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菑
灾异之说，能怎样用于议政？
本底本题作“论菑”，常见目录亦作“论灾”。读时分清现象、解释与政治归责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大夫曰：「巫祝不可與並祀，諸生不可與逐語，信往疑今，非人自是。夫道古者稽之今，言遠者合之近。日月在天，其征在人，菑異之變，夭壽之期，陰陽之化，四時之敘，水火金木，妖祥之應，鬼神之靈，祭祀之福，日月之行，星辰之紀，曲言之故，何所本始？不知則默，無茍亂耳。」
大夫说：「巫祝不能和（他们）一起祭祀，儒生不能和他们逐句交谈。（他们）相信古代、怀疑当今，否定别人、自以为是。那讲说古事的，要用当今来考察；谈论远方的，要用近处来验证。日月在天上，它们的征兆在人身上；灾异的变动，寿夭的期限，阴阳的变化，四季的次序，水火金木（五行），吉凶的应验，鬼神的灵验，祭祀的福报，日月的运行，星辰的法度，这些曲折细致的道理，它们的根源来自何处？不知道就沉默，不要随便乱说。」
- 巫祝
- 古代从事祭祀、占卜、祷告鬼神的人，被视为掌握沟通鬼神之术。大夫视之为异端，不屑与之并列祭祀。
- 诸生
- 众儒生，这里指与大夫辩论的文学、贤良等儒学之士。大夫认为他们信古疑今。
- 并祀
- 一同参与祭祀。古礼对参与祭祀者的身份有严格限制，大夫以此表示排斥巫祝。
- 逐语
- 逐条、逐一地交谈辩论。大夫认为儒生固执己见，不值得与之逐句辩论。
- 道古
- 称道、讲述古代的事情。道，说、称述。
- 稽
- 考察、验证。大夫主张讲古道必须以当今现实来检验。
- 征
- 征兆、应验。一说证据。此句意为日月运行于天，其吉凶征验体现在人间。
- 菑异
- 即灾异。菑，同“灾”，指自然灾害和反常现象。汉代常将其视为天对政治的警示。
- 夭寿之期
- 短命与长寿的期限。夭，早死；寿，长寿。
- 四时之叙
- 春夏秋冬四季的次序。叙，次序、顺序。
- 妖祥
- 妖，凶兆、反常怪异；祥，吉兆。此处指吉凶祸福的应验。
- 曲言之故
- 曲折细碎地解说其中缘故。曲言，委曲详尽地言说。
- 何所本始
- 以什么为根本和起点。大夫追问这些说法的根据究竟在哪里。
- 无茍乱耳
- 不要随便乱说、扰乱听闻。茍，随便、轻率；耳，语气词。大夫以此要求儒生不懂就别说。
大夫先划清界限——巫祝和儒生都不可与言，再抛出一连串自然、天道、鬼神、祭祀的问题，逼问其“本始”何在。这不是要听答案，而是用“不知则默”堵住对方发言的资格：凡不能说明根据的，统统归入“茍乱耳”。
文學曰：「始江都相董生推言陰陽，四時相繼，父生之，子養之，母成之，子藏之。故春生，仁；夏長，德；秋成，義；冬藏，禮。此四時之序，聖人之所則也。刑不可任以成化，故廣德教。言遠必考之邇，故內恕以行，是以刑罰若加於己，勤勞若施於身。又安能忍殺其赤子，以事無用，罷弊所恃，而達瀛海乎？蓋越人美蠃蚌而簡太牢，鄙夫樂咋唶而怪韶濩。故不知味者，以芬香為臭，不知道者，以美言為亂耳。人無夭壽，各以其好惡為命。羿、敖以巧力不得其死，智伯以貪狠亡其身。天菑之證，禎祥之應，猶施與之望報，各以其類及。故好行善者，天助以福，符瑞是也。易曰：『自天佑之，吉無不利。』好行惡者，天報以禍，妖菑是也。春秋曰：『應是而有天菑。』周文、武尊賢受諫，敬戒不殆，純德上休，神只相況。詩云：『降福穰穰，降福簡簡。』日者陽，陽道明；月者陰，陰道冥；君尊臣卑之義。故陽光盛於上，眾陰之類消於下；月望於天，蚌蛤盛於淵。故臣不臣，則陰陽不調，日月有變；政教不均，則水旱不時，螟螣生。此災異之應也。四時代敘，而人則其功，星列於天，而人象其行。常星猶公卿也，眾星猶萬民也。列星正則眾星齊，常星亂則眾星墜矣。」
文学说：当初江都相董仲舒推究阐发阴阳之理，说四季依次更替，好比父亲生育它，儿子奉养它，母亲成就它，儿子收藏它。所以春天生育万物，体现的是仁；夏天长大万物，体现的是德；秋天收成万物，体现的是义；冬天闭藏万物，体现的是礼。这四季的次序，是圣人效法的准则。刑罚不能专靠它来实现教化，所以要推广德教。讲说远处的事一定要用近处的事来验证，所以要在内心以宽恕之道行事，因此施行刑罚时就像加在自己身上一样慎重，征发劳役时就像落在自己身上一样体恤。这样又怎么忍心杀害自己的百姓，去从事那些没有用的事，耗尽百姓所依靠的财力，而达到遥远的瀛海之地呢？越人觉得螺蚌美味而看轻太牢之礼，鄙陋的人喜欢粗俗的嚎叫而觉得韶濩那样高雅的乐曲怪异。所以不懂味道的人，把芳香当作臭味；不懂道的人，把美好的言辞当作惑乱。人本来没有固定的夭寿，各人因自己的好恶而决定命运。后羿、寒敖（注：一作“奡”“浇”）仗着技巧和力气而不得善终，智伯因为贪婪狠毒而丧失性命。天降灾异的证验，吉祥的应兆，就像施予的人盼望回报一样，各按自己的类别而到来。所以喜好行善的人，上天用福佑帮助他，符瑞就是这类；《易经》说：‘从上天得到保佑，吉祥而无不利。’喜好行恶的人，上天用灾祸报应他，妖灾就是这类；《春秋》说：‘回应这种情况，就有天降灾异。’周文王、周武王尊重贤人、接受谏言，恭敬戒惧不懈怠，纯粹的德行上达美好，神明都来佑助。《诗经》说：‘降下福气众多，降下福气广大。’太阳是阳，阳道光明；月亮是阴，阴道幽暗；这体现君尊臣卑的道理。所以阳气在上有余，众阴之类就在下消散；月亮在天上圆满，蚌蛤就在深渊里丰盛。所以臣子不像臣子，阴阳就不调和，日月就有变化；政教不均平，水涝干旱就不按时到来，螟螣等害虫就会滋生。这就是灾异的应验。四季更替运行，人效法它们的功效；星辰排列在天上，人模仿它们的运行。恒星的常居不动好比公卿，众星好比万民。众星运行正，万民就整齐；常星运行乱，众星就坠落。
- 江都相董生
- 指董仲舒，曾任江都王刘非的国相。“生”是对学者的称呼。汉代人常以官职加名号来指称他。
- 父生之，子養之，母成之，子藏之
- 用家庭关系比喻四季功能：春如父之生，夏如子之养，秋如母之成，冬如子之藏。其中“母成子藏”的搭配有歧义，或谓秋成万物如母之成、冬藏万物如子之藏。
- 內恕以行
- 内心以宽恕之道行事，指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，与下文“刑罚若加於己，勤勞若施於身”相应。
- 瀛海
- 指辽阔的大海，常用来指极远之地。此处文学用它指代朝廷对遥远地区的征伐或经营。
- 蠃蚌
- 蠃，通“螺”，螺类；蚌，蚌蛤。此喻越人偏好蚌蛤一类水产物，而轻视太牢（牛、羊、豕三牲）那样的隆重祭品或美味。
- 咋唶
- 形容粗俗嘈杂的呼喊声或叫嚷声。此处与高雅乐曲“韶濩”对举，用以说明不懂雅乐的人反而觉得它怪异。
- 韶濩
- 韶，相传为虞舜之乐；濩，相传为商汤之乐。此处泛指高雅古典的音乐。
- 羿、敖
- 羿，后羿，善射；敖，或即寒浞之子浇（奡），传说力大。二人皆以勇力著称而不得善终。具体所指古书异说，此处只依文意。
- 智伯
- 指春秋末年晋国卿大夫智伯瑶，因贪得无厌、刚愎凶狠，最终被韩、赵、魏三家所灭。
- 天菑之證，禎祥之應
- 菑，同“灾”。天灾的证验和吉祥的应兆。文学认为善恶与天灾、祥瑞各按类别相应。
- 神只相況
- “只”当作“祇”，即地神；相況，犹言相助、佑助。谓神明都来帮助。录文作“只”可能是“祇”的讹写或通假。
- 螟螣
- 两种害虫。螟，吃禾心的虫；螣，吃禾叶的虫。此处泛指虫灾。
- 常星
- 指恒星，即位置相对固定的星。下文以常星比公卿，众星比万民。
文学借董仲舒的阴阳四时说，把“仁德—刑罚”对应“春夏—秋冬”，再用“若加于己”的推己及人反问，把对远方的征伐指责为“杀赤子以事无用”。援引《易》《春秋》《诗》和羿、敖、智伯的例子，是把自然灾异与人间善恶扣在一起，前提是“天意可感”；大夫下一段正是抓住这套阴阳五行框架从内部发难，争论才转向五行相生相胜的技术层面。
大夫曰：「文學言剛柔之類，五勝相代生。易明於陰陽，書長於五行。春生夏長，故火生於寅木，陽類也；秋生冬死，故水生於申金，陰物也。四時五行，叠廢叠興，陰陽異類，水火不同器。金得土而成，得火而死，金生於巳，何說何言然乎？」
大夫说：“文学提到刚柔之类，说五行依次相克、循环相生。你们说《易》擅长讲阴阳，《书》擅长讲五行。按你们那套说法，春天万物萌生，夏天万物长成，所以火生于寅位的木，火属于阳类；秋天万物收成，冬天万物死亡，所以水生于申位的金，水属于阴物。四季和五行，一个衰败了另一个又兴起，阴阳属于不同类别，水与火不能同装在一个器皿里。可是照五行之说，金得到土才能生成，遇到火就会消亡，而金却生于巳位，这又该怎样解释、怎样说才说得通呢？”
- 五勝相代生
- 指五行（金木水火土）相互克制（相胜）又依次更替、相生的循环说法。大夫是在转述并质疑文学的阴阳五行论。
- 火生於寅木
- 五行与地支相配的方术说法：寅属木，木生火，所以说火“生”于寅。下文“水生於申金”“金生於巳”同属这一类配比，不是指实际物质生成。
- 寅”“申”“巳
- 地支名，古代常与五行、方位、月份相配，用来推算生克。寅约当春季、木；申约当秋季、金；巳约当夏季、火。
- 同器
- 同装在一个器皿里。这里比喻水火性质相反，不能并存相容。
- 何說何言然乎
- 大意是：用什么说法、什么道理才能把（金生于巳）讲通呢？带有反问、责难的语气。
大夫抓住文学一派五行生克体系里的自相矛盾处发难：既然金“得火而死”，却又说金生于巳（巳属火），这在同一套逻辑里怎么自圆？这是用对方的术数语言反将一军，逼文学解释其学说的内部一致性，而不是正面承认对方的阴阳灾异论。
文學曰：「兵者，凶器也。甲堅兵利，為天下殃。以母制子，故能久長。聖人法之，厭而不陽。詩云：『載戢干戈，載橐弓矢，我求懿德，肆於時夏。』衰世不然。逆天道以快暴心，僵屍血流，以爭壤土。牢人之君，滅人之祀，殺人之子，若絕草木，刑者肩靡於道。以己之所惡而施於人。是以國家破滅，身受其殃，秦王是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兵器，是不吉利的东西。铠甲坚硬、兵器锋利，这是天下的祸殃。用‘母’来制约‘子’，所以才能长久。圣人效法这个道理，即使有兵器也要把它收藏起来，不让它显露张扬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把干戈收起来，把弓箭装进袋里，我追求的是美好的德行，要把它施行到华夏大地。’衰败的时代就不是这样了。那时的人违背天道，只为图快逞自己的暴虐之心，弄得僵尸遍野、血流成河，为的是争夺土地。他们囚禁别国的君主，灭绝别国的祭祀，杀害别人的儿女，就像砍断草木一样；受刑的人多得肩膀挨着肩膀，塞满了道路。这是把自己所厌恶的事强加到别人身上。所以这样的国家终会破灭，自身也遭受它的祸殃，秦王就是这样的例子。”
- 兵者，凶器也
- 兵器是不吉利的东西。古人认为战争杀生，违背好生之德，所以这样说。
- 以母制子
- 用“母”来约束“子”。这是古人阴阳相配的说法：事物有主有从，主者如母，从者如子，母能制约子，才能保持长久平衡。具体所指，学界有不同理解，这里依上下文理解为以柔性的、根本的力量来制约刚强凶暴的力量。
- 厭而不陽
- “厭”是收藏、抑制；“陽”在这里是显露、张扬。意思是虽然有兵器，却收藏起来，不向外炫耀使用。
- 載戢干戈，載橐弓矢，我求懿德，肆於時夏
- 出自《诗经·周颂·时迈》。“戢”是收藏，“橐”是弓箭袋，这里用作动词，把弓箭装进袋里；“懿德”是美好的德行；“肆”是施行；“时夏”指华夏、中国。大意是收起武器，追求美德，在天下施行。
- 牢人之君
- “牢”是关押、囚禁，这里作动词。指囚禁别国的君主。
- 滅人之祀
- “祀”是祭祀。古代灭国常断绝其祭祀，等于取消其宗庙和国家命脉。这里指灭亡别人的国家。
- 刑者肩靡於道
- “靡”是相互挨着、相摩。意思是受刑的人很多，在路上肩膀挨着肩膀，形容刑罚残酷、受害人多。
- 以己之所惡而施於人
- 把你自己所厌恶的事情强加到别人身上。这里指自己不愿被侵夺杀害，却去侵夺杀害别人。
- 秦王
- 指秦始皇，这里以秦王朝的暴政和速亡作为反面例子。不能简单据此认为作者或文学对秦亡的全部分析。
文学把“兵”定性为凶器，不是为了空谈反战，而是顺着上文阴阳刚柔的争论，用“以母制子”说明：圣人并非不用兵，而是收藏兵器、以德行约束暴力。末尾举秦王为戒，正是要把大夫推崇的富强功利一路推到“逆天道—破国家—身受灾”的结局上，逼对方回应义与利的先后。
大夫曰：「金生於巳，刑罰小加，故薺麥夏死。易曰：『履霜，堅冰至。』秋始降霜，草木隕零，合冬行誅，萬物畢藏。春夏生長，利以行仁。秋冬殺藏，利以施刑。故非其時而樹，雖生不成。秋冬行德，是謂逆天道。月令：『涼風至，殺氣動，蜻蛚鳴，衣裘成。天子行微刑，始貙蔞，以順天令。』文學同四時，合陰陽，尚德而除刑。如此，則鷹隼不鷙，猛獸不攫，秋不搜狝，冬不田狩者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金在巳位产生，刑罚稍加实行，所以荠菜和麦子在夏天就枯死了。《易经》上说：『踩到霜，就知道坚硬的冰快要来了。』秋天开始降霜，草木凋零，到了冬天执行诛杀，万物全都潜藏起来。春夏是生长的时候，适合施行仁政；秋冬是肃杀潜藏的时候，适合施行刑罚。所以不在合适的时节种植，即使长出来也长不成。在秋冬施行德政，这就叫违背天道。《月令》上说：『凉风吹来，肃杀之气发动，蟋蟀鸣叫，皮衣做成。天子施行轻的刑罚，开始举行貙蔞的田猎，来顺应上天的时令。』文学却要把四时等同看待，把阴阳合在一起，崇尚德政而废除刑罚。如果真这样，那么鹰隼就不猛击猎物，猛兽就不抓取，秋天不进行搜狝，冬天不进行田猎了。」
- 金生於巳
- 汉代阴阳五行说以十二地支配五行，巳属火，按五行相生火生土、土生金一类的推算，金与巳有某种生成关系。此处大夫借以说明刑罚与季节的配合。具体配伍说法不一，录文只作简略引用。
- 薺麥
- 荠菜和麦子。荠菜、麦子一般被认为是耐寒或秋种夏收的作物，这里说它们夏天枯死，是用刑罚稍加即致物死的说法来比喻。
- 履霜，堅冰至
- 出自《周易·坤卦》初六爻辞。意思是踩到霜，就预知坚冰将至，比喻由小见大、由微知著。
- 合冬行誅
- 「合」有应当、届临之意，即到了冬天就执行诛杀。与下文「秋冬殺藏，利以施刑」相应。
- 非其時而樹，雖生不成
- 不在适当的时节种植，即使发芽生长也长不成。大夫以此说明行刑施德都要合乎时令。
- 月令
- 《礼记》篇名，也见于《吕氏春秋》十二纪等，记载每月天象、物候和天子应行的政令。下文所引是其中描述秋季政令的话。
- 蜻蛚
- 即蟋蟀一类的秋虫。蟋蟀鸣叫表示秋气已至。
- 微刑
- 轻的刑罚，或指刑罚的开始施行。天子在秋季先施轻刑，以顺应秋天的肃杀之气。
- 貙蔞
- 古代秋季田猎名。《礼记·月令》有「天子乃厉饰，执弓挟矢以猎」等语，此处的「貙蔞」应是秋季围猎、习武顺时的一种仪式或猎名。字形、所指具体仪式不完全确定。
- 同四時，合陰陽
- 指文学把四季同等看待、把阴阳调和合一的说法。大夫认为这是不分主次、不顺时令。
- 鷹隼不鷙，猛獸不攫
- 鹰隼不猛击，猛兽不抓取。这是大夫顺着文学「尚德除刑」的说法推演出的反诘：若真废刑，猛禽猛兽也不会再有肃杀之举。
- 搜狝
- 古代田猎名称。春猎称搜，秋猎称狝。这里泛指按季节进行的田猎。
- 田狩
- 打猎。冬天进行的田猎称狩。大夫说文学若主张尚德除刑，那么秋冬的田猎也就不会有了。
大夫用阴阳时令立论：刑不是坏东西，只是像秋冬肃杀一样必须应时而行；把「尚德除刑」推到极端，就成了鹰隼不击、秋冬不猎，反证文学之说违背天道。这一回应紧扣文学上一篇「刑不可任以成化」而来，要害在于时与用的先后。
文學曰：「天道好生惡殺，好賞惡罪。故使陽居於實而宣德施，陰藏於虛而為陽佐輔。陽剛陰柔，季不能加孟。此天賤冬而貴春，申陽屈陰。故王者南面而聽天下，背陰向陽，前德而後刑也。霜雪晚至，五穀猶成。雹霧夏隕，萬物皆傷。由此觀之：嚴刑以治國，猶任秋冬以成穀也。故法令者，治惡之具也，而非至治之風也。是以古者，明王茂其德教，而緩其刑罰也。網漏吞舟之魚，而刑審於繩墨之外，及臻其末，而民莫犯禁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天的本性是爱护生命、厌恶杀戮，喜欢赏赐、厌恶刑罚。所以它让阳处于充实的状态来宣扬德惠施加恩泽，让阴藏在虚空的位置做阳的辅助。阳刚强阴柔弱，末位不能超越首位。这是天轻视冬季而看重春季，伸张阳而抑制阴。因此君王面朝南方听理天下，背对阴而面向阳，把德教放在前、刑罚放在后。霜雪来得晚，五谷仍能成熟。冰雹雾气在夏天降下，万物都会受伤。由此看来：用严刑来治理国家，就像靠秋冬来使谷物成熟一样。所以法令只是惩治恶行的工具，而不是最好治理的风气。因此古时候，贤明的君王使他的德教兴盛，而把刑罚放宽。渔网稀疏得能漏过吞舟的大鱼，而刑罚明察在法条之外，等到德教达到末梢，百姓就没有人犯禁了。”
- 陽居於實而宣德施
- 阳处于充实、实在的位置来宣扬德惠、施行恩泽。这里“实”与下句“虚”相对。
- 陰藏於虛而為陽佐輔
- 阴隐藏在虚空的位置，充当阳的辅助。文学借此说明阳主德、阴只是辅佐。
- 季不能加孟
- “孟”是四季的开头，“季”是四季的末尾。意思是末尾不能凌驾于开头，用来类比阴不能压过阳。
- 申陽屈陰
- 伸张阳、抑制阴。申，同“伸”。
- 南面而聽天下
- 古代君王面朝南坐，接受臣下朝见、处理政务，所以说“南面”。
- 背陰向陽，前德而後刑
- 背对阴、面向阳，把德教放在前面、刑罚放在后面。这是文学借方位和阴阳来说明治国应以德为主。
- 網漏吞舟之魚
- 渔网稀疏得能漏过能吞下船的大鱼。比喻法网宽大，不苛刻。
- 刑審於繩墨之外
- 刑罚在法条之外也能明察得当。绳墨本是木工画线的工具，这里指法律条文。这句是说刑罚虽宽，但判断精准。
文学把对方“秋冬行刑”的类比翻了过来：不是秋冬可施刑，而是秋冬本就该收敛，所以严刑治国如同靠秋冬催熟谷物，本末倒置。他先设“天好生”这一前提，再顺势推出德前刑后，最后用“网漏吞舟”说明法宽反而无犯禁者，回应大夫上一段对“尚德除刑”的质疑。
《论菑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