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論
治民之法，能否只求立见其效？
接续前面的刑德之辩，比较以法断治与教化民众的两种思路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大夫曰：「呻吟槁簡，誦死人之語，則有司不以文學。文學知獄之在廷後而不知其事，聞其事而不知其務。夫治民者，若大匠之斲，斧斤而行之，中繩則止。杜大夫、王中尉之等，繩之以法，斷之以刑，然後寇止奸禁。故射者因槷，治者因法。虞、夏以文，殷、周以武，異時各有所施。今欲以敦樸之時，治抏弊之民，是猶遷延而拯溺，揖讓而救火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整天对着干枯的竹简哼哼唧唧，背诵死人的话，朝廷的官吏们是不会用你们这些文学之士的。你们文学只知道刑狱案件发生在朝廷之后，却不知道其中的具体情况；听说了这些案件，却不懂得处理它们的实际事务。治理百姓这件事，就像高明的木匠砍削木材，拿起斧头去操作，砍到合于墨线就停手。杜大夫、王中尉这一类人，用法律来约束，用刑罚来裁断，然后盗寇被制止、奸邪被禁止。所以射箭的人要依靠箭靶的准则，治理的人要依靠法律。虞舜、夏朝靠文德，殷商、周朝靠武力，时代不同，各有各的施行办法。如今想用敦厚朴实的远古时代的办法，来治理凋敝困弊的百姓，这就像慢慢腾腾地去救溺水的人，拱手作揖地去救大火一样。”
- 呻吟槁簡
- “呻吟”指诵读时拖长声调吟哦；“槁简”指干枯的竹简，即古旧的书册。这里是大夫讽刺文学之士只会捧着古书吟诵。
- 有司
- 汉代公文里常用来指主管官员或官府，这里指朝廷执掌政事的官吏。
- 文學
- 本篇中与“大夫”相对的论辩一方，多指研习儒家经典、主张以礼义教化治国的儒生，并非泛指从事文学创作的人。
- 獄之在廷後
- 指刑狱案件发生在朝廷议政之后。大夫批评文学只看到案件的上报审理，不了解案件背后的实际事务与治理需要。
- 中繩則止
- 合于墨线就停止。绳指木匠取直的墨线，比喻执法应以法律为准绳，合乎标准就停下。
- 杜大夫、王中尉
- 两位汉代官员，具体生平不详。大夫举他们为例，说明以法治国、以刑止奸的实效。
- 槷
- 箭靶一类的准则、标准。原文“射者因槷”，是说射箭的人要依照箭靶这样的标准。《盐铁论》各本文字或有异文，此处从录文作“槷”。
- 虞、夏以文，殷、周以武
- 虞舜、夏朝用文德教化，殷商、周朝用武力征伐。大夫以此说明治国手段应随时代不同而变。
- 敦樸之時
- 指远古民风敦厚朴实的时代。大夫认为用那种时代的老办法来治理当今凋敝的百姓是行不通的。
- 抏弊
- 凋敝、困弊。“抏”有损耗、衰败的意思，形容当时百姓困苦、社会疲惫。
- 遷延而拯溺，揖讓而救火
- “迁延”是拖延、慢吞吞；“揖让”是拱手行礼、谦让。救溺水的人和救火都刻不容缓，却还在拖延、还在行礼，比喻迂缓不切实际。
大夫这段先贬低文学只会诵古书、不通政务，再抛出核心主张：治民如木匠砍木，须以法律为墨线、以刑罚为推动。他用“虞夏以文，殷周以武”说明没有万能药方，用“迁延拯溺、揖让救火”讽刺儒家教条缓不济急——这是全篇辩论的总起，把“法”与“礼”的分歧摆到了台面上。
文學曰：「文王興而民好善，幽、厲興而民好暴，非性之殊，風俗使然也。故商、周之所以昌，桀、紂之所以亡也，湯、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，桀、紂非得跖、蹻之民以亂也，故治亂不在於民。孔子曰：『聽訟吾猶人也，必也使無訟乎！』無訟者難，訟而聽之易。夫不治其本而事其末，古之所謂愚，今之所謂智。以棰楚正亂，以刀筆正文，古之所謂賊，今之所謂賢也。」
文学说：周文王兴起的时候，百姓就喜好行善；周幽王、周厉王兴起的时候，百姓就喜好凶暴。这不是人的本性有什么不同，而是风俗把他们造成这样的。所以商朝、周朝之所以兴盛，夏桀、商纣之所以灭亡，道理就在这里。商汤、周武王并不是得到了像伯夷那样善良的百姓才把天下治理好，夏桀、商纣也不是得到了像盗跖、庄蹻那样凶恶的百姓才把天下搞乱。所以，国家的治与乱，关键并不在百姓身上。孔子说过：『审理诉讼，我同别人一样，一定要做到没有诉讼才好！』要做到没有诉讼，那是很难的；有了诉讼而去审理，那是很容易的。不去治理根本，却只忙些枝节末事，这在古人看来是愚蠢，在今天却被看作聪明；用鞭子、棍棒去整治祸乱，用刀笔、刑律去纠正行为，这在古人看来是残害，在今天却被看作贤能。
- 幽、厲
- 指周幽王和周厉王。周厉王是西周后期君主，周幽王是西周末代君主，古书中常把二人并举为暴虐失政、导致国家衰乱的代表。
- 桀、紂
- 指夏桀和商纣，分别是夏朝和商朝的末代君主，古书中常并举为暴君亡国的典型。
- 伯夷
- 商末孤竹君之子，以让国、守节著称，古书中常被看作清高有德之人的代表。此处文学用他代指善良守分的百姓。
- 跖、蹻
- 指盗跖和庄蹻，古书中常被并举为聚众作乱、行为暴戾的代表人物。此处代指凶恶不驯的百姓。关于庄蹻的身份和事迹，古书记载不一，这里只取传统注家并举为乱民典型的用法。
- 聽訟吾猶人也，必也使無訟乎
- 语出《论语·颜渊》，是孔子的话。意思是我审理诉讼，能力同别人差不多；但我一定要努力做到使诉讼根本不发生。文学引这句话，是把重点放在『无讼』即消除争讼的根源上。
- 棰楚
- 指鞭子、棍棒一类的刑具，也可代指用杖刑来惩处。此处泛指严刑峻法。
- 刀筆
- 刀和笔是古代书写、修改简牍的工具，后来常代指文吏办案、舞文弄法。此处指用法律条文和文书狱案来纠治百姓。
- 本末
- 汉代语境中的『本』常指根本，如农耕、教化、德治；『末』常指枝节，如工商、刑罚、逐利。本段中文学所说的『本』，是指从风俗和教化上化民向善，『末』是指等到争讼、祸乱发生后再用刑罚去处理。
文学这一段的关节是先把『人性』问题绕开：善恶不是百姓天生不同，而是风俗使然，所以治乱不能把锅甩给百姓。接着用孔子『无讼』的话，把大夫所倚重的听讼断狱贬为『末』，把化民成俗抬为『本』。最后一句反转古今天下评价：同样用刑罚正民，古人叫『贼』，今人叫『贤』。这是在正面回击大夫第 1 段以法为治、以刑止奸的主张，也为下段大夫用『俗非唐虞、世非许由』反驳埋下伏笔。
大夫曰：「俗非唐、虞之時，而世非許由之民，而欲廢法以治，是猶不用隱括斧斤，欲撓曲直枉也。故為治者不待自善之民，為輪者不待自曲之木。往者，應少、伯正之屬潰梁、楚，昆盧、徐谷之徒亂齊、趙，山東、關內暴徒，保人阻險。當此之時，不任斤斧，折之以武，而乃始設禮修文，有似窮醫，欲以短針而攻疽，孔丘以禮說跖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如今的习俗已经不是唐尧、虞舜那个时代的风俗，世上的人也不是许由那样的百姓，却想废弃法令来治理国家，这就像不用矫正竹木的隐括和斧头，却想把弯曲的木头弄直、把歪斜的东西扭正一样。所以治理国家的人，不指望百姓天生就善良；做车轮的人，也不指望木料天生就是弯的。从前，应少、伯正这一类人在梁、楚一带闹到溃败，昆卢、徐谷这一伙人在齐、赵一带作乱，崤山以东和关内的暴徒，据险自守、庇护同党。在这种时候，如果不用斧头去砍削，不用武力去压服，反倒开始讲礼乐、修文教，那就好比一个走投无路的医生，想用短针去扎毒疮，又好比孔丘拿礼去劝说盗跖。”
- 唐、虞
- 指唐尧、虞舜的时代。这是古人想象中的太平盛世、民风淳厚的时代。
- 许由
- 传说中的隐士，尧要让位给他，他不肯接受。这里用“许由之民”指那种天生高洁、不用管束的百姓。
- 隐括
- 古代矫正竹木弯曲的器具，相当于把木料夹直、校直的模具。与下文“斧斤”都是木匠工具。
- 挠曲直枉
- “挠”是使弯曲，“直枉”是把弯曲的弄直。连起来是说矫正曲直、把歪的扳正。
- 为轮者不待自曲之木
- 做车轮的工匠，不会指望木料生来就是合适的弯形。意思是不能坐等材料天然合格，而要靠加工。
- 应少、伯正
- 人名，具体事迹不见于今存的明确记载，疑是当时流传的叛乱者之名。此处不详述，不作臆测。
- 溃梁、楚
- “溃”指溃乱、作乱；“梁、楚”是汉代地名区域，约当今河南东部、湖北、江苏一带。
- 昆卢、徐谷
- 人名，与上文的应少、伯正同类，应为当时作乱者的名号，具体事迹已难确考。
- 保人阻险
- “保”是据守、庇护；“阻险”是依凭险要地势。指暴徒聚集党徒、凭险抗拒。
- 斤斧
- 斧头。这里比喻刑法与武力，与上文木匠工具的比喻相呼应。
- 有似穷医，欲以短针而攻疽
- “穷医”指无计可施、走投无路的医生；“短针”是刺穴用的短针，针短而病深；“疽”是深处的毒疮。讽刺用礼文去对付深重祸乱，工具不对、力度不够。
- 孔丘以礼说跖
- “跖”即盗跖，传说中的大盗。孔子拿礼义去劝说他，是徒劳无功的典型例子。大夫用此比喻对暴乱讲礼是白费力气。
大夫这一段是接文学“治乱不在民”的话反打：你们说要靠教化，可眼下的人不是许由，风俗不是唐虞，那靠什么？他先立一个工匠比喻——弯木必须用隐括斧斤，再举近世梁楚、齐赵的乱事作实证，最后用“短针攻疽”“孔子说跖”两个讽刺收口，把文学的礼治主张逼到“工具不对、对象不对”的墙角。亮点在于他把“法”比作斧斤：不是不承认有良材，而是治者不能坐等良材。
文學曰：「殘材木以成室屋者，非良匠也。殘賊民人而欲治者，非良吏也。故公輸子因木之宜，聖人不費民之性。是以斧斤簡用，刑罰不任，政立而化成。扁鵲攻於湊理，絕邪氣，故癰疽不得成形。聖人從事於未然，故亂原無由生。是以砭石藏而不施，法令設而不用。斷已然，鑿已發者，凡人也。治未形，睹未萌者，君子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把木材砍坏、残害了木材才造成房屋的，不是好木匠。同样，残害百姓、伤害了百姓却想把国家治理好的，不是好官吏。所以公输子（鲁班）顺着木材本身的纹理和特性来加工，圣人也不耗费、不扭曲百姓的天性。正因为如此，斧头之类的工具很少动用，刑罚也不必依靠，政令一确立，教化就自然形成。扁鹊治病，在病邪还停留在皮肉肌理之间的时候就下手医治，把邪气断绝掉，所以痈疽这类恶疮就不能长成形。圣人做事，也总是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着手，所以祸乱的根源没有机会产生。因此，砭石这类治病的石针收起来不用，法令虽然制定出来却搁置不动用。等到病已经形成、事情已经发作，才去截断它、凿开它的，那是普通人。能在事情还没成形、苗头还没显现的时候就治理、就看清的，才是君子。”
- 公輸子
- 即公输般，春秋时鲁国人，也就是后世常说的鲁班，以巧手、善造器械闻名。这里用他顺应木材特性来比喻治国要顺应民心。
- 不費民之性
- 费，这里是耗损、扭曲的意思。性，指人天生的本性、情性。整句是说圣人不折腾、不扭曲百姓的天性。
- 斧斤簡用
- 斧斤指斧头一类的砍削工具，这里比喻刑罚和强力的治理手段。简用即少用。
- 扁鵲攻於湊理
- 扁鹊是古代名医。凑理即腠理，指皮肤与肌肉之间的纹理、肌表一层的通道。这里说扁鹊在病邪还浅、还停留在肌表时就治疗。
- 癰疽
- 痈和疽都是毒疮、恶疮，已成形的严重肿毒。文中用“不得成形”说明趁病邪浅时医治的效果。
- 砭石
- 古代用来刺破皮肉、放血或排脓治病的石制医疗器具，可以看作最早的针刺工具之一。这里与“法令”并列，比喻本来可以不动用的强制手段。
- 未形
- 事情还没有成形、还没有显露出来。与下文“未萌”意思相近，都指祸乱尚未发生的萌芽状态。
文学这一段全用治病、木工打比方，把对方的“法”逼到一个尴尬位置：法只能对付已经发作的病，而好政治应当让病根本不发。妙处在于他不否认“断已然、凿已发”有用，只是把它判给普通人，把“治未形、睹未萌”留给君子——这等于把大夫前一段靠刑斧治乱的成功经验贬为二等功夫。
大夫曰：「文學所稱聖知者，孔子也，治魯不遂，見逐於齊，不用於衛，遇圍於匡，困於陳、蔡。夫知時不用猶說，強也；知困而不能已，貪也；不知見欺而往，愚也；困辱不能死，恥也。若此四者，庸民之所不為也，而況君子乎！商君以景監見，應侯以王稽進。故士因士，女因媒。至其親顯，非媒士之力。孔子不以因進見而能往者，非賢士才女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文学所称道的圣明智慧之人，是孔子。可他治理鲁国没有成功，被齐国驱逐，在卫国不被任用，在匡地遭遇围困，在陈国、蔡国之间陷入困厄。明知时势不用自己，却还要去游说，这是逞强；明知处境困窘却不能停止，这是贪求；不知道被人欺骗还前往，这是愚蠢；遭受困厄羞辱却不能去死，这是无耻。像这四种行为，连普通百姓都不肯做，何况君子呢！商鞅通过景监的引荐才见到秦孝公，范雎通过王稽的引荐才进入秦国。所以士人要靠士人引荐，女子要靠媒人牵线。至于他们最终亲近君王、显达起来，并不是媒人、引荐者的力量。孔子不通过引荐求见却能前往游说，这就说明他并不是贤士、才女那样的人。」
- 治魯不遂
- 指孔子在鲁国从政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。遂，成功、如愿。
- 見逐於齊
- 被齐国驱逐。见，表被动。此事见于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等记载，但具体细节文献有异说，此处按原文直译。
- 遇圍於匡
- 在匡地遭遇围困。匡，地名，孔子周游列国时曾被匡人围困。
- 困於陳、蔡
- 在陈国、蔡国之间陷入困厄，指孔子及其弟子绝粮之事。
- 商君以景監見
- 商鞅通过景监的引荐见到秦孝公。商君即商鞅；景监是秦孝公宠信的宦官。
- 應侯以王稽進
- 应侯范雎通过王稽的引荐进入秦国。应侯即范雎；王稽是秦国谒者，曾带范雎入秦。
- 士因士，女因媒
- 士人依靠士人引荐，女子依靠媒人牵线。因，依靠、通过。
- 非賢士才女也
- 这里大夫用反语讥讽：孔子不靠引荐而自行求见，所以算不得贤士、才女。这是大夫对文学所尊崇的孔子的贬抑之辞。
大夫抓住孔子周游列国屡遭困厄、终不见用的经历，用「强、贪、愚、耻」四项指责，再拿商鞅、范雎靠引荐成功作反衬，把「因进见」说成士人出仕的必由之路。这一招把文学尊孔的道德资本翻转为对孔子行事方式的全面质疑，也给下段文学为孔子辩护留出了正面冲突的战场。
文學曰：「孔子生於亂世，思堯、舜之道，東西南北，灼頭濡足，庶幾世主之悟。悠悠者皆是，君闇，大夫妒，孰合有媒？是以嫫母飾姿而矜誇，西子仿徨而無家。非不知窮厄而不見用，悼痛天下之禍，猶慈母之伏死子也，知其不可如何，然惡已。故適齊，景公欺之，適衛，靈公圍，陽虎謗之，桓魋害之。夫欺害聖人者，愚惑也；傷毀聖人者，狂狡也。狡惑之人，非人也。夫何恥之有！孟子曰：『觀近臣者以所為主，觀遠臣者以其所主。』使聖人偽容茍合，不論行擇友，則何以為孔子也！」
文学说：孔子生在乱世，心里向往的是尧、舜那样的治道，于是周游四方，头顶晒得发烫，双脚泡得湿透，只盼着当世的君主能醒悟过来。可是满天下到处都是昏暗局面：君主昏聩，大夫们又嫉妒贤能，有谁肯替贤人做引荐的媒人呢？正因为这样，嫫母那样的丑女反倒修饰容貌、自我夸耀，而西施那样的美人却徘徊无依、找不到归宿。孔子并不是不知道困厄、不被任用，他是哀痛天下遭祸，就像慈母伏在死去的孩子身上哭泣一样；他明知事情无可奈何，却又怎能忍心就此罢休呢。所以他到齐国去，齐景公欺骗他；到卫国去，卫灵公围困他；阳虎毁谤他；桓魋要害他。那些欺骗、陷害圣人的人，是愚昧昏惑；那些伤害、抵毁圣人的人，是狂妄奸诈。奸诈昏惑的人，简直不算人。既然如此，孔子又有什么可耻的呢！孟子说过：‘看侍奉国君的近臣，要看他所依托的主子是什么人；看别国来的远臣，要看他所依附的主子是什么人。’假使圣人肯伪装容貌、苟且迎合，不讲究品行、不选择朋友，那又怎么能成为孔子呢！
- 灼頭濡足
- 字面意思是头被烤晒、脚被浸湿，形容奔走劳苦、饱受日晒雨淋。这里指孔子周游各国、四处奔走的辛苦。
- 庶幾
- 表示希望、但愿。这里指孔子希望当世君主能够醒悟。
- 悠悠者皆是
- “悠悠”在这里指众多、纷乱的样子；“皆是”即到处都是。合起来指天下到处都是这种情况，具体所指就是下文说的君主昏暗、大夫嫉妒。
- 君闇
- “闇”同“暗”，昏昧不明。指君主昏聩，不能识别贤才。
- 孰合有媒
- “媒”这里指引荐、介绍的人。意思是既然君主昏暗、大夫嫉妒，又有谁肯来当引荐贤才的媒人呢？
- 嫫母
- 古代传说中著名的丑女。这里用来比喻没有真才实德却自我炫耀、反而容易得势的人。
- 西子
- 即西施，古代著名的美女。这里用来比喻有真才美德却不被任用、无处容身的人。文学借嫫母与西子的对比，说明世道昏暗、贤愚颠倒。
- 仿徨
- 同“彷徨”，徘徊不定、无处可去的样子。这里写西子无家可归，比喻贤才不被接纳。
- 慈母之伏死子
- 就像慈母伏在死去的孩子身上。这里用来形容孔子对天下祸患的哀痛之深，明知无可挽回仍不能割舍。
- 惡已
- “恶”通“乌”，表示怎么、哪里；“已”是停止、罢休。合起来意为：又怎么能就此罢休呢。也有读作“恶（wū）已”，表示不忍停止之意。
- 景公欺之
- 指孔子到齐国，齐景公虽然一度想任用他，但最终听信晏婴等人的话而作罢。事见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等记载。此处文学用以说明孔子在齐国受到欺骗。
- 靈公圍
- 指孔子到卫国时，卫灵公对他不能真正任用；又据记载，孔子离开卫国时曾在匡地被围，这里“灵公围”所指的具体史事有不同说法，录文作“灵公围”，可能有讹误或概括，暂按原文译为卫灵公围困他。
- 陽虎謗之
- 阳虎是鲁国季氏的家臣，曾一度掌握鲁国大权。据记载，孔子过宋时曾与弟子习礼于大树下，桓魋欲害孔子；阳虎谤孔子的具体出处不太明确，录文如此，暂依原文翻译。
- 桓魋
- 宋国司马，又称向魋。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记载，孔子离开卫国去宋国，与弟子在大树下习礼，桓魋想杀害孔子，孔子只好离去。
- 愚惑
- 愚昧昏乱。这里指欺骗、陷害圣人的人心智不明。
- 狂狡
- 狂妄狡诈。这里指毁伤圣人的人心术不正。
- 非人也
- 不是人，即不配称为人。这是文学对欺骗、毁伤孔子之人的强烈斥责。
- 孟子曰：『觀近臣者以所為主，觀遠臣者以其所主。』
- 孟子这句话的意思是：看一个近臣如何，要看他所侍奉的主子；看一个远臣如何，要看他所依附的主子。这里是说，通过一个人所追随、依附的对象，可以看出他的品行。文学引这句话来反驳大夫，说明孔子不是苟合之人。
- 偽容苟合
- 伪装容貌、苟且迎合。指不讲原则、只求被任用。
- 不論行擇友
- 不讲究品行，不选择朋友。这里指如果圣人不顾自己的操行和择友标准，只求容身，就不成其为孔子了。
文学这一段的关节在“媒”字：大夫说孔子无人引荐是“非贤”，文学偏说不是孔子不贤，而是君暗臣妒、世上根本没有肯引荐贤才的“媒”。他把孔子的奔走说成慈母伏子般的悲悯，再把欺骗、围困、毁谤孔子的人骂作“非人”，就反过来剥夺了大夫指责孔子“恥”的资格。
大夫撫然內慚，四據而不言。
大夫听了这番话，怅然若失，内心感到惭愧，只是两手按着坐席（或说四顾、无言以对地坐着）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- 撫然
- 怅然、失意的样子，形容神情沮丧、若有所失。也写作「怃然」，录文作「撫然」，形近而义同，具体用字存疑。
- 內慚
- 内心感到惭愧。慚，同「惭」。
- 四據
- 字面不通，疑有讹误。或解作「四顾」（环顾四周），或解作「据」为按、倚之意，指手按坐席、身体僵坐。具体所指不能确定，姑存两说。
- 不言
- 不再说话，即被驳得无言以对。
这是全篇辩论的转折点：前六段大夫与文学唇枪舌剑、互不相让，到此处大夫第一次被驳得语塞心惭。「不言」二字不写他认输，只写他一时说不出话——胜负未定，却已见气势之变，为下文众士「口张而不歙」的沉默场面做了铺垫。
當此之時，順風承意之士如編，口張而不歙，舌舉而不下，闇然而懷重負而見責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那些顺着风头、迎合上意的人多得像编连在一起的竹简一样，一个个张着嘴却合不拢，舌头翘起来却放不下去，默不作声，那副样子就像是心里背着沉重的负担、正在挨人责备一样。
- 順風承意
- 顺风：顺着风向；承意：迎合别人的心意。合起来指迎合当权者的意旨说话行事。
- 如編
- 编，指串联竹简的绳子，也指编连成册的竹简。这里形容那些迎合上意的人一个挨一个、排列成串，数量很多。
- 歙
- 音xī，收敛、合拢。这里指闭嘴。“口張而不歙”就是嘴张着合不上。
- 闇然
- 昏暗、默然无声的样子。这里形容众人沉默不语、神色暗淡。
- 懷重負而見責
- 负，背负重物；见责，受到责备。整句形容像背着沉重的东西又挨了训斥一样，神情窘迫、无地自容。
这一段是叙述，写大夫被文学驳得无言以对后，那些平日顺风承意之徒的窘态。它不参与论辩，却用众人的沉默和窘迫，反衬出前面文学那一番话的锋芒，也为下文大夫找台阶下做了铺垫。
大夫曰︰「諾，膠車倏逢雨，請與諸生解。」
大夫说：“好。就像用胶粘合的车一淋到雨就会散架一样（我们这场辩论也到此为止吧），请允许我和诸位先生就此散会。”
- 膠車
- 用胶黏合部件制成的车。这种车不牢固，遇雨胶化就会散架，此处是大夫借来自嘲或作比喻，暗示争论已到不可再继续的地步。具体喻意历来有不同理解，录文过简，难以确指。
- 倏逢雨
- 倏，忽然、一下子。忽然遇到下雨。与“胶车”连用，指胶车忽然淋雨便会解体。
- 請與諸生解
- 请让我和诸位先生解散、散会。解，解散。诸生在此指在场的文学之士。这句是大夫宣告辩论结束的收场语。
这是全篇的收尾。前一段大夫已被驳得“撫然內慚，四據而不言”，这一段他以“胶车遇雨”解嘲并宣布散会——用一句自嘲的比喻给这场唇枪舌剑的论辩画上句号，既保留了体面，也等于默认再辩下去已无话可说。
《大论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