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狹
地方官做不好，是无能还是受限？
对照授予地方的权力，与官员实际面对的制度约束。
读词小笺 · 2 个关键词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賢者處大林，遭風雷而不迷。愚者雖處平敞大路，猶暗惑焉。今守、相親剖符贊拜，蒞一郡之眾，古方伯之位也。受命專制，宰割千里，不禦於內；善惡在於己，己不能故耳，道何狹之有哉？」
大夫说：“贤能的人即使身处大片森林之中，遭遇狂风巨雷，也不会迷失方向。愚笨的人就算走在平坦开阔的大路上，仍然会昏头转向、糊里糊涂。如今郡守和诸侯国相，是亲自接受朝廷剖分符信、由天子赞礼拜授的，他们统管一郡的民众，这就相当于古代方伯的地位。他们接受任命后可以自行决断、专权行事，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，不受朝廷内部（或朝廷各官府）的牵制；治下是善是恶全在于自己怎么做，只是自己做不到罢了，（怎么能说）治道有什么狭窄呢？”
- 剖符贊拜
- 汉代任命郡守、国相等高级官员时的一种隆重仪式。剖符指把符信剖分，君臣各执一半作为凭信；赞拜指由赞礼者引导行拜受之礼，表示正式受命。
- 方伯
- 古代一方诸侯之长，即统领一方的诸侯领袖。这里大夫用来抬高郡守、国相的地位，说他们相当于古代的方伯。
- 專制
- 在汉代语境里指官员受命后可以自行决断、专权处理辖区内事务，不是现代政治意义上的‘专制制度’。
- 不禦於內
- 字面是‘不受朝廷内部牵制’。‘内’可指朝廷、内朝或中央官府；具体所指有歧义，学界也可能有不同理解。这里按上下文中‘受命专制’的语义译为不受中央内部掣肘。
- 道何狹之有哉
- 反问句，意思是‘哪里有什么狭窄呢’。道，指治道、做官治民之道；狭，狭小、局促。大夫反驳对方说仕途或治道狭窄的观点。
大夫先拿贤愚在迷路与否上的差别作比，再把郡守、国相的地位抬到古代方伯的高度，最后用‘善恶在己’把责任全压回个人。他的隐含前提是：制度已经给了足够大的舞台，做不好只能怪自己无能，所以‘道’根本不狭。这正是针对贤良‘吏道杂而不选’那一路批评预先立下的反驳基调。
賢良曰：「古之進士也，鄉擇而里選，論其才能，然後官之，勝職任然後爵而祿之。故士修之鄉曲，升諸朝廷，行之幽隱，明足顯著。疏遠無失士，小大無遺功。是以賢者進用，不肖者簡黜。今吏道雜而不選，富者以財賈官，勇者以死射功。戲車鼎躍，咸出補吏，累功積日，或至卿相。垂青繩，擐銀龜，擅殺生之柄，專萬民之命。弱者，猶使狼將羊也，其亂必矣。強者，則是予狂夫利劍也，必妄殺生也。是以往者，郡國黎民相乘而不能理，或至鋸頸殺不辜而不能正。執綱紀非其道，蓋博亂愈甚。古者，封賢祿能，不過百里；百里之中而為都，疆垂不過五十，猶以為一人之身，明不能照，聰不得達，故立卿、大夫、士以佐之，而政治乃備。今守、相或無古諸侯之賢，而蒞千里之政，主一郡之眾，施聖主之德，擅生殺之法，至重也。非仁人不能任，非其人不能行。一人之身，治亂在己，千里與之轉化，不可不熟擇也。故人主有私人以財，不私人以官，懸賞以待功，序爵以俟賢，舉善若不足，黜惡若仇讎，固為其非功而殘百姓也。夫輔主德，開臣途，在於選賢而器使之，擇練守、相然後任之。」
校记 · 1 处字形已据影印核对
贤良说：古代举荐士人，是由乡里来考察、选拔的。先衡量他们的才能，然后才授予官职；等确认他们能够胜任职务，再封给爵位、给予俸禄。所以士人在乡里修养品行，被举升到朝廷，在幽隐之处做的事，也会显明出来。因此，关系疏远的人也不会被遗漏，大小功绩也不会被埋没。所以贤能的人得到进用，不贤的人被简选罢黜。
如今选任官吏的途径杂乱而不加拣选：富有的人用钱财买官，勇猛的人靠拼死效力来求取功绩。像戏车、扛鼎、跳跃之类的杂技艺人，都出来补任官吏；累积功劳、积累时日，有的人就做到了卿相。他们垂着青色的印绶，佩带银印龟钮，掌握生杀大权，操控万民的性命。让软弱的人去当官，就像让狼去放羊，一定会乱；让强横的人去当官，就像把利剑交给狂妄的人，一定会胡乱杀人。因此从前郡国的百姓互相欺凌却无法治理，甚至有人被锯断脖子、无辜被杀，却不能得到纠正。执掌纲纪的人不按正道行事，大概乱子就越发严重了。
古时候封赏贤能、给予俸禄，封地不超过百里；百里见方之中作为都城，疆界也不过五十里，还认为凭一个人自身，眼力不能处处照见，耳力不能处处通达，所以设立卿、大夫、士来辅佐他，政治才完备。如今郡守、国相有的并没有古代诸侯那样的贤能，却治理方圆千里的政事，掌管一郡的民众，施行圣明君主的德政，专擅生杀的法令，这是极其重大的职责。不是仁人不能担任，不是合适的人不能实行。一个人的身上，治乱在于自己，方圆千里都随他转变，不能不仔细选择。所以君主可以用钱财私自给人，却不可以用官职私自给人；要悬赏来等待有功的人，要排列爵位来等待贤人；举荐善人像是自己做得不够，罢黜恶人像是对待仇敌——这本来就是因为怕用错无功之人而残害百姓。辅佐君主的德行、打开臣子进身的途径，在于选拔贤才并量才任用，择选、训练郡守国相，然后才任命他们。
- 鄉擇而里選
- 指古代由乡里考察、推举人才的做法。乡、里是汉代地方基层单位。
- 士修之鄉曲
- 士人在乡里修养品行。鄉曲指乡里、民间。
- 吏道雜而不選
- 指当时做官的途径杂乱，不经过认真选拔。
- 戲車鼎躍
- 戏车、扛鼎、跳跃，都是古代的杂技或勇力表演。这里指靠这类技艺的人也能补任官吏。
- 垂青繩，擐銀龜
- 青繩当指青色印绶，银龜指银印龟钮，都是汉代官员身份的标识。这里形容做了高官、掌握权力。
- 鋸頸
- 锯断脖子，指残酷地杀害。録文作“鋸頸”，义指滥杀无辜。
- 執綱紀非其道
- 执掌法纪的人不按正道行事。綱紀指国家的法度纲常。
- 封賢祿能，不過百里
- 古代封给贤能之人的土地不超过百里。百里是古代封国的一种规模，文中用来对比当时郡守、国相治理千里之地。
- 疆垂
- 同“疆陲”，指边界、疆界。
- 守、相
- 郡守和诸侯国相的合称，是汉代郡级长官。
- 私人以財，不私人以官
- 可以把钱财私自给人，却不把官职私自授人。指官职应当公开选任，不能因私情滥授。
贤良把“选官”提到了治乱枢纽：他并不否认君主可以赏财，却坚持官位不能私授，因为守、相一人关系千里生民。对照上一段大夫说“善恶在于己”，这里正好反将一军——问题不在路宽路窄，而在把千里之命交给未经拣选的人。
《除狭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