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聖
法随时变，如何判断该变什么？
追踪从三代到汉初的历史论述，看权宜之令与常法如何区别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轻重
涉及财货贵贱、供需与调节的经济概念，在大夫的论述中也连着治理之术。
御史曰：「夏后氏不倍言，殷誓，周盟，德信彌衰。無文、武之人，欲修其法，此殷、周之所以失勢，而見奪於諸侯也。故衣弊而革才，法弊而更制。高皇帝時，天下初定，發德音，行一切之令，權也，非撥亂反正之常也。其後，法稍犯，不正於理。故奸萌而甫刑作，王道衰而詩刺彰，諸侯暴而春秋譏。夫少目之網不可以得魚，三章之法不可以為治。故令不得不加，法不得不多。唐、虞畫衣冠非阿，湯、武刻肌膚非故，時世不同，輕重之務異也。」
校记 · 1 处字形已据影印核对
御史说：夏后氏（夏朝）说话算数，不违背诺言；到殷商时靠誓词约束，到周朝时靠盟约维系，可见德与信是一代不如一代了。没有周文王、周武王那样的人，却想照搬他们那一套法度，这正是殷、周失去权势、被诸侯夺去天下的原因。所以衣服破了就得换（裁制新的），法度坏了就得改（更定新制）。高皇帝（汉高祖）时，天下刚刚平定，颁布仁德之言，推行权宜的政令，这是变通的办法，不是拨乱反正的常制。此后，法令渐渐被违犯，不合于正理。所以奸邪萌生而《甫刑》（吕刑）就出现了，王道衰微而《诗经》的讥刺就显明了，诸侯暴虐而《春秋》的批评就彰显了。网眼稀疏的渔网捕不到鱼，三章之法（约法三章）也管不好国家。所以政令不得不再增加，法令不得不再增多。唐尧、虞舜时以画衣冠（象征性刑罚）示辱，并不是偏私；商汤、周武王时用刑罚伤害人的肌肤，并不是故意苛酷，是因为时代不同，轻重的取舍也就不同了。
- 夏后氏不倍言
- 夏后氏即夏朝。不倍言，意为不违背说过的话。“倍”通“背”，违背。
- 殷誓，周盟
- 殷人用“誓”（誓词）来约束，周人用“盟”（盟约）来维系。这里指约束手段一代不如一代。
- 德信彌衰
- 德与信越来越衰落。“彌”通“弥”，更加。
- 無文、武之人，欲修其法
- 没有像周文王、周武王那样的人，却想修明、施行他们那一套法度。
- 衣弊而革才
- 衣服破了就要改制。“革”是改、变；“才”通“裁”，裁制。此句比喻法度坏了就要变更。
- 高皇帝
- 指汉高祖刘邦。汉代文献中常称“高皇帝”。
- 發德音，行一切之令，權也
- 颁布仁德之言，推行权宜的政令，这是变通之计。“一切”在汉代常指权宜、临时。
- 甫刑
- 即《吕刑》，《尚书》中的一篇，旧说周穆王命吕侯（甫侯）所作，内容为刑罚条令。这里作为刑法产生之例。
- 詩刺彰
- 《诗经》中讥刺时政的诗篇彰显出来。
- 三章之法
- 指汉高祖入关时与百姓约法三章（杀人者死，伤人及盗抵罪），此处泛指极简略的法律。
- 唐、虞畫衣冠
- 唐尧、虞舜时以画衣冠、异章服来象征性地惩罚罪犯，代替肉刑，后世称之为“象刑”。
- 湯、武刻肌膚
- 商汤、周武王时实行伤害身体的肉刑。“刻肌肤”指刑罚触及皮肉。
- 非阿……非故
- “阿”是偏私，“故”是故意。意思是两者并非出于偏心或存心苛刻，而是时势不同使然。
御史此段先立“法后王”的史观：夏、殷、周德信递降，故制度须随时更革，用以逼出“三章之法不足治”的结论，为下文主张增法张本。其要害在于把儒者“修文武之法”的构想与殷、周失势直接挂钩，暗示法不随时则乱；而“画衣冠”“刻肌肤”并举，则是用同类对比化解“严刑非仁”的责难。
文學曰：「民之仰法，猶魚之仰水，水清則靜，濁則擾；擾則不安其居，靜則樂其業；樂其業則富，富則仁生，贍則爭止。是以成、康之世，賞無所施，法無所加。非可刑而不刑，民莫犯禁也；非可賞而不賞，民莫不仁也。若斯，則吏何事而理？今之治民者，若拙御之御馬也，行則頓之，止則擊之。身創於棰，吻傷於銜，求其無失，何可得乎？幹溪之役土崩，梁氏內潰，嚴刑不能禁，峻法不能止。故罷馬不畏鞭棰，罷民不畏刑法。雖曾而累之，其亡益乎？」
文学说：老百姓依赖法律，就像鱼依赖水一样。水清鱼就安静，水浑浊鱼就骚动；骚动就不安于自己的居处，安静就乐于自己的本业；乐于本业就会富足，富足就会生出仁爱之心，生活充裕争斗就会停止。因此，在周成王、周康王的时代，赏赐没有地方可施，刑罚没有地方可加。不是该用刑却不用刑，而是百姓没有人触犯禁令；不是该赏赐却不赏赐，而是百姓没有人不仁爱。像这样，那么官吏还有什么事情要治理呢？如今治理百姓的人，就像笨拙的车夫驾驭马匹一样，马行走时就勒住它（顿之），马停下时就鞭打它。马的身体被鞭子打伤，嘴唇被嚼子勒伤，还要要求它不犯错，怎么可能做到呢？干溪那一仗（楚灵王）像土一样崩溃，梁氏（梁冀）从内部溃败，严酷的刑罚不能禁止，峻急的法令不能阻止。所以疲惫的马不怕鞭子，疲惫的百姓不怕刑法。即使层层加码地处罚他们，又有什么益处呢？
- 仰法
- 仰，依赖、依靠。这里说百姓依赖法律，如同鱼依赖水。
- 水清則靜，濁則擾
- 以水喻法：法度清明，百姓就安宁；法度浑浊苛扰，百姓就骚动不安。
- 贍則爭止
- 贍，指生活供给充裕。充足了就少争斗。
- 成、康之世
- 指周成王、周康王时期，后世常称其刑措不用，作为治世范例。
- 賞無所施，法無所加
- 赏赐没地方用，刑罚没地方加，意思是百姓自然向善，无需赏罚。
- 拙御之御馬
- 御，驾驭车马，也指驾车人。拙御就是笨拙的车夫。
- 頓之
- 顿，勒、顿拽，这里指猛拉缰绳使马停顿或受挫。
- 棰
- 鞭子或杖，这里指鞭打。
- 吻傷於銜
- 吻，嘴唇或嘴部；衔，马嚼子。马嘴被嚼子勒伤。
- 幹溪之役土崩
- 干溪，地名，春秋时楚灵王曾驻兵于此，后内乱众叛，王师溃散。此句用其败亡如土崩。干溪也写作乾溪，录文作“幹溪”，读音同“干”。
- 梁氏內潰
- 梁氏，指东汉梁冀一族。梁冀专权暴虐，后为桓帝所诛，宗族覆灭。此处借以说明严刑峻法不能保住权贵。
- 罷馬不畏鞭棰，罷民不畏刑法
- 罷，同“疲”。疲惫的马不怕鞭打，疲惫的百姓不怕刑罚。
- 雖曾而累之，其亡益乎
- 曾，同“增”，增加；累，积累、加重。即使不断加重刑罚，也没有什么益处。亡，同“无”。
文学把“法”比作水，先立一个前提：法越苛扰，民越不安；民安才能富，富才能仁。于是他把御史“法不得不加”的结论倒转过来：问题不在法少，而在法浊。结尾用“疲马不畏鞭”反问，直指严刑并不能使民不犯，只能使民不堪。
御史曰：「嚴墻三刃，樓季難之；山高干雲，牧豎登之。故峻則樓季難三刃，陵夷則牧豎易山巔。夫爍金在爐，莊蹻不顧；錢刀在路，匹婦掇之；非匹婦貪而莊蹻廉也，輕重之制異，而利害之分明也。故法令可仰而不可踰，可臨而不可入。詩云：『不可暴虎，不敢馮河。』為其無益也。魯好禮而有季、孟之難，燕噲好讓而有子之之亂。禮讓不足禁邪，而刑法可以止暴。明君據法，故能長制群下，而久守其國也。」
校记 · 1 处字形已据影印核对
御史说：“一堵严实的高墙即使只有三仞高，像楼季那样善于攀爬的人也难以翻越；山虽然高得直插云霄，牧童却能登上去。所以，陡峭险峻时，楼季连三仞的墙都难以越过；而一旦地势变得低平缓坡，牧童就容易登上山顶。那烧得熔化的金属在炉中，连庄蹻那样贪婪的人也不会去看一眼；而钱币刀布掉在路上，普通妇人也会去捡起来。这并不是那妇人贪心而庄蹻廉洁，是因为东西的轻重分量不同，而利害的分别太分明了。所以法令只能让人仰望而不可逾越，只能让人靠近而不可进入触犯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不可空手打虎，不敢徒步过河。’因为这样做没有好处。鲁国喜好礼让，却发生了季孙、孟孙作难的祸乱；燕王哙喜好禅让，却招来了子之的动乱。礼让不足以禁止邪恶，而刑法却能制止暴行。英明的君主凭借法令，所以能够长久地控制群臣百姓，长久地保住他的国家。”
- 嚴墻三刃
- “严”指坚实高峻；“刃”，通“仞”，古代长度单位，七尺或八尺为一仞。“三刃”即三仞高。这里指一堵既高又陡的墙。
- 樓季
- 人名，传说是古代善于攀爬登高的人，具体时代、身份史载不详，此处用作“善攀者”的代称。
- 牧豎
- 放牧的孩童。豎，指未成年仆役、小子。
- 陵夷
- 本义是丘陵逐渐低平，引申为地势由高变低、变缓。这里与上句“峻”相对，指坡势平缓好走。
- 爍金
- 指在炉中熔化的金属，高温灼热。“爍”通“铄”，熔化金属。
- 莊蹻
- 人名，战国时楚国将领或盗贼，古籍中常作为贪婪或造反者的代表。其具体事迹古书说法不一，此处只取“贪婪”这一层形象。
- 錢刀
- 汉代的钱币。刀，指刀币，古代一种刀形货币。此处“钱刀”连称，泛指钱财。
- 匹婦掇之
- 匹妇，普通妇人；掇，拾取。整句指普通妇人也会去捡路上的钱财。
- 輕重之制異，而利害之分明也
- 轻重的分量不同，利害的界限又很清楚。意思是人是否去碰，取决于利害大小，而不在于人的贪廉本性。
- 不可暴虎，不敢馮河
- 引自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。暴虎，空手与老虎搏斗；冯河，徒步涉水过河。两句都比喻冒险蛮干、有勇无谋，所以说“为某无益也”。
- 季、孟之難
- 指鲁国季孙氏、孟孙氏等大夫专权，与鲁君发生冲突、造成祸乱的事。具体所指事件，古籍记载不一，此处是御史用来说明“好礼”并未能阻止鲁国内乱。
- 燕噲好讓而有子之之亂
- 燕王哙效法尧舜禅让，把君位让给相国子之，结果引发燕国内乱，几乎亡国。事见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等。
- 可仰而不可踰，可臨而不可入
- 踰，越过、逾越；临，靠近。指法令要让人敬畏仰望却不能越过，只能走近却不可踏入触犯。
御史这一段把“礼让”和“刑法”都还原成人的利害计算：高墙难翻、熔金烫手、钱币易捡，靠的是势与利的“轻重”而非道德自觉，所以礼让在季孙、孟孙、子之这类事上失效。注意他所举《诗经》“暴虎冯河”本指不要冒险硬拼，他却用来证明触犯法令“无益”，这是顺势挪用，不是原诗本义；而“峻则难、夷则易”也为下文文学反驳“严刑不可久”埋了伏笔——他越强调法令要峻，文学就越能追问：秦的峻法为何反而速亡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明其仁義之誓，使民不踰；不教而殺，是虐民也。與其刑不可踰，不若義之不可踰也。聞禮義行而刑罰中，未聞刑罰行而孝悌興也。高墻狹基，不可立也。嚴刑峻法，不可久也。二世信趙高之計，渫篤責而任誅斷，刑者半道，死者日積。殺民多者為忠，厲民悉者為能。百姓不勝其求，黔首不勝其刑，海內同憂而俱不聊生。故過任之事，父不得於子；無已之求，君不得於臣。死不再生，窮鼠齧貍，匹夫奔萬乘，舍人折弓，陳勝、吳廣是也。當此之時，天下俱起，四面而攻秦，聞不一期而社稷為墟，惡在其能長制群下，而久守其國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把仁义的道理明白地申明、告诫给百姓，让百姓不去逾越它；如果不先教育就杀人，那是残害百姓。与其让刑罚使人不敢逾越，不如让道义使人不肯逾越。听说的是礼义推行开来、刑罚就能用得恰当，没听说过刑罚大行而孝悌之风兴起的。高墙如果墙基狭窄，就立不起来；严刑峻法，也不能长久。秦二世听信赵高的计谋，滥用严厉的督责、专凭诛杀裁断，受刑的人一路上接连不断，处死的人一天天堆积。谁杀百姓多就被当作忠臣，谁虐待百姓狠就被当作能吏。百姓承受不了他们的索求，庶民受不了他们的刑罚，天下人同忧共患而都活不下去。所以，强人所难的事，做父亲的连儿子也得不到；没有止境的索求，做君主的连臣子也得不到。人死了不能再生，走投无路的老鼠也会咬狸猫，一个普通人也能冲向万乘之君，仆役也会折断弓弦，陈胜、吴广就是这样的例子。在这个时候，天下人一同起事，从四面攻打秦朝，听说不到一年秦的社稷就化为废墟，那么他们所谓能长久控制众多臣下、长久保住国家，又在哪里呢？”
- 明其仁义之誓
- 把仁义方面的告诫明白地宣示给百姓。“誓”指告诫、约信一类的话。
- 不教而殺，是虐民也
- 不先进行教化，等百姓犯了罪就加以杀戮，这是残害百姓。文学借此指责单靠刑罚治国。
- 刑罰中
- 刑罚使用得恰当、适中，不滥不枉。
- 高墻狹基
- 墙高而墙基窄，比喻统治手段虽然严厉，根基却不牢。
- 二世信趙高之計
- 指秦二世胡亥听信赵高的主张。赵高是秦二世时的权臣。
- 渫篤責而任誅斷
- “渫”在这里当是滥用、宣泄一类意思，“篤責”指严厉的督责，“任誅斷”指专凭诛杀来裁断政事。此句文字可能有讹误，整体大意是滥用严责、专用刑杀。
- 刑者半道，死者日積
- 受刑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，被处死的人一天天堆积。形容秦法严酷、杀人众多。
- 厲民悉者為能
- 把百姓虐待得彻底的人被看作有才能。“厲”是虐害，“悉”是尽、彻底。
- 黔首
- 秦代对普通百姓的称呼。
- 不聊生
- 无法维持生活，活不下去。
- 過任之事
- 超过承受限度的役使、要求。“任”是任用、役使。
- 無已之求
- 没有止境的索求。
- 窮鼠齧貍
- 走投无路的老鼠也会咬狸猫。比喻被逼到绝境的人会铤而走险。“貍”即狸猫一类。
- 匹夫奔萬乘
- 一个普通人也能冲向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，指平民被逼反、敢于对抗君王。
- 舍人折弓
- “舍人”指近侍、门客一类的人；“折弓”指折断弓，表示反叛或不再为君主所用。此处与陈胜、吴广并提，用来证明被逼到绝境时，连身边人也会反。
- 陳勝、吳廣
- 秦末起义的领导者，他们掀起了反秦的大规模动乱，最终促使秦朝崩溃。
- 不一期而社稷為墟
- “期”指一周年，这里说不满一年；秦的社稷就成了废墟，指秦朝迅速灭亡。
- 惡在其能長制群下，而久守其國也
- 反问：他们所谓能长久控制群臣、长久保住国家，又表现在哪里呢？“惡在”即在哪里。
这段抓住对方“明君据法故能长制群下”的结论，用秦二世的反例反问：严刑峻法可以压住一时，却压不住“死者日积”后的天下俱起；一句“恶在其能长制群下，而久守其国也”正打在对方“久守”二字上。
御史默然不對。
御史沉默着，没有回答。
本段没有需要另注的难词。
这是全篇一次短促的停顿：文学以秦亡为证，反问御史所谓“明君据法，长制群下，久守其国”究竟何在，御史无言以对。随后大夫接话，把辩论从“法能不能止暴”转向“同是二尺四寸之律，为何或治或乱”，论题由此转移。
大夫曰：「瞽師不知白黑而善聞言，儒者不知治世而善訾議。夫善言天者合之人，善言古者考之今。令何為施？法何為加？湯、武全肌骨而殷、周治，秦國用之，法弊而犯。二尺四寸之律，古今一也，或以治，或以亂。春秋原罪，甫刑制獄。今願聞治亂之本，周、秦所以然乎？」
大夫说：「盲乐师分不清白与黑，却善于听别人说话；儒生不懂治理世事，却善于指责非议。善于谈论天道的人，要把天道与人事相合；善于谈论古代的人，要考察当今。政令为什么要施行？刑法为什么要加用？商汤、周武王保全了百姓的肌体骨肉（不轻易用刑），殷、周却治理得好；秦国也用了这套法令，结果法令败坏，百姓犯禁。二尺四寸长的律条，古和今是一样的，可有人用它治好天下，有人用它搞乱天下。《春秋》追究罪过的本原，《甫刑》规定刑狱的制度。如今我想听听治乱的根源，以及周朝、秦朝为什么会这样（一治一乱）？」
- 瞽師
- 盲人乐师。古代乐官常由盲人担任，以听觉敏锐、善于辨音著称，但分不清颜色黑白。这里大夫用来比喻儒生不懂实际政务。
- 訾議
- 指责、非议。訾，音zǐ，诋毁、批评。
- 善言天者合之人
- 善于谈论天道的人，一定会把天道和人事结合起来验证。这是古代常见的说法，强调天与人相应，不能空谈。
- 令何為施？法何為加？
- 政令是为了什么而施行？刑法是为了什么而加用？这是大夫提出的两个设问，逼对方回答法令的根本目的。
- 湯、武全肌骨而殷、周治
- 商汤、周武王保全百姓的肌体骨肉，即不滥用刑罚，而殷、周得以治理。全肌骨，指不施加残伤肢体的肉刑。
- 秦國用之，法弊而犯
- 秦国也施行同样的法令，但法令败坏，百姓反而犯禁。一说「秦國用之」的「之」指上述治国之法；「法弊而犯」意为法令本身出了弊病，导致犯罪。
- 二尺四寸之律
- 汉代律书写在二尺四寸长的竹简上，所以用「二尺四寸之律」指代国家律令。这里强调律条文本古今相同，但效果不同。
- 春秋原罪
- 《春秋》追究罪过的本原，即从动机、情理上推原定罪。《春秋》是鲁国史书，儒家奉为经典，被认为以褒贬笔法判断是非。
- 甫刑制獄
- 《甫刑》规定刑狱制度。《甫刑》即《吕刑》，《尚书》篇名，相传为周穆王时吕侯所制，内容关于刑罚。这里与《春秋》并举，说明刑律有典可依。
- 周、秦所以然乎
- 周朝和秦朝为什么会这样？即一个治、一个乱的原因何在。大夫以此向文学发问。
大夫这一问，是把对方的「法弊而更制」倒转过来：律条古今同一，殷周能治、秦却乱，所以问题不在法条本身，而在用的人与施行的方式。他先用「瞽师」「儒者」的类比压住对方，再抛出「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，或以治，或以乱」的悖论，逼文学正面回答治乱之本，不能只停留在「严刑峻法不可久」的指责上。
文學曰：「春夏生長，聖人象而為令。秋冬殺藏，聖人則而為法。故令者教也，所以導民人；法者刑罰也，所以禁強暴也。二者，治亂之具，存亡之效也，在上所任。湯、武經禮義，明好惡，以道其民，刑罪未有所加，而民自行義，殷、周所以治也。上無德教，下無法則，任刑必誅，劓鼻盈蔂，斷足盈車，舉河以西，不足以受天下之徒，終而以亡者，秦王也。非二尺四寸之律異，所行反古而悖民心也。」
文学说：春天和夏天是万物生长、繁育的时节，圣人就取法这个天象来制定“令”。秋天和冬天是肃杀、闭藏的季节，圣人就取法这个天象来制定“法”。所以“令”这种东西，就是教化，是用来引导百姓的；“法”这种东西，就是刑罚，是用来禁止强横暴虐的。这两样东西，是治理或动乱所用的工具，是生存或灭亡所显现的效验，关键在于君主怎么使用它们。商汤、周武王以礼义为纲纪，明确地表明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坏，用这个来引导他们的百姓，刑罚还没有施加到谁身上，百姓自己就去做合乎道义的事，这就是殷、周之所以能治理好的原因。君主没有德教，臣下没有法规，一味任用刑罚、有罪就杀，结果被割掉鼻子的人装满了筐子，被砍断脚的人装满了车子，就把黄河以西全部拿出来，也不够容纳天下的刑徒——最终因此亡国的，就是秦国的君王。这并不是因为那二尺四寸长的律条与古代有什么不同，而是他所做的背离古道、违背民心。
- 象而為令
- “象”是取法、效法天象的意思。文学主张“令”是效法春夏生长之气而制定的，带有教化引导的性质。
- 則而為法
- “則”也是取法、效法的意思。与上句“象”互文对举，说法是效法秋冬肃杀闭藏之气而制定的，带有刑罚禁止的性质。
- 蔂（léi）
- 盛土的筐子。这里“劓鼻盈蔂”说被割下的鼻子装满筐，形容受刑者极多。
- 舉河以西
- “举”是全部、拿出的意思，字面指把黄河以西的地区全部拿出来。文学用这句话极言受刑流放者之多，安置不下。
- 徒
- 指刑徒、服劳役的罪犯，不是“徒弟”“门徒”。
- 二尺四寸之律
- 汉代律文写在二尺四寸长的竹简上，所以用“二尺四寸之律”代指法律条文。大夫上段曾以“二尺四寸之律，古今一也”发问，文学此处正是接他的话回答。
文学巧妙地接住大夫“二尺四寸之律，古今一也，或以治，或以乱”的发问：律条的形式古今相同，成败不在律文本身，而在君主拿“令”去教还是拿“法”去杀。他把春夏秋冬的自然节律拉来给“令”与“法”排序，等于说刑法本可以有，但必须先有教化在前；秦亡不是律条写错，而是背离古道、违背民心。这一回答把争论从“要不要法”挪到了“怎么用法”，是文学一贯以德教为本的落点。
《诏圣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