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胡
面对侵扰，德行与武备如何取舍？
看双方如何用太王、孔子等历史事例解释当下边防。
读词小笺 · 5 个关键词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徭役
百姓向官府承担的劳役。“繇”在相关语境中通“徭”，如篇名《繇役》。
大夫曰：「鄙語曰：『賢者容不辱。』以世俗言之，鄉曲有桀，人尚辟之。今明天子在上，匈奴公為寇，侵擾邊境，是仁義犯而藜藿采。昔狄人侵太王，匡人畏孔子，故不仁者，仁之賊也。是以縣官厲武以討不義，設機械以備不仁。」
大夫说：「民间有句俗话：『贤德的人，面容上不该受羞辱。』拿世俗的情形来说，乡里有个凶暴强横的人，人们尚且要躲着他。如今有英明的天子在上，匈奴却公然做盗寇，侵犯骚扰边境，这就好比仁義被冒犯，而野菜反倒被人采摘。从前狄人侵犯太王，匡地的人围困、威胁孔子，可见不仁的人，正是仁的贼害。所以朝廷激励武备来讨伐不义，设置器械来防备不仁。」
- 鄙語
- 民间俗语、鄙俗之语，这里是大夫引俗话作为论据的开头。
- 賢者容不辱
- 大意是贤德的人不该在面容上受羞辱。『容』指面容、仪容。这句俗语的具体出处已不可确考，只能按字面理解。
- 鄉曲有桀
- 乡里中有凶暴强横的人。『鄉曲』指乡里、地方；『桀』本指凶暴，这里指强横作恶之人，不一定专指夏桀。
- 辟之
- 躲避他。『辟』通『避』。
- 匈奴公為寇
- 匈奴公然入侵为寇。『公』是公然、无所顾忌。
- 仁義犯而藜藿采
- 大意是仁義受到侵犯，而野菜反倒被人采摘。『藜藿』指野菜，比喻微贱之物。此句文意较曲折，可能借草木被采比喻边境被侵扰，但确切所指有歧义。
- 狄人侵太王
- 指古代狄人侵扰周太王（古公亶父）之事，太王因此迁居岐山。事见《孟子》等书所载传说。
- 匡人畏孔子
- 指孔子经过匡地时，匡人误认他为阳虎而围困他，孔子受到威胁。『畏』在这里不是『畏惧』，当是围困、威胁之意，录文用字可能有歧义。
- 縣官
- 汉代语境中常指朝廷、官府，也可指天子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『县里的官』。这里指朝廷。
- 厲武
- 激励武备、整饬武力。『厲』通『励』。
- 機械
- 这里指兵器、器械、防御工事一类的装备，不是现代『机器』的意思。
大夫先引俗语立威，再把匈奴比为乡里强横之人，最后以狄人侵太王、匡人围孔子两个例子推出『不仁者，仁之賊也』，为朝廷用武备边张本。关键前提是：匈奴是『公為寇』的主动侵犯者，所以讨伐防备不算不义。
賢良曰：「匈奴處沙漠之中，生不食之地，天所賤而棄之，無壇宇之居，男女之別，以廣野為閭里，以穹廬為家室，衣皮蒙毛，食肉飲血，會市行，牧豎居，如中國之麋鹿耳。好事之臣，求其義，責之禮，使中國干戈至今未息，萬里設備，此兔罝之所刺，故小人非公侯腹心幹城也。」
贤良说：「匈奴住在沙漠里面，生活在连庄稼都不长的地方，是上天所轻贱、所抛弃的。他们没有祭坛宫室可以安居，没有男女之间的分别，把广阔的原野当作街巷里弄，把毡帐当作房屋家室。他们穿兽皮、披羽毛兽毛，吃兽肉、喝兽血。他们聚会做买卖，像牧童一样随处而居，跟中原的麋鹿差不多罢了。可是那些好事的大臣，却要拿道义去要求他们，拿礼制去责备他们，弄得中原的干戈到今天还没有停息，万里边境处处设防。这正是《兔罝》诗所讥刺的事，所以那些小人并不是公侯的腹心、国家的干城啊。」
- 生不食之地
- 指不能生长粮食、无法耕种养活人的地方。
- 坛宇
- 坛是祭祀用的土台，宇是房屋。这里泛指正式的居所、宫室、城邑，与下文「穹廬」相对。
- 閭里
- 古代城邑中平民聚居的街巷、里弄。这里是说匈奴没有城邑里巷，把旷野当作聚居之地。
- 穹廬
- 游牧民族居住的圆顶毡帐，即今所谓蒙古包一类。
- 會市行，牧豎居
- 大意是聚在一起做买卖，像放牧的童子那样随处而居。文字简省，句式不易确定，也可能有讹脱，这里按上下文作通顺解释。
- 兔罝之所刺
- 《诗经·周南·兔罝》旧解多以为赞美武士、贤者可为公侯腹心干城。此处贤良反用其意，说好事之臣对外用兵不休，正是《兔罝》所讥刺的对象。具体所指旧说不一，录文亦可能有讹。
- 小人非公侯腹心幹城也
- 这是反用《诗经·兔罝》中『公侯腹心』『公侯干城』的话，意思是那些好事之臣不配做公侯的腹心、国家的捍卫者。干城即盾牌和城墙，比喻捍卫者。
贤良先极力把匈奴描绘成不居城郭、不别男女、逐水草而生的『麋鹿』，用意不在蔑视，而在抽掉『责之以礼义』的前提：既然对方本非礼义之邦，那么好事之臣拿礼义去要求、拿干戈去征讨，就只是把中原拖入无休止的边备。末句反用《兔罝》，把对方逼到『不配为公侯腹心』的位置，是典型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。
大夫曰：「天子者，天下之父母也。四方之眾，其義莫不願為臣妾；然猶修城郭，設關梁，厲武士，備衛於宮室，所以遠折難而備萬方者也。今匈奴未臣，雖無事，欲釋備，如之何？」
大夫说：“天子，是天下的父母。四方的民众，从道义上说，没有谁不愿意做他的臣仆；可是即使这样，仍然要修筑城郭，设置关口桥梁，训练武士，在宫室周围安排守卫，这是为了在远方就挫败祸难、防备各方不测的缘故。如今匈奴还没有臣服，即使眼下没有战事，就想撤掉防备，那怎么行呢？”
- 臣妾
- 臣仆。这里泛指归附、臣服于天子的地位，不是专指女性。
- 关梁
- 关口和桥梁。古代在交通要道设关卡、桥梁以控制往来、稽查行旅，属于防守设施。
- 厉武士
- “厉”通“砺”，磨炼、训练。指训练武士。
- 远折难
- 在远方挫败、消解祸难。“折”是挫败、折服的意思。
- 备万方
- 防备各种不测。“万方”指各种各样的情况、方向。
- 未臣
- 还没有臣服、归附。此段指匈奴尚未向汉朝称臣。
- 释备
- 放下、解除防备。“释”是放下、解除。
大夫用“天子是天下父母、四方都愿做臣仆”这一前提，反推出一句反问：既然连臣服的民众都要设防，那么还未臣服的匈奴就更不能撤防。这里的关节不在匈奴有没有动手，而在“未臣”本身就是必须防备的理由，反击的正是贤良上一段“万里设备”徒耗中国的说法。
賢良曰：「吳王所以見禽於越者，以其越近而陵遠也。秦所以亡者，以外備胡、越而內亡其政也。夫用軍於外，政敗於內，備為所患，增主所憂。故人主得其道，則遐邇偕行而歸之，文王是也；不得其道，則臣妾為寇，秦王是也。夫文衰則武勝，德盛則備寡。」
贤良说：“吴王之所以被越国擒获，是因为越国离他近，他却去欺凌远方的国家。秦朝之所以灭亡，是因为对外要防备胡人、越人，对内却荒废了政务。军队在外征战，朝政在内败坏，防备的恰恰成了祸患，给君主增添了忧虑。所以，君主如果得道，那么远近的人都会同行而来归附他，周文王就是这样；如果不得道，那么臣妾也会变成仇寇，秦王就是这样。文德衰落了，武力就会取胜；德行兴盛了，防备就可以减少。”
- 禽
- 同“擒”，这里指被擒获、打败。
- 陵远
- 陵，欺凌、侵犯；远，指远方的国家。这里指吴王夫差欺凌远方的齐、晋等国。
- 外備胡、越而內亡其政
- 对外防备胡人和越人，对内却荒废了朝政。亡，这里指丧失、荒废。
- 備為所患
- 防备反而成了祸患。为，成为；所患，所忧虑的事。
- 遐邇偕行而歸之
- 遐，远；迩，近；偕行，一起前来。远近的人都来归附。
- 文王
- 指周文王，这里被当作得道、以德服人的典范。
- 臣妾為寇
- 臣妾，指臣下、侍从；为寇，变成仇敌、盗寇。指原本顺从的人也起来反叛。
- 秦王
- 指秦始皇或秦朝君主，这里被当作失道、只靠武力防备而亡国的反面例子。
- 文衰則武勝，德盛則備寡
- 文德衰微，武力就会占上风；德行隆盛，防备就可以减少。这是贤良用来反对一味依赖武备的核心论点。
贤良用吴王、秦王的例子，把“外备”与“内政”对立起来：越近而陵远，是远近失序；外备胡越而内亡其政，是内外失衡。最后“文衰则武胜，德盛则备寡”一句，既回应大夫前段“欲释备，如之何”的质问，又把争论从要不要防备，转到了靠什么来安边——德与备的先后轻重。
大夫曰：「往者，四夷俱強，並為寇虐：朝鮮踰僥，劫燕之東地；東越越東海，略浙江之南；南越內侵，滑服令；氐、僰、冉、駹、巂唐、昆明之屬，擾隴西、巴、蜀。今三垂已平，唯北邊未定。夫一舉則匈奴震懼，中外釋備，而何寡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从前，四方的外族都很强盛，一起侵犯边境、残害百姓：朝鲜越过边塞（僥，边界），抢夺燕国东边的土地；东越越过东海，攻取浙江以南的地方；南越向内入侵，骚扰（“滑”，有侵扰、扰乱之意）服令一带；氐、僰、冉、駹、巂唐、昆明这些部族，扰乱陇西、巴、蜀等地。如今东、南、西三面边境已经平定，只有北边还没有安定。只要出兵一次，匈奴就会震动恐惧，里里外外都可以放下戒备，那又怎么会兵力不足呢？”
- 四夷
- 古代对四方外族的统称，这里泛指朝鲜、东越、南越以及西南各部族。
- 踰僥
- “僥”指边塞、边界；“踰僥”即越过边界。具体对应哪一处关塞，录文未明，难以确指。
- 劫燕之東地
- 指朝鲜方面侵夺燕地东部的土地。燕是汉代的诸侯国地区，在今河北北部、辽宁一带。
- 東越越東海
- 前一个“越”指东越，后一个“越”是动词，意为越过、跨过；东海即今东海海域。
- 滑服令
- 录文如此，文义较难确定。“滑”有侵扰、扰乱之意；“服令”可能是地名或部族名，也可能存在讹误，此处只能按“侵扰服令一带”理解，具体所指不详。
- 氐、僰、冉、駹、巂唐、昆明
- 都是汉代西南地区的部族名或地名，分布于今四川、云南、贵州一带及其相邻地区。
- 三垂
- “垂”同“陲”，指边境；“三垂”即东、南、西三面边境。
- 一舉
- 指发动一次军事行动，即出兵征讨匈奴。
- 中外釋備
- “中”指内地，“外”指边境；“释备”即解除、放下防备。意思是内外都不再需要戒备。
- 而何寡也
- 反问句，意思是这样一来兵力怎么会少、怎么会不够呢。与上文贤良所说“德盛则备寡”的“备寡”形成针锋相对。
大夫这一段用“四夷俱强”的旧日危局作铺垫，再以“三垂已平”反衬“唯北边未定”，最后用“一举则匈奴震惧，中外释备”的乐观推演回击贤良“德盛则备寡”的论调：贤良主张以德服人、减少防备，大夫则说只要打一仗就能让大家都不用防备——同一个“备寡”，一方当理想，一方当结果，交锋点正在这里。
賢良曰：「古者，君子立仁修義，以綏其民，故邇者習善，遠者順之。是以孔子仕於魯，前仕三月及齊平，後仕三月及鄭平，務以德安近而綏遠。當此之時，魯無敵國之難，鄰境之患。強臣變節而忠順，故季桓隳其都城。大國畏義而合好，齊人來歸鄆、讙、龜陰之田。故為政而以德，非獨辟害折沖也，所欲不求而自得。今百姓所以囂囂，中外不寧者，咎在匈奴。內無室宇之守，外無田疇之積，隨美草甘水而驅牧，匈奴不變業，而中國以騷動矣。風合而雲解，就之則亡，擊之則散，未可一世而舉也。」
贤良说：古时候，君子树立仁、修养义，用这种办法来安抚自己的百姓，所以近处的人习惯于行善，远处的人也归顺他。因此孔子在鲁国做官，前一次做官三个月，鲁国就和齐国讲和；后一次做官三个月，鲁国又和郑国讲和，他专心用德行使近处安定、让远方归附。那个时候，鲁国没有敌国来犯的危难，也没有邻国侵扰的祸患。强势的家臣改变了态度、变得忠诚顺从，所以季桓子拆毁了他自己的都城；大国敬畏道义而与鲁国结好，齐国人把先前侵占的郓、讙、龟阴三处田地归还给鲁国。所以用德行来治理政事，不只是能避开祸害、抵御冲击，想要的东西不用去求也会自然得到。如今百姓之所以喧扰不安、内外都不得安宁，罪过在于匈奴。他们内没有房屋可以据守，外没有田地和粮食的积蓄，只是跟着丰美的水草放牧迁徙；匈奴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生计方式，而中原却因此骚动不安了。他们像风一样聚合、像云一样消散，靠近他们就跑掉，攻打他们就散开，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把他们彻底解决。
- 綏
- 安抚、安定。
- 邇者習善，遠者順之
- 近处的人受熏染而向善，远处的人也因此归顺。
- 前仕三月及齊平，後仕三月及鄭平
- 指孔子在鲁国任职期间，先后使鲁国与齐、郑两国讲和。这是贤良引孔子事为证，具体任职次第与前后的史事细节，古书记载不一，这里只按原文直译，不作考订。
- 強臣變節而忠順，故季桓隳其都城
- 指鲁国强势家臣改变态度、转而忠顺，季桓子于是拆毁自己的城邑。季桓即季桓子，鲁国执政的卿；隳，毁坏、拆毁。此事与孔子执政时削弱私家势力的举措相关，具体经过古书记载有异，姑按原文语意译出。
- 鄆、讙、龜陰之田
- 郓、讙、龟阴，都是地名，在今山东一带；齐人归还这三处田地，是贤良用来说明大国因敬畏道义而与鲁国结好。
- 辟害折沖
- 辟害，避开祸害；折冲，抵御敌人的冲击、挫败来犯之敌。冲，指战车，引申为冲击、进攻。
- 囂囂
- 喧哗、扰攘不安的样子。
- 內無室宇之守，外無田疇之積
- 说匈奴内无房屋可守，外无田地积蓄，是强调他们不从事定居农耕、随水草游牧的生活方式。
- 風合而雲解，就之則亡，擊之則散
- 形容匈奴聚散无常：像风一样聚合、像云一样消散；靠近他们，他们就逃得不见踪影；攻打他们，他们就四散开来。就，靠近；亡，逃走。
- 未可一世而舉也
- 一世，指一代人的时间；举，攻克、彻底解决。意思是匈奴不可能在一代人之内就被完全征服。这是贤良对大夫主张出兵的一个反驳。
贤良把孔子的德政成效摆在前头，再落到当下“中国骚动而匈奴不变业”的对照，用意是：以德安近绥远能使大国归田、强臣献城，而逐水草而居的匈奴本就聚散飘忽，靠一时兵威“举之”既不现实，也会把中原拖入疲于奔命的被动。这是对上一段大夫“一举则匈奴震惧、中外释备”的直接拆解。
大夫曰：「古者，明王討暴衛弱，定傾扶危。衛弱扶危，則小國之君悅；討暴定傾，則無罪之人附。今不征伐，則暴害不息；不備，則是以黎民委敵也。春秋貶諸侯之後，刺不卒戍。行役戍備，自古有之，非獨今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古时候，贤明的君王讨伐暴虐、护卫弱小，安定倾危、扶助危难。护卫弱小、扶助危难，那么小国的君主就会心悦诚服；讨伐暴虐、安定倾危，那么无罪的人就会归附。如今若不出兵征伐，暴虐祸害就不会停止；若不设防备，那就等于把百姓抛弃给敌人。春秋笔法贬斥诸侯之后，（还）讥刺不完成戍守任务。服劳役、去戍守、设防备，自古以来就有，并不是只有今天才有。”
- 討暴衛弱
- 讨伐暴虐者，护卫弱小者。这是大夫所称古代明王的两类行动之一。
- 定傾扶危
- 安定倾覆的局势，扶助危难者。与“讨暴卫弱”并列，同为古代明王之举。
- 春秋貶諸侯之後，刺不卒戍
- 指《春秋》对诸侯有贬斥之笔，并讥刺戍守不完成任务。具体所指的经文和史事，录文未明，只能按字面理解，不宜强指某年某事。
- 卒戍
- 完成戍守任务。“卒”是完成、终了；“戍”是戍边防守。大夫引此为据，说明戍守由来已久。
- 行役戍備
- 服行役、戍守、防备等劳役兵役。行役指因公务或兵役在外奔走。
大夫先用“讨暴卫弱、定倾扶危”把征伐与防备包装成古代明王的正义事业，再以《春秋》讥刺“不卒戍”为据，把“备边”说成自古以来的常制，从而把“今不征伐、不备”逼到“弃百姓于敌”的位置上。这是以古制压对方，把是否用兵的问题偷换成是否守古制的问题。
賢良曰：「匈奴之地廣大，而戎馬之足輕利，其勢易騷動也。利則虎曳，病則鳥折，辟鋒銳而取罷極；少發則不足以更適，多發則民不堪其役。役煩則力罷，用多則財乏。二者不息，則民遺怨。此秦之所以失民心、隕社稷也。古者，天子封畿千里，繇役五百里，勝聲相聞，疾病相恤。無過時之師，無踰時之役。內節於民心，而事適其力。是以行者勸務，而止者安業。今山東之戎馬甲士戍邊郡者，絕殊遼遠，身在胡、越、心懷老母。老母垂泣，室婦悲恨，推其饑渴，念其寒苦。詩云：『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行道遲遲，載渴載饑。我心傷悲，莫之我哀。』故聖人憐其如此，閔其久去父母妻子，暴露中野，居寒苦之地，故春使使者勞賜，舉失職者，所以哀遠民而慰撫老母也。德惠甚厚，而吏未稱奉職承詔以存恤，或侵侮士卒，興之為市，並力兼作，使之不以理。故士卒失職，而老母妻子感恨也。宋伯姬愁思而宋國火，魯妾不得意而魯寢災。今天下不得其意者，非獨西宮之女。宋之老母也。春秋動眾則書，重民也。宋人圍長葛，譏久役也。君子之用心必若是。」
贤良说：“匈奴的地盘广大，他们的战马脚步轻快便利，从形势上看，很容易骚动侵扰。他们顺利时就如老虎拖拽猎物一样凶狠，不利时就如鸟儿折翅一样迅速退走；他们避开我们的锋芒，专挑我们疲惫到极点时下手。我们少发兵，就不足以轮换应对；多发兵，百姓又承受不了那沉重的徭役。徭役频繁，民力就疲敝；用度太多，财货就匮乏。这两件事不停止，百姓就会心怀怨恨。这就是秦朝失去民心、丧失国家的原因。古时候，天子直辖的王畿千里，服徭役的范围五百里，鸡犬之声、报捷之声都能互相听到，有疾病能互相体恤。没有错过农时的出兵，没有超过期限的徭役。对内节制，合乎民心；办事也适合民力。所以在外服役的人互相勉励尽心做事，留在家中的人安心从事本业。如今崤山以东的戎马甲士，被派去戍守边郡的，离家乡极远；他们身在胡地、越地，心里却挂念着老母亲。老母亲垂泪哭泣，家中的妻子悲愁怨恨；推想他们的饥渴，惦念他们的寒冷困苦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当初我离开的时候，杨柳依依飘拂。如今我归来时，雨雪纷纷扬扬。走在路上步履迟缓，又渴又饿。我的心里悲伤，却没有人来哀怜我。’所以圣人怜悯他们这般处境，哀怜他们长久离开父母妻子，暴露在荒野之中，住在寒冷艰苦的地方；因此春天派使者去慰劳赏赐，举荐那些失职不得任用的人，这是为了哀怜远方的百姓、安慰抚恤他们的老母亲。朝廷的恩德仁惠非常深厚，但官吏却没有尽到奉行职责、秉承诏令来慰问抚恤的本分，有的还侵犯侮辱士卒，和他们做买卖，拉他们一起服劳役，役使他们不讲道理。所以士卒失职，老母妻子感伤怨恨。宋国的伯姬因忧愁思念而引发宋国大火，鲁国的妾因不得意而导致鲁国寝宫发生火灾。如今天下不得意的人，并不只是西宫里的女子、宋国的老母啊。《春秋》一有兴师动众就记载下来，这是重视民众。宋人包围长葛的事被记载，就是讥刺久役不休。君子的用心一定得像这样。”
- 虎曳
- 像老虎拖拽猎物一样。形容匈奴得利时凶猛攫取。
- 鸟折
- 像鸟折翅一样。形容匈奴不利时迅速退走、远飞。
- 辟鋒銳而取罷極
- “辟”通“避”，避开；“罷”通“疲”，疲惫；“極”指极点。意思是避开我军精锐锋芒，专攻疲惫不堪的部队。
- 更適
- 更番轮换、应对调配。指兵力太少就不足以轮换戍守和应付边事。
- 封畿千里
- 天子直辖的王畿方圆千里。畿，王都周围由天子直接管辖的地区。
- 繇役五百里
- 繇役即徭役。指服徭役的范围控制在王畿五百里内，不使百姓远戍。
- 勝聲相聞
- “勝”可能指报捷之声或吉庆之声。一说“勝”通“謦”，咳嗽声，但不确定。此处按“报捷之声相闻”理解，表示距离近、消息相通。
- 無過時之師，無踰時之役
- 没有耽误农时的军事行动，没有超过期限的徭役。
- 山東
- 汉代常指崤山或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，与“关中”相对，不是今山东省。
- 胡、越
- 胡指北方匈奴等族，越指南方越地。这里泛指南北边远戍地。
- 詩云
- 以下引诗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。写戍卒离家时杨柳依依，归来时雨雪霏霏，途中饥渴悲伤。
- 舉失職者
- 举荐或起用那些失去职守、不得任用的人。一说指检举失职官吏，但结合下文“存恤”看，更可能指安抚、起用失职之人。
- 存恤
- 慰问、抚恤。存，慰问；恤，体恤救济。
- 興之為市
- 和士卒做交易，从中牟利。指官吏侵夺士卒。
- 並力兼作
- 把士卒的劳力合并起来，让他们兼做各种劳役。指额外役使士卒。
- 宋伯姬愁思而宋國火
- 宋伯姬，一般指宋共公夫人伯姬，以守节著称。这里说“愁思而宋国火”，具体所指典故不详，可能为当时流传的灾异附会之说，不宜强解。
- 魯妾不得意而魯寢災
- 鲁妾不得意导致鲁国寝宫火灾。具体所指不详，也可能是当时流传的灾异之说。录文如此，未可确考。
- 西宮之女
- 可能指宋伯姬或宫中不得意的女子。具体所指不确定，此处与上文“宋伯姬”“鲁妾”呼应，泛指因愁怨而招灾的女子。
- 宋人圍長葛，譏久役也
- 《春秋》记载宋人包围长葛，是讥刺久役不休。长葛是郑国地名，宋国围困它，长期用兵，故被批评。
贤良把边患问题从“打不打匈奴”扭转到“戍边之役怎样压垮民心”，用秦亡作前车之鉴，又引《采薇》把远戍之苦落到老母妻子的眼泪上。最后更把天灾归因于愁怨，虽近灾异附会，却是在警告：朝廷德惠再厚，若官吏从中侵渔，士卒失职，则民心一散，边备也难稳固。
大夫默然不對。
大夫沉默着，没有回答。
本段没有需要另注的难词。
前一段贤良以秦亡为鉴、引《诗经》戍卒之痛层层追问，此处的“默然不对”是全篇论辩中的一次停顿，未必等于认输，却把压力留在了大夫一方。
《备胡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