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
经营西域，为了什么、付出什么？
围绕交通、战略与物产，留意双方所说的所得和所耗。
读词小笺 · 6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大夫曰：「往者，匈奴據河、山之險，擅田牧之利，民富兵強，行入為寇，則句註之內驚動，而上郡以南咸城。文帝時，虜入蕭關，烽火通甘泉，群臣懼不知所出，乃請屯京師以備胡。胡西役大宛、康居之屬，南與群羌通。先帝推讓斥奪廣饒之地，建張掖以西，隔絕羌、胡，瓜分其援。是以西域之國，皆內拒匈奴，斷其右臂，曳劍而走，故募人田畜以廣用，長城以南，濱塞之郡，馬牛放縱，蓄積布野，未睹其計之所過。夫以弱越而遂意強吳，才地計眾非鈞也，主思臣謀，其往必矣。」
大夫说：“从前，匈奴占据着黄河、阴山一带的险要地势，独占了那里耕种放牧的利益，百姓富足，士兵强悍。他们一出动侵入我朝边境为寇，函谷关以内就为之震动惊骇，上郡以南都筑起城墙来防备。文帝的时候，匈奴攻入萧关，烽火一直烧到甘泉宫，群臣都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于是请求屯驻京城的军队来防备匈奴。匈奴在西边役使大宛、康居这些国家，在南边又与各羌族部落相通。先帝推行开拓、夺取匈奴肥沃广阔土地的方针，在张掖以西建立据点，把羌人和匈奴隔开，分裂、切断他们的外援。因此西域各国都在内部抗拒匈奴，等于砍断了匈奴的右臂，匈奴拖着刀剑逃走。所以朝廷招募百姓去那里屯田畜牧，以此来扩大财用。长城以南、靠近边塞的郡县，马牛得以放纵牧养，积蓄遍布原野，我还没有看到过这个计策有什么过失。当年弱小的越国终于实现了灭亡强吴的心愿，越国的才能、土地、人口和吴国相比并不相等，可是君主思虑、臣子谋划，它必定能成功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- 河、山
- 指黄河与阴山一带（一说“山”指阴山），是匈奴赖以据守的险要地带。这是汉代常见的西北地理表述。
- 句註之內
- “句註”疑为“句注”之误。句注即句注山（今山西代县一带），是北方军事要冲。“句注之内”指句注山以南、即中原腹地。
- 上郡
- 汉代郡名，在今陕西东北部一带，靠近北方边境。
- 蕭關
- 汉代关塞名，在今宁夏固原东南一带，是关中西北的门户。
- 甘泉
- 指甘泉宫，汉代宫殿，在今陕西淳化西北。烽火通到甘泉，形容敌情紧急、直逼京畿附近。
- 大宛、康居
- 汉代西域两个国家。大宛在今中亚费尔干纳一带，康居在今中亚锡尔河以北一带。
- 群羌
- 指羌族的各个部落，汉代分布于今青海、甘肃一带。
- 先帝
- 这里指汉武帝。
- 張掖
- 汉代郡名，在今甘肃张掖一带。汉武帝设河西四郡之一，用以隔断匈奴与羌人的联系。
- 斷其右臂
- 古代常以“右臂”比喻重要的助力或侧翼。此处指切断匈奴与西域、羌人的联系，使其失去一侧援助。
- 曳劍而走
- 拖着剑逃跑，形容匈奴战败退走的狼狈样子。
- 募人田畜以廣用
- 招募百姓到边地屯田、畜牧，以扩充财用物资。
- 濱塞之郡
- 靠近边塞的各郡。
- 弱越而遂意強吳
- 指越国虽然弱小，最终却实现了灭掉强吴的愿望。这是用历史典故说明：条件虽不相当，只要君臣同心谋划，事情也必定能办成。
- 才地計眾非鈞
- 才能、土地、人口和兵力并不相等。钧，同“均”，相等。
大夫先摆匈奴昔日之强与文帝时京畿受惊的旧事，再转述武帝经营河西、隔断羌胡的成效，以“未睹其计之所过”为防线，最后借越灭吴的典故暗推：强弱并非定局，关键在君臣谋划。这段是为下文主张继续对匈奴用兵、经营西域张本。
文學曰：「吳、越迫於江、海，三川循環之，處於五湖之間，地相迫，壤相次，其勢易以相禽也。金鼓未聞，旌旗未舒，行軍未定，兵以接矣。師無輜重之費，士無乏絕之勞，此所謂食於廚倉而戰於門郊者也。今匈奴牧於無窮之澤，東西南北，不可窮極，雖輕車利馬，不能得也，況負重嬴兵以求之乎？其勢不相及也。茫茫乎若行九臯未知所止，皓皓乎若無網羅而漁江、海，雖及之，三軍罷弊，適遺之餌也。故明王知其無所利，以為役不可數行，而權不可久張也，故詔公卿大夫、賢良、文學，所以復枉興微之路。公卿宜思百姓之急，匈奴之害，緣聖主之心，定安平之業。今乃留心於末計，摧本議，不順上意，未為盡於忠也。
文学说：“吴国和越国被江、海所迫，三条河流环绕着它们，又处在五湖之间，土地紧挨着，田壤相连，这种地势使双方很容易互相擒获。战鼓还没敲响，旌旗还没展开，军队还没布置好，兵器就已经交接上了。军队没有辎重运输的费用，士兵没有物资断绝的劳苦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在厨房仓库里吃饭、在城门郊外作战的情况。如今匈奴在无边无际的湖泽中放牧，东西南北，无法穷尽，即使用轻便的战车和快马，也追不上他们，何况是背着沉重的物资、带着兵器去寻求决战呢？那情势是根本够不着、追不上的。茫茫然就像行走在九皋之中不知该停在哪里，空荡荡就像没有网罗却想在江海里捕鱼，即使追上了，三军也已疲惫不堪，正好是送给对方的一块饵料。所以圣明的君王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，认为兵役不可屡次发动，威权不可长久张扬，因此下诏让公卿大夫、贤良、文学来议论，正是为了走一条矫正枉曲、振兴衰微的路。公卿应当思虑百姓的急难、匈奴的祸患，顺应圣明君主的心意，奠定安定太平的事业。如今却把心思用在细枝末节的谋划上，破坏根本的议论，不顺从皇上的旨意，这不能算是尽了忠心。
- 三川循環之
- “三川”指三条河流；“循環”是环绕的意思。整句说吴、越一带被几条水道围绕。具体是哪三条河，这里没有明说，不确定。
- 五湖
- 泛指吴、越地区附近的湖泊群，具体所指说法不一，有说太湖及其附近湖泊的，也有其他解释，这里不必坐实。
- 相禽
- “禽”通“擒”，相禽就是互相擒获、互相俘获，指吴越之间容易打起来、也容易被对方捉住。
- 金鼓
- 古代行军作战用来传令、助威的铜钲和战鼓。这里说“金鼓未闻”，形容战斗发生得极快，连号令都还没发出。
- 輜重
- 行军时携带的粮食、器械、被服等物资。
- 廚倉
- 厨房和粮仓，指就近有给养，不必远途转运。文学用来说吴越之间距离近，打仗像在家门口，没有长途后勤的负担。
- 九臯
- 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“鹤鸣于九皋”，九皋指深远曲折的沼泽地带。这里用来形容匈奴活动在广阔无边的泽地中，让人找不到方向和止境。
- 皓皓乎
- 空旷、白茫茫的样子，这里形容江海浩渺无边，没有网罗就根本无法捕鱼。
- 罷弊
- “罷”通“疲”，罷弊就是疲惫困乏、消耗殆尽。
- 遺之餌
- “遺”是送给、留给；“餌”是钓鱼用的饵料。意思是即使追上匈奴，疲惫的军队反而成了送给对方的猎物。
- 權不可久張
- “權”指威权、权势；“張”是张扬、扩张。文学说圣明君主知道不能长久地向外炫耀武力、扩张威势。
- 復枉興微
- “復”是矫正、回复；“枉”是弯曲、偏差；“興”是振兴；“微”是衰微。指纠正偏差、振兴衰微的事业。这里文学把朝廷召集贤良、文学来议论，说成是君主想要走这样一条纠偏兴衰的路。
- 末計
- 汉代常以“本”指农业，“末”指工商业。但这里“末计”不是专指工商，而是指不根本、不重要的谋划，即文学所反对的对外征伐匈奴之策。
- 本議
- 根本的议论，指文学所主张的以民生、德治为本的治国方略。
文学先用吴越近在咫尺、一交手就分胜负作反衬，再指出匈奴远在无边泽地、追都追不上，把大夫“以弱越遂意强吴”的类比轻轻翻了过来：不是敢不敢打，而是够不够得着。最后顺势把“诏公卿大夫、贤良、文学”说成君主有意纠偏兴衰，反将公卿一军——你们不顺着这个意思走，就是不忠。
大夫曰：「初，貳師不克宛而還也，議者欲使人主不遂忿，則西域皆瓦解而附於胡，胡得眾國而益強。先帝絕奇聽，行武威，還襲宛，宛舉國以降，效其器物，致其寶馬。烏孫之屬駭膽，請為臣妾。匈奴失魄，奔走遁逃，雖未盡服，遠處寒苦磽埆之地，壯者死於祁連、天山，其孤未復。故群臣議以為匈奴困於漢兵，折翅傷翼，可遂擊服。會先帝棄群臣，以故匈奴不革。譬如為山，未成一簣而止，度功業而無繼成之理，是棄與胡而資強敵也。輟幾沮成，為主計若斯，亦未可謂盡忠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当初，贰师将军李广利没有攻克大宛就撤兵回来的时候，议事的人想劝君主不要发泄这口怒气（就此罢休），那样西域各国就会全都离心瓦解，转而依附匈奴，匈奴得到这些国家就会更加强大。先帝断然拒绝这些奇谈怪论，施展武力威势，回师再袭大宛，大宛全国投降，献上他们的器物，送来他们的宝马。乌孙这类国家吓得胆战心惊，请求做汉朝的臣妾。匈奴吓得魂飞魄散，奔逃远遁，虽然还没有完全臣服，但远远退到寒冷艰苦、土地贫瘠的荒漠之地，青壮年死在祁连山、天山，他们的孤儿还没长大成人。所以群臣商议认为匈奴已被汉军困住，翅膀折断、羽翼受伤，可以乘势攻击使其臣服。正好遇上先帝抛下群臣（驾崩），因此匈奴没有改弦更张（归服）。这就像堆山，只差最后一筐土却停下来，估量功业却没有继续完成它的道理，这是把（成果）丢弃给匈奴而资助强大的敌人啊。停止接近成功的事业、败坏将成之功，替君主出主意像这样，也不能说是尽忠了。」
- 贰师
- 指贰师将军李广利，汉武帝派他远征大宛，这里说他没有攻克大宛就退兵。
- 不克宛而还
- 指李广利第一次征大宛未能攻下，退兵回到敦煌一带。
- 人主不遂忿
- 遂忿即发泄怒气、顺遂忿怒之心。这里指议事者想让汉武帝忍住这口气，不再继续用兵大宛。
- 绝奇听
- 绝，拒绝、断绝；奇听指不平常的、迂远的议论。意为先帝不听那些劝他罢兵的意见。
- 效其器物，致其宝马
- 效和致都是献上、送达的意思。器物指大宛的珍奇物品，宝马指大宛名马（后世常称汗血马）。
- 乌孙之属
- 乌孙是当时西域大国，之属即这一类国家。
- 请为臣妾
- 请求做臣妾，是表示臣服、依附的卑顺说法，不等于真的成为汉朝直接统治的郡县。
- 磽埆
- 土地坚硬贫瘠。指匈奴退居的寒冷贫瘠之地。
- 壮者死于祁连、天山
- 祁连山、天山是汉匈及西域用兵涉及的地带，这里说匈奴青壮年在那一带战死、损耗。
- 其孤未复
- 孤指死去者的孤儿；未复指还没长大成人，即匈奴人口尚未恢复。
- 折翅伤翼
- 比喻匈奴力量受损，像鸟被折断翅膀。
- 先帝弃群臣
- 先帝抛下群臣，是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，这里指汉武帝驾崩。
- 不革
- 革是改变。这里指匈奴没有改变（归服），一说指没有除去、未能除掉匈奴。结合上文，译文取‘没有改变（归服）’之义。
- 未成一篑而止
- 出自《论语·子罕》‘譬如为山，未成一篑，止，吾止也’，意思是堆山只差最后一筐土却停下，功亏一篑。
- 辍几沮成
- 辍是停止，几指接近成功，沮是败坏、阻止。意为停下接近成功的事业、败坏将成之功。
大夫这一段的关节在于把‘是否继续对匈奴用兵’说成‘功亏一篑’：先帝征大宛、震西域，已经把匈奴逼到衰困，只因武帝去世才没完成，所以任何主张罢兵的人都被他扣上‘弃与胡而资强敌’的帽子。这是以先帝遗业为名，反过来逼对方承担不忠的罪名，为下一篇文学的驳斥埋下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有司言外國之事，議者皆僥一時之權，不慮其後。張騫言大宛之天馬汗血，安息之真玉大鳥，縣官既聞如甘心焉，乃大興師伐宛，歷數期而後克之。夫萬里而攻人之國，兵未戰而物故過半，雖破宛得寶馬，非計也。當此之時，將卒方赤面而事四夷，師旅相望，郡國並發，黎人困苦，奸偽萌生，盜賊並起，守尉不能禁，城邑不能止。然後遣上大夫衣繡衣以興擊之。當此時，百姓元元，莫必其命，故山東豪傑，頗有異心。賴先帝聖靈斐然。其咎皆在於欲畢匈奴而遠幾也。為主計若此，可謂忠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主管官员谈论外国的事情，出主意的人都只是贪图一时的权宜，不考虑后果。张骞说起大宛有天马，出汗如血，安息有真玉和大鸟，朝廷听了这些，就像馋得心里发痒一样，于是大规模兴兵讨伐大宛，经过好几年才把它打下来。可是，跑到万里之外去攻打别人的国家，还没交战，士卒就已经死掉一半以上；即使攻破大宛、得到宝马，这也不是好计策。那个时候，将士们正拼命地在四方对付外族，军队一批接一批，各郡各国都征发兵役，百姓困苦，奸诈虚假的事不断冒出来，盗贼到处起事，郡守和都尉禁止不了，城池也挡不住。然后朝廷才派上大夫穿着绣衣去镇压打击。正当这种时候，天下百姓人人朝不保夕，不知道能不能活命，所以崤山以东的豪杰，不少都有了异心。全靠先帝的神灵保佑，才得以安然无事。这些祸患的根子，都在于想要彻底打垮匈奴而又去贪图远方的东西。这样为国家谋划，能叫忠吗？”
- 僥幸一時之權
- “僥幸是贪图、苟且的意思；“權”指权宜之计。这里是说议事的人只顾眼前的便利，不管日后的祸患。
- 天馬汗血
- 指大宛的良马。古代传说这种马出汗像血一样，所以叫汗血马。这是张骞向汉武帝报告的内容，后来成为伐大宛的由头之一。
- 真玉大鳥
- 指安息（西域古国，约在今伊朗一带）出产的玉和一种大鸟。具体是什么鸟，古书所载不一，这里只能按“珍奇异物”理解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“县官”指朝廷或天子，不是指县里的官。这里“县官既闻如甘心焉”是说朝廷一听到这些珍奇之物就动了心。
- 歷數期
- “期”可指一年，也可泛指一段时间。这里是说经过好几年才攻克大宛。
- 物故
- 死亡。汉代常用词。
- 赤面而事四夷
- “赤面”当是形容将士晒得面红、拼命劳苦的样子，也可能指激战至面红。“事四夷”指对付四方外族。此语在古注中解释不一，这里取“将士在外辛苦征战”的大意。
- 衣繡衣
- 穿着绣衣。汉代有“绣衣直指”一类使者，由朝廷派出，穿绣衣，握有镇压、查办的大权，类似后世的钦差。文学用此说明内乱已经严重到要派特使镇压。
- 元元
- 指百姓、民众，有“善良百姓”的意味。
- 莫必其命
- “必”是保证、保全的意思。整句说百姓没法保证自己能活命。
- 山東豪傑
- “山东”这里指崤山以东的广大地区，不是今山东省。“豪杰”指地方上有势力、有名望的人，文学说他们因为天下动荡而起了异心。
- 先帝聖靈斐然
- “先帝”指已故的皇帝，这里应指汉武帝。“圣灵斐然”是说先帝的神灵显赫护佑。文学把局势没有彻底崩坏归功于此。
- 欲畢匈奴而遠幾
- “毕”是彻底解决、一网打尽；“几”有求取、贪求之意。整句说祸根在于既想彻底打垮匈奴，又贪图远方的珍奇。
文学这一段的杀招是追问“忠”的对象：大夫前一段责问文学不继先帝之功，文学反手把伐大宛的账算到“不虑其后”的议者头上——万里攻国、兵未战而先亡过半，得宝马却换来内乱四起、豪杰生心。忠不忠，不在是否顺着人主的意愿继续用兵，而在是否替百姓保住性命、替国家保住根本。
《西域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