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韓
申韩之术，能否弥补政治的缺口？
把治病、救火等比喻对应到法令与礼教的争论中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御史曰：「待周公而為相，則世無列國。待孔子而後學，則世無儒、墨。夫衣小缺，（心祭）裂可以補，而必待全匹而易之；政小缺，法令可以防，而必待雅、頌乃治之；是猶舍鄰之醫，而求俞跗而後治病，廢汙池之水，待江、海而後救火也。迂而不徑，闕而無務，是以教令不從而治煩亂。夫善為政者，弊則補之，決則塞之，故吳子以法治楚、魏，申、商以法強秦、韓也。」
御史说：“如果非要等到周公那样的人来当宰相，那世上就不会有列国了；如果非要等到孔子那样的人出现才去学习，那世上就不会有儒家、墨家了。衣服上有个小破口，随手撕块布就能补上，却偏要等一整匹布才肯换；政事上有个小漏洞，法令就能防范，却偏要等《雅》《颂》那样的教化才去治理：这就好比放着邻居家的医生不请，非要去找俞跗才肯治病；放着现成的池塘水不用，非要等长江、大海的水才去救火。绕远路而不走直道，该做的却丢着不干，所以教令没人听从，治理反而越来越乱。善于治理政事的人，器物破了就补上，堤防决了口就堵住，所以吴起用法治把楚国、魏国治理好，申不害、商鞅用法治使秦国、韩国强盛起来。”
- 俞跗
- 传说中上古的名医。这里拿“邻居家的医生”和“俞跗”作对比，意思是舍近求远、非等到最理想的人出现才动手。
- 《雅》《颂》
- 《诗经》中的两类诗篇，这里代指礼乐教化、王道德治。
- 吴子
- 指吴起，战国时人，曾在楚国、魏国推行变法，以法治整顿军政。
- 申、商
- 指申不害和商鞅。申不害在韩国推行法治，商鞅在秦国变法，都使所在国家强盛。这里御史举他们作为“以法治国”的先例。
- （心祭）裂
- 录文此处文字可疑，“（心祭）”当是一个字的拆写或讹误，旧校多疑为“綻”“袂”一类字，指衣服上裂开的小口子。底本未定，姑且按上下文理解为“衣服上撕下的布片/小裂口”。
御史这一段的策略是先抬高“等圣人”的门槛，再用一连串日常比喻（补衣、治病、救火）把道德理想主义逼到荒谬位置，最后搬出吴起、申商这些“成功案例”作背书。关键前提是：政事上的小毛病等不起圣人，有现成法令就该用——这个前提好不好，正等着文学来拆。
文學曰：「有國者選眾而任賢，學者博覽而就善，何必是周公、孔子！故曰法之而已。今商鞅反聖人之道，變亂秦俗，其後政耗亂而不能治，流失而不可復，愚人縱火於沛澤，不能復振；蜂蠆螫人，放死不能息其毒也。煩而止之，躁而靜之，上下勞擾，而亂益滋。故聖人教化，上與日月俱照，下與天地同流，豈曰小補之哉！」
文学说：“掌握国家的人，从众人中挑选并任用贤才；求学的人，广泛观览而趋向善道，为什么一定要是周公、孔子那样的人呢？所以说，效法他们就行了。如今商鞅违背圣人的治国之道，把秦国的风俗搅乱改变，此后秦国政事败坏混乱，无法治理，流失败坏而不可挽回，就像蠢人放火烧沼泽，再也无法扑灭挽救；又像蜂蝎蜇人，即使把蜂蝎放走弄死，也不能消除那人身上的毒。烦乱了才去制止，躁动了才去平息，上下都劳累扰动，而祸乱反而更加滋生。所以圣人的教化，上与日月一同照耀，下与天地一同运行，怎么能说是小小的补益呢！”
- 選眾而任賢
- 从众人中选拔、任用贤能之人。“众”指众人、群臣，不是“群众”的现代含义。
- 就善
- 趋向善道，向善学习。
- 法之而已
- 效法（周公、孔子）就可以了。“法”这里作动词，效法、取法。
- 沛澤
- 草木茂盛的沼泽地带。沛，有草木茂盛之意，也可解作水草丰盛的水泽。
- 蜂蠆
- 蜂和蝎子一类的毒虫。蠆，蝎子。
- 放死
- 有歧义。字面可解为放走、弄死毒虫；也可理解为即使毒虫被放走或死去。此处依文意译为把蜂蝎放走、弄死，毒仍不解。具体确解待考。
- 煩而止之，躁而靜之
- 等到事情烦乱了才去制止，等到躁动了才去平息。指事后补救，而非防患于未然。
- 聖人教化
- 这里“圣人”指儒家理想的圣王、圣人，其教化被文学视为根本性的治理，与法令刑罚相对。
- 上與日月俱照，下與天地同流
- 形容圣人教化广大久远，上与日月同放光明，下与天地同其运行流转。是对教化功效的极度推尊。
文学并不否认要“任贤”“就善”，却把标准从“非周公、孔子不可”降为“法之而已”，再反手举商鞅乱秦为戒：他要争的不是要不要人才，而是治国究竟靠圣人教化还是靠法令修补。末句“岂曰小补之哉”正对着上段御史“弊则补之、决则塞之”的补漏逻辑发难。
御史曰：「衣缺不補，則日以甚，防漏不塞，則日益滋。大河之始決於瓠子也，涓涓爾，及其卒，泛濫為中國害，菑梁、楚，破曹、衛，城郭壞沮，蓄積漂流，百姓木棲，千里無廬，令孤寡無所依，老弱無所歸。故先帝閔悼其菑，親省河堤，舉禹之功，河流以復，曹、衛以寧。百姓戴其功，詠其德，歌『宣房塞，萬福來』焉，亦猶是也，如何勿小補哉！」
御史说：“衣服破了不及时补，就会一天比一天破得厉害；堤防漏水不及时堵，就会一天比一天渗得更多。当年黄河刚开始在瓠子决口的时候，不过是一点点细流罢了，可到了最后，泛滥开来，成了整个中原的大祸害，使梁地、楚地遭灾，冲毁了曹地、卫地，城墙倒塌，积蓄的财物被水冲走，百姓只能在树上搭窝居住，方圆千里见不到房屋，弄得孤寡的人无处依靠，年老体弱的人无处可归。所以先帝痛惜这场灾祸，亲自去视察河堤，兴办像大禹治水那样的工程，黄河的河道才得以恢复，曹地、卫地才得以安宁。百姓感念他的功劳，歌颂他的德行，唱道‘宣房决口堵住了，万般福气就来了’，事情也正是这样。怎么能说小修小补没有必要呢！”
- 瓠子
- 黄河决口的地名。汉武帝时黄河在瓠子（约在今河南濮阳一带）决口，泛滥多年，后汉武帝亲临堵塞，事见《史记·河渠书》。
- 菑
- 同“灾”，灾祸。此处“菑梁、楚”即使梁、楚之地受灾。下文“闵悼其菑”的“菑”同此。
- 梁、楚
- 汉代地区名，泛指今河南、安徽、江苏一带的广大地域。
- 曹、卫
- 指曹地、卫地，约在今山东西部、河南北部一带，也是当时受黄河水患影响的地区。
- 壞沮
- 毁坏、崩塌。“沮”有败坏、毁坏之意。
- 木棲
- 像鸟一样栖居在树上，形容洪水后无处安身、只能上树暂避的惨状。
- 先帝
- 指汉武帝。下文“亲省河堤”“宣房塞”都指汉武帝亲临堵塞瓠子决口之事。
- 省
- 视察、察看。“亲省河堤”即亲自视察黄河堤防。
- 舉禹之功
- 兴办像大禹治水那样的功业，指治理黄河工程。
- 宣房
- 即宣房宫，汉武帝堵塞瓠子决口后在当地筑宫，名宣房宫。歌中“宣房塞”即指瓠子决口被堵住这件事。
- 如何勿小補哉
- 反问句，意为“怎么能说不需要小修小补呢”。御史以此反驳文学前段“岂曰小补之哉”的轻视小补之说。
御史用黄河从“涓涓”细流酿成千里大灾的实况，把“小缺不补”的道理推到极端：先帝亲塞瓠子、百姓作歌颂德，正说明小处的及时修补才是避免大祸的关键。这是针对文学上一段“岂曰小补之哉”的正面反击，以历史实例反将一军。
文學曰：「河決若甕口，而破千里，況禮決乎？其所害亦多矣！今斷獄歲以萬計，犯法茲多，其為菑豈特曹、衛哉！夫知塞宣房而福來，不知塞亂原而天下治也。周國用之，刑錯不用，黎民若，四時各終其序，而天下不孤。頌曰：『綏我眉壽，介以繁祉。』此夫為福，亦不小矣！誠信禮義如宣房，功業已立，垂拱無為，有司何補，法令何塞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黄河决口，起初不过像瓮口那么小，结果却能冲毁千里之地；何况礼义一旦崩坏决口呢？它造成的祸害也就更多了！如今每年判决的案件数以万计，犯法的人这样多，它造成的祸害哪里只是曹、卫两国那样的水灾可比呢！人们只知道堵塞宣房决口就招来福气，却不知道堵塞祸乱的根源，天下就能太平。周朝用了这个道理，刑罚搁置不用，百姓安居，四季各自按顺序运行，天下人也不致孤苦无依。《颂》里说：‘安我以长寿，助我以众多福禄。’这带来的福气，也就不小了！如果诚信礼义能像宣房那样被筑塞牢固，功业已经建立，就可以垂衣拱手、无为而治，官府的官吏还用得着补救什么，法令还用得着去堵塞什么漏洞呢？”
- 河决若甕口
- 黄河决口像瓮的口那么大，形容起初决口很小。瓮，大腹小口的陶器，口小，用来说决口开始微不足道。
- 曹、卫
- 指春秋时的曹国和卫国，是上文御史所说的黄河水灾受害之地。这里文学用它们代指水灾造成的祸害。
- 菑
- 同“灾”，祸害、灾害。
- 宣房
- 即宣房宫，汉武帝时堵塞瓠子（hù zǐ）黄河决口后，在决口处筑宫，名宣房。御史上一段引百姓歌“宣房塞，万福来”即指此事。
- 周國用之
- 指周朝采用（以礼义治国）的办法。这里是文学举周的太平之世作为例证。“国之”的“之”指代上文所说的“塞乱原”之道。
- 刑錯不用
- 刑罚搁置起来，没人去用。錯，同“措”，搁置、放置。语出《史记·周本纪》一类称颂成康之治的说法。
- 黎民若
- 百姓顺遂、安定。“若”有顺、安之意。此处文字简省，历来有不同理解，也可能有讹脱，姑且按“百姓安定”讲解。
- 四時各終其序
- 四季各自走完自己的次序，即节令正常、风调雨顺。
- 天下不孤
- 天下人不至于孤苦无依。“孤”指孤单无助。此句与上文“孤寡无所依”相呼应。
- 綏我眉壽，介以繁祉
- 《诗经·周颂·雝》中的句子。绥，安抚、安定；眉寿，长寿；介，助、赐；繁祉，众多的福禄。大意是：使我的老人长寿安康，赐给我众多福禄。文学引此说明礼义之治带来的福佑不小。
- 垂拱無為
- 垂衣拱手，不用多费力气，指君主安坐而天下自治。这是儒家形容德治理想的话。
- 有司
- 官吏、有关部门。这里说若礼义已立，官吏也无须再去补救什么。
文学把“河决”与“礼决”并置：御史用黄河决口的实际灾祸证明法令必须随时补塞，文学则反过来问，比黄河决口更可怕的是礼义决口，而礼义一旦立住，连“补塞”这件事本身都可以取消。引《颂》和“垂拱无为”，是要把对方“小补”的框架整个替换掉：对方在修补漏处，文学说该堵的是漏的源头。
御史曰：「犀銚利鉏，五穀之利而間草之害也。明理正法，奸邪之所惡而良民之福也。故曲木惡直繩，奸邪惡正法。是以聖人審於是非，察於治亂，故設明法，陳嚴刑，防非矯邪，若隱括輔檠之正弧刺也。故水者火之備，法者止奸之禁也。無法勢，雖賢人不能以為治；無甲兵，雖孫、吳不能以制敵。是以孔子倡以仁義而民從風，伯夷遁首陽而民不可化。」
御史说：“犀利的锄头、锋利的耨锄，是让五谷得到好处、而隔除杂草祸害的（工具）。严明道理、端正法度，是奸邪之人所厌恶的、却是善良百姓的福气。所以弯曲的木材厌恶笔直的墨绳，奸邪之人厌恶公正的法令。因此圣人明察是非，洞悉治乱，所以设立严明的法令，陈布严厉的刑罚，用来防止过失、矫正奸邪，就像用隐括、辅檠来矫正弯曲的木材一样。所以水是火的防备，法令是制止奸邪的禁令。没有法令威势，即使是贤人也不能靠它治理好国家；没有铠甲兵器，即使是孙武、吴起也不能靠它制服敌人。因此孔子倡导仁义，百姓便像随风倒伏一样跟从；伯夷逃隐首阳山，百姓却不能被感化效仿。”
- 犀銚利鉏
- “銚”是古代一种大锄，“鉏”同“锄”。犀、利都形容农具锋利。这里用来比喻严刑峻法如同除草护苗的工具。
御史这一段的思路是：先设一个“农具除草护苗”的比喻，把法令比作除奸护良的必备工具；再用“曲木恶直绳”作类比，说明奸邪反对正法正合乎常情；最后抬出孔子与伯夷两例，暗示光靠仁义感化不够，必须有法度威势配合。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文学上一段“乱原当塞”的质问，而是反过来把法度说成是救人济世的正道，把对方的礼义主张逼到‘感化不足恃’的墙角。
文學曰：「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，能殺人而不能使人仁。所貴良醫者，貴其審消息而退邪氣也，非貴其下針石而鉆肌膚也。所貴良吏者，貴其絕惡於未萌，使之不為，非貴其拘之囹圄而刑殺之也。今之所謂良吏者，文察則以禍其民，強力則以厲其下，不本法之所由生，而專己之殘心，文誅假法，以陷不辜，累無罪，以子及父，以弟及兄，一人有罪，州裏驚駭，十家奔亡，若癰疽之相濘，色淫之相連，一節動而百枝搖。詩云：『舍彼有罪，淪胥以鋪。』痛傷無罪而累也。非患銚耨之不利，患其舍草而蕓苗也。非患無準平，患其舍枉而繩直也。故親近為過不必誅，是鋤不用也；疏遠有功不必賞，是苗不養也。故世不患無法，而患無必行之法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法律能够对人施加刑罚，却不能使人变得廉洁；能够把人杀掉，却不能使人变得仁爱。人们看重良医，看重的是他能审察病情的消长、把邪气退去，而不是看重他扎针下石、刺穿肌肤。人们看重好官吏，看重的是他能在坏事还没有萌芽时就把它断绝，使人根本不去做，而不是看重他把人拘押进牢狱、加以刑杀。如今所谓的‘好官吏’，论起苛细的查察，就用来祸害他的百姓；论起强硬的手段，就用来虐待他的下属；他们不依据法律之所以产生的本意，而一味放纵自己残忍的心，玩弄法律条文来诬陷无辜的人，连累没有罪的人，因儿子而牵连到父亲，因弟弟而牵连到哥哥，一个人犯了罪，整个乡里都惊骇不安，十家人逃亡流散，就像痈疽互相溃烂蔓延，又像美色淫乱互相牵连，一个枝节一动，上百根枝条都跟着摇晃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舍弃那真正有罪的人，无罪的人却一起陷于苦难。’这是痛心无辜的人受到连累啊。人们不担心锄头、耨草的工具不锋利，担心的是丢下杂草不管、却去锄伤禾苗；不担心没有水准仪和墨线这些工具，担心的是放过弯曲的、却去纠正笔直的。所以，亲近的人犯了过错却不一定追究，这就好比锄头闲置不用；疏远的人立了功劳却不一定奖赏，这就好比禾苗得不到培育。所以世上不担心没有法律，担心的是没有必定执行的法律。”
- 消息
- 这里不是现代说的“消息、讯息”，而是指病情或事物消长、盛衰的变化。良医能审察这种变化，把病邪退去。
- 针石
- 针刺和砭石，都是古代治病的外治手段，这里指对肌肤直接施治。
- 囹圄
- 古代拘押犯人的牢狱。
- 文察
- 指依据法律条文苛细地查察、追究，这里带有用条文罗织人的贬义。
- 文诛假法
- 用条文来责罚，借法律之名行私意，即玩弄法律条文加罪于人。
- 州里
- 古代的地方聚居单位，这里泛指乡里、邻里。
- 若痈疽之相濘
- 痈疽是恶疮，濘指溃烂浸淫。此句比喻祸害像恶疮互相浸染蔓延。录文字形作“濘”，文意上一般理解为溃烂蔓延，确切用字尚有疑问。
- 色淫之相連
- 指美色、淫乱之事互相牵连，一说与上句并列比喻牵连蔓延；具体所指不详。
- 舍彼有罪，淪胥以鋪
- 引《诗经》句。大意是：放过那些有罪的人，无罪的人却一起陷入苦难。“淪胥”指相率陷落，“鋪”有蔓延、遍及之意。此诗具体篇目与解释古代已有分歧，这里只按文学引用的语境译解。
- 銚耨
- 銚是锄一类的农具，耨是除草的工具。这里借农具比喻执法赏罚的器具。
- 蕓苗
- 蕓即除草。文中“舍草而蕓苗”是说放过杂草却去锄伤禾苗，比喻放过有罪而伤害无辜。
- 準平
- 水准仪一类测量平直的器具。这里比喻衡量是非曲直的标准。
- 繩直
- 墨线，用来取直。这里比喻纠正曲枉、使不合标准者归于正直。
文学这一段的锋芒不在“要不要法”，而在拆开“法”与“良吏”：刑罚只能治已然，廉与仁却治不了；真正该贵的是绝恶于未萌。于是他把对方的严刑主张反手一将——世上缺的从来不是法条，而是必行之法；若赏罚都绕着亲疏转，法越密，冤与逃只会越多。
《申韩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