生平不详。
- 矯當世，復諸正
- 矫正当世的不正之风，使其回归正道。
- 直而不僥，切而不𤌘
- “直而不僥”指正直而不侥幸苟且；“切而不𤌘”中“𤌘”字生僻，字形和含义不确定，大意应是恳切而不（某种偏失）。此处存疑，不作强解。
- 斌斌然
- 同“彬彬然”，文雅而有修养的样子。
- 九江祝生
- 九江郡人祝生，盐铁会议中的人物，生平不详。
- 由、路之意
- “由”指仲由，字子路，孔子的弟子，以勇直著称。此处说祝生发扬子路那样的刚直勇敢。
- 史魚之節
- 史鱼是春秋时卫国大夫，以正直敢谏闻名。孔子曾称赞他“邦有道如矢，邦无道如矢”。这里指祝生有史鱼那样刚直不阿的节操。
- 桑大夫
- 指桑弘羊，汉武帝、昭帝时大臣，盐铁会议的官方一方，主张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等政策。
- 博物通士
- 博览事物、通达事理的士人。这里客对桑弘羊的学识和应对能力有所肯定，但紧接着又批评其立场和作为。
- 準繩
- 准是水准器，绳是墨线，引申为法度、准则。
- 焚如棄如
- 语出《周易》，大意是焚烧、抛弃。此处客引用来指责桑弘羊身居非位、行非其道，最终遭祸。
- 隕其性，以及厥宗
- “隕其性”指丧失性命，“及厥宗”指连累到他的宗族。据史书记载，桑弘羊后来因卷入燕王刘旦、上官桀谋反事件而被族诛。
- 車丞相
- 指车千秋，汉武帝、昭帝时丞相，封富民侯。他为人谨慎，在盐铁会议中居中不言。
- 周、呂之列
- 周公旦和吕望（姜太公）都是周初辅佐重臣，这里说车丞相处在类似辅佐重臣的地位。
- 當軸處中
- 处在中枢要位，掌握机要。
- 括囊不言
- 像扎紧口袋一样闭口不言。语出《周易》，形容谨慎自守、不发表意见。
- 彼哉！彼哉！
- 语出《论语》，是表示轻视、不屑的感叹，意思是“他呀，他呀”，不足称道。
- 斗筲之人
- 斗和筲都是容量很小的量器，比喻器量狭小、才识短浅的人。
- 道諛之徒
- 阿谀奉承、谄媚讨好的人。
客把盐铁会议的失败归因于公卿蔽于利、不广德，又逐一品评与会人物：刘子雍、祝生是正面对照，桑弘羊虽才高却“处非其位”，车千秋沉默自保，群丞相御史则阿谀苟合。这一段的关节在于，客不是简单褒贬个人，而是用“是否守道、是否称位”来追问：为什么一场聚集六十余人的论议，最终废而不行。
《杂论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