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刺
不耕而食的士人，对社会有何用？
留意双方如何反问对方的生活方式、职责与贡献。
读词小笺 · 2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古者，經井田，制廛里，丈夫治其田疇，女子治其麻枲，無曠地，無遊人。故非商工不得食於利末，非良農不得食於收獲，非執政不得食於官爵。今儒者釋耒耜而學不驗之語，曠日彌久，而無益於治，往來浮遊，不耕而食，不蠶而衣，巧偽良民，以奪農妨政，此亦當世之所患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古时候，实行井田制，设置廛里（居民区），男子耕种自家田地，女子纺麻织布，没有荒废的土地，没有闲游的人。所以，不是商人和工匠就不能靠工商末业吃饭，不是好农夫就不能靠收成吃饭，不是执政者就不能靠官爵俸禄吃饭。如今儒者丢下农具，去学那些无法验证的言论，虚耗时日、拖得很久，对治理国家毫无益处。他们来来往往、四处游荡，不耕作却吃饭，不养蚕却穿衣，用巧诈虚伪的手段妨碍良民，从而侵夺农事、妨碍政事，这也是当世的祸患。”
- 井田
- 古代一种土地制度说法，相传把土地划成井字形，中间为公田，周围为私田。这里大夫借它指理想化的古制。
- 廛里
- 廛指平民居住的房地，里是居民聚居的单位。合起来指按制度安排百姓的居所。
- 麻枲
- 枲（xǐ）是麻的雄株，也泛指麻。麻枲即麻类作物，这里指女子纺织的原料。
- 利末
- 汉代常以“本”指农，“末”指工商。利末即工商之利，大夫用它指非农业的经济活动。
- 不验之语
- 无法用实际成效验证的言论。大夫以此贬斥儒者的学说空泛无用。
- 巧偽良民
- 此句有歧义，大致是说儒者以巧诈虚伪的方式妨碍、诱乱良民。也可理解为“以巧伪（之术）妨害良民”。录文此处语义不完全确定。
大夫的论证把“食”与“职”扣在一起：吃什么饭，就该干什么活。古制被描述成一个人人各安其位、没有闲人的封闭系统，于是儒者“不耕而食、不蚕而衣”就成了对这套秩序的破坏。这一问难的关键不在儒者学得对不对，而在他们有没有资格吃这碗饭。
文學曰：「禹戚洪水，身親其勞，澤行路宿，過門不入。當此之時，簪墮不掇，冠掛不顧，而暇耕乎？孔子曰：『詩人疾之不能默，丘疾之不能伏。』是以東西南北七十說而不用丙，然後退而修王道，作春秋，垂之萬載之後，天下折中焉，豈與匹夫匹婦耕織同哉！傳曰：『君子當時不動，而民無觀也。』故非君子莫治小人，非小人無以養君子，不當耕織為匹夫匹婦也。君子耕而不學，則亂之道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禹为洪水而忧苦，亲身操劳。他在沼泽地带行走，在道路上露宿，经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。在那个时候，连簪子掉了都来不及捡，帽子挂在外面也顾不上回头看一眼，哪里还有空闲去种地呢？孔子说：‘诗人痛恨世道却不能沉默，我孔丘也痛恨这世道却不能隐居伏藏。’因此他周游东西南北，向七十个国君游说而不被任用，然后退回来修明王道，撰写《春秋》，让它流传到万代之后，天下人都以它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。这哪里和普通男女耕田织布一样呢！古书上说：‘君子在该行动的时候不行动，百姓就没有可效法的榜样。’所以，没有君子就没有人能治理小人，没有小人就没有人能供养君子，君子本来就不该去干普通男女耕田织布的事。君子如果只知耕田而不学习，那就是通向乱世的路。”
- 禹戚洪水
- “戚”在这里是忧愁、忧苦的意思。这句话是说禹为洪水为患而忧虑操劳。也有版本把“戚”写作“抑”或“亲”，意思有出入，这里按录文“戚”理解为忧苦。
- 簪墮不掇
- 簪是古人束发的用具。掇是拾取。簪子掉了也来不及捡，形容忙得顾不上打理自己。
- 冠掛不顧
- 帽子挂住了或挂在一旁也顾不上回头管，同样是形容公事紧迫、无暇自顾。此句与上句都是夸张式的形容，不是真的一直如此。
- 詩人疾之不能默，丘疾之不能伏
- 这是文学引孔子的话。“诗人”指《诗经》的作者们；“疾”是痛恨、忧愤；“默”是沉默不语；“丘”是孔子的自称；“伏”是隐伏、藏身不出来。意思是：诗人对世道有忧愤而无法沉默，我孔丘也同样无法隐居不问。
- 七十說而不用丙
- “說”指游说、进言；“七十”指孔子周游列国、遍干诸侯的次数或对象；“不用”是不被采纳；“丙”字形可疑，诸本或作“兩”，或作“兩”解为“雙方”“各國”等，难以确定。此处按文意理解为孔子游说众多国君而始终不被任用。录文“丙”字存疑。
- 修王道，作春秋
- 修王道指讲明、整理先王治国的正道；作春秋指孔子整理修订《春秋》这部史书。文学以此说明孔子虽不耕田，却做了比耕织更重要的事。
- 折中
- 这里指天下人拿《春秋》作为判断是非、取舍的标准。不是现代口语里“折中调和”的意思。
- 君子當時不動，而民無觀也
- 这是文学引古书（传）的话。意思是君子如果在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不行动，百姓就没有可以观看、效法的榜样。“觀”在此有示范、瞻仰之意。
- 非君子莫治小人，非小人無以養君子
- 文学用这句话说明社会有分工：治理之事要靠君子，生产供养之事要靠小人（这里“小人”指普通劳动者，不是道德贬义）。
- 耕而不學，則亂之道也
- 文学认为君子如果只耕田而不学习治国之道，就违背了君子应有的职责，会导向乱政。
文学的反击很直接：大夫用“不耕而食”指责儒者，文学就搬出禹和孔子，说明真正要紧的劳心之事不是耕织，而是治水、修王道、作《春秋》。不过他的论证有个隐含前提：君子与小人的分工是天经地义的；大夫那边恰恰要追问的，正是这种分工有没有实际效果。
大夫曰：「文學言治尚於唐、虞，言義高於秋天，有華言矣，未見其實也。昔魯穆公之時，公儀為相，子思、子柳為之卿，然北削於齊，以泗為境，南畏楚人，西賓秦國。孟軻居梁，兵折於齊，上將軍死，而太子虜，西敗於秦，地奪壤削，亡河內、河外。夫仲尼之門，七十子之徒，去父母，捐室家，負荷而隨孔子，不耕而學，亂乃愈滋。故玉屑滿篋，不為有寶；詩書負笈，不為有道。要在安國家，利人民，不茍繁文眾辭而已。」
大夫说：“文学之士谈论治国，就抬出唐尧、虞舜来说事；谈论道义，就说得比秋天的天空还高远。话说得倒是漂亮，可就是没见着实际的成效。从前鲁穆公的时候，公仪休做国相，子思、子柳做卿，可结果呢，北边被齐国削去了土地，只好以泗水为界；南边畏惧楚国人；西边还得把秦国当宾客一样敬着。孟子住在梁国的时候，齐国的军队把梁国打得大败，上将军战死，太子也被俘虏；西边又被秦国打败，土地被人夺走、疆域被削小，河内、河外都丢了。至于孔子的门下，那七十来个弟子，离开父母，抛下妻室家小，背着行李跟随孔子，不种地而去求学，结果祸乱反而更加滋长。所以说，玉屑装满一箱子，不算有宝贝；背着书箱到处走、满口《诗》《书》，也不算有道。关键在于安定国家、有利人民，而不是随随便便堆砌繁多的文辞罢了。”
- 唐、虞
- 指唐尧、虞舜，古人心目中的上古圣君。文学之士常以尧舜之治作为最高标准。
- 秋天
- 秋天的天空，这里取“高远”之意，用来形容文学之士谈道义谈得高不可攀。
- 魯穆公
- 战国时鲁国国君。“穆”也作“缪”。
- 公儀
- 即公仪休，鲁穆公时的国相，以廉洁著称。这里说“公仪为相”。
- 子思、子柳
- 子思一般指孔子的孙子孔伋；子柳其人，旧说不一，此处不必强断为某一确凿人物。
- 以泗為境
- 泗即泗水。意思是鲁国北面被齐国侵占，只能退守到泗水一线作为国界。
- 西賓秦國
- 宾，指以宾客之礼相待、宾服。意思是鲁国西边不得不事奉、顺从秦国。
- 孟軻居梁
- 孟轲即孟子，曾到魏国（梁）见梁惠王。这里说他在梁国期间梁国屡遭败仗。
- 兵折於齊，上將軍死，而太子虜
- 指梁国与齐国交战大败，上将军阵亡，太子被俘。具体所指史事，各说不完全一致。
- 河內、河外
- 指黄河南北一带的土地。这里说梁国丢失了这些地方。
- 七十子之徒
- 指孔子门下约七十位有名的弟子。
- 負荷
- 背着行李、担负行囊，指弟子们跟随孔子奔走求学。
- 玉屑滿篋，不為有寶
- 篋，箱子。玉屑装满一箱也算不上真有宝物，比喻华美而无实用的东西不等于价值。
- 詩書負笈，不為有道
- 笈，书箱。背着《诗》《书》书箱到处走，也不等于真正掌握了治国之道。这是大夫对儒生学问的贬抑之辞。
- 不茍繁文眾辭
- 茍，苟且、随便。意思是说治国不靠随意堆砌繁多的文辞。
大夫这一段的杀招是“拿事实对口号”：文学开口就是尧舜、动辄高谈道义，他便举鲁穆公、梁国两次“用贤而国削”的败局，把对方最推崇的孔门弟子和孟轲一并拖进反例，逼出“华言无实”的结论。但要注意，他挑的是结果，不问前因——为什么用了贤人还是败，这正是文学下一段要接的招。
文學曰：「虞不用百里奚之謀而滅，秦穆用之以至霸焉。夫不用賢則亡，而不削何可得乎？孟子適梁，惠王問利，答以仁義。趣舍不合，是以不用而去，懷寶而無語。故有粟不食，無益於饑；睹賢不用，無益於削。紂之時，內有微、箕二子，外有膠鬲、棘子，故其不能存。夫言而不用，諫而不聽，雖賢，惡得有益於治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虞国不采用百里奚的谋略，结果灭亡了；秦穆公采用了他的谋略，因而称霸。可见，不任用贤人就会亡国，想不割地削土，怎么可能呢？孟子到梁国去，梁惠王问的是利，孟子却用仁义来回答。两个人的取舍不合，因此孟子不被任用就离开了，怀揣着宝贵的学问却无话可说。所以，有粮食却不吃，对饥饿没有帮助；看见贤人却不任用，对避免削地也没有帮助。纣王的时候，朝廷内有微子、箕子两位贤人，朝廷外有胶鬲、棘子，可商朝还是保不住。话说出来却不被采用，劝谏提出来却不被听从，即使贤能，又怎么能对治理有益呢？”
- 百里奚
- 春秋时虞国人，后入秦，辅佐秦穆公。文学用他说明贤人用与不用直接关系国家存亡。
- 秦穆
- 即秦穆公，春秋五霸之一。这里说秦穆公任用百里奚而称霸。
- 趣舍
- 趣，趋向；舍，舍弃。趣舍即取舍、选择。这里指孟子与梁惠王所追求的合不来。
- 惠王問利，答以仁義
- 指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所记：梁惠王问“何以利吾国”，孟子答以仁义。文学借此说明主张不合则贤者不被用。
- 懷寶而無語
- 怀揣宝物却无从诉说。这里比喻贤人怀有才学，却因君主不听而无处进言。
- 微、箕二子
- 微子、箕子，商纣王的亲属和贤臣。文学举他们说明即使朝内有贤人，君主不听也救不了国家。
- 膠鬲、棘子
- 商纣王时的臣子。具体事迹此处未展开，文学以他们为纣王朝廷外的贤人。
文学不正面回应大夫对儒生“不耕而食”的指责，反而把问题扭转为君主用不用贤：有贤不用，与无贤同，甚至举纣王身边有贤臣仍亡国，逼出“虽贤，恶得有益于治”的反问。这一转，把责任从贤者身上推回给听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橘柚生於江南，而民皆甘之於口，味同也；好音生於鄭、衛，而人皆樂之於耳，聲同也。越人子臧、戎人由余，待譯而後通，而並顯齊、秦，人之心於善惡同也。故曾子倚山而吟，山鳥下翔；師曠鼓琴，百獸率舞。未有善而不合，誠而不應者也。意未誠與？何故言而不見從，行而不合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橘子、柚子生长在江南，可人们吃起来都觉得甜，这是因为对滋味的感受是相同的；动听的音乐产生在郑国、卫国一带，可人们听起来都觉得愉快，这是因为对声音的感受是相同的。越国人子臧、戎族人由余，都要经过翻译才能和中原沟通，却分别在齐国、秦国显达，这是因为人心对于善恶的评判是相同的。所以曾子靠着山吟唱，山中的鸟就飞下来盘旋；师旷弹琴，各种野兽都跟着起舞。从来没有善却不被接纳、诚却不得到回应的。莫非是你们的心意还不够诚吗？为什么你们说的话不被听从，做的事不被接受呢？”
- 橘柚
- 橘子和柚子，这里泛指江南出产的甜美水果。
- 子臧
- 越国人，具体事迹不详；据本段所说，他经过翻译才与齐地沟通，并在齐国显达。
- 由余
- 戎族人，后来到秦国，辅佐秦穆公，帮助秦国称霸西戎。本段把他和子臧并提，说明不同族属的人心对善恶有共同判断。
- 曾子倚山而吟，山鸟下翔
- 曾子即孔子的弟子曾参。这是当时流传的说法，形容至诚的吟唱能感动鸟兽，不一定可当史实看。
- 师旷鼓琴，百兽率舞
- 师旷是春秋时晋国的乐师。古人常用这类说法形容音乐或德行感通万物，带有传说色彩。
大夫这一段不再直接数落儒生不耕而食，而是换了个角度：他承认人心对善恶有共同感受，再引曾子、师旷的传说，把“善必见纳、诚必见应”说成普遍规律；于是问题就被推到文学一方身上——不被采纳，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自己还不够诚？这个反问，正是要把对方“贤而不用”的抱怨反弹回去。
文學曰：「扁鵲不能治不受針藥之疾，賢聖不能正不食諫諍之君。故桀有關龍逄而夏亡，紂有三仁而商滅，故不患無由余、子臧之論，患無穆、威之聽耳。是以孔子東西無所遇，屈原放逐於楚國也。故曰：『直道而事人，焉往而不三黜？枉道而事人，何必去父母之邦。』此所以言而不見從，行而不得合者也。」
文学一方回应说：扁鹊医术再高明，也治不好那种根本不肯接受針灸和药物的病；贤人圣人再贤明，也纠正不了一个不肯采纳谏诤的君主。所以夏桀身边有关龙逄这样的忠臣，夏朝还是亡了；商纣身边有微子、箕子、比干这三位仁人，商朝还是灭了。可见，问题不在于缺少由余、子臧那样的高论，而在于没有秦穆公、齐威王那样肯听的耳朵。正因为如此，孔子周游东西各国，却处处碰不上肯用他的人；屈原也落得被楚国放逐的下场。所以古话说：'用正直之道去侍奉人，到哪里不都要被屡次罢免吗？用歪门邪道去侍奉人，又何必离开自己的父母之国呢？'这正说明了他们为什么进言却不被听从、行事却总是与人合不到一处。
- 扁鵲
- 战国时的名医，这里借他代指再高明的医者。
- 不食諫諍之君
- 「食」是接受、采纳的意思。指不肯接受劝谏的君主。
- 關龍逄
- 夏桀时的忠臣，因进谏被桀杀害。录文作「逄」，通常也写作「逢」。
- 三仁
- 指商纣王时的微子、箕子、比干，孔子曾称他们为三位仁人。
- 由余、子臧
- 由余是戎人，后为秦穆公所用；子臧是越人，后显名于齐。二人都是外来贤才，需经翻译才能沟通，却被秦国、齐国重用。
- 穆、威
- 指秦穆公和齐威王，都是能听用外来贤才的君主。
- 直道而事人……何必去父母之邦
- 语出《论语·微子》，是柳下惠的话。意思是：以正直之道事人，到哪儿都难免被多次罢免；若肯走歪道事人，那又何必离开本国。文学引来解释贤者为何处处碰壁。
- 屈原放逐於楚國
- 屈原是楚国贵族、忠臣，因进谏被疏远放逐。文学举他与孔子并列，说明并非没有贤才与忠言，而是君主不听。
文学把大夫上一段'心同于善恶'的乐观前提顶了回去：问题不在言说者诚意够不够，而在听者肯不肯听。扁鹊、关龙逄、三仁、孔子、屈原一连串例子，都是把'善而不合'的锅从说者甩回听者——没有穆、威之听，再好的由余、子臧之论也白搭。
大夫曰：「歌者不期於利聲，而貴在中節；論者不期於麗辭，而務在事實。善聲而不知轉，未可為能歌也；善言而不知變，未可謂能說也。持規而非矩，執準而非繩，通一孔，曉一理，而不知權衡，以所不睹不信人，若蟬之不知雪，堅據古文以應當世，猶辰參之錯，膠柱而調瑟，固而難合矣。孔子所以不用於世，而孟軻見賤於諸侯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唱歌的人并不追求声音华丽好听，看重的是唱得合乎节拍；议论的人并不追求辞藻漂亮，看重的是内容符合事实。声音再好听却不懂得转折变化，不能算是会唱歌；话说得再漂亮却不懂得随机应变，不能算是会论说。手里拿着圆规却去非难曲尺，拿着水准器却去非难墨绳，只通晓一个孔洞、只明白一个道理，却不懂得权衡变通，凭自己没有亲眼见到的事就不相信别人，这就像蝉不知道雪一样——蝉活不到冬天，从没见过雪，自然不承认有雪。死死抱住古书古义来应付当今世事，就像辰星和参星彼此错开、永不相遇，又像把琴瑟的弦柱粘死了再去调音，固执僵化，难以合拍。孔子之所以不被当世任用，孟轲之所以被诸侯轻视，原因就在这里。”
- 中節
- 合乎节拍、节奏，这里指合乎法度分寸。大夫借唱歌打比方，说论说也要切合实际、合于时宜。
- 轉
- 声音的转折变化，引申为论说中的随机变通。下文的“變”意思相近。
- 規、矩、準、繩
- 规是画圆的工具，矩是画方的工具，准是测水平的水准器，绳是木工用的墨线。这里比喻评论是非的标准。持规而非矩，是说自己拿一种标准去否定另一种标准。
- 通一孔，曉一理
- 只打通一个孔窍、只懂得一个道理，讥讽儒者所见狭隘，不能通达变通。
- 權衡
- 秤，称量轻重。这里指衡量时势、斟酌变通，不指权谋。
- 蟬之不知雪
- 蝉夏生秋死，见不到雪，所以不知雪、也不信有雪。用来比喻见识受限于经历，就否认自己没见过的道理。
- 辰參之錯
- 辰星与参星此出彼没，永不同时出现，古人常用以比喻彼此错开、难以相遇。错，是交错、错开。
- 膠柱而調瑟
- 把瑟上调节弦音的柱用胶粘死，再去调音，自然调不成。比喻固执拘泥、不知变通。
- 孔子所以不用於世，而孟軻見賤於諸侯
- 大夫把孔子不被任用、孟子被诸侯轻视，归因于他们拘泥古道、不知应变，这是大夫一方的论断，不是作者定论。
大夫这一轮不再直接骂儒生无益于治，而是换了个更厉害的靶子：他不否认你们有善言，却断定你们“善言而不知变”。唱歌要合拍、说话要切事，标准从“对不对”偷换成了“合不合时宜”；一旦把权变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，坚持古义就自动变成了胶柱调瑟。下段文学正是抓住“听者”这一环来反打，争的其实不是变不变，而是谁该为“说了没人听”负责。
文學曰：「日月之光，而盲者不能見，雷電之聲，而聾人不能聞。夫為不知音者言，若語於瘖聾，何特蟬之不知重雪耶？夫以伊尹之智，太公之賢，而不能開辭於桀、紂，非說者非，聽者過也。是以荊和抱璞而泣血，曰：『安得良工而剖之！』屈原行吟澤畔，曰：『安得臯陶而察之！』夫人君莫不欲求賢以自輔，任能以治國，然牽於流說，惑於道諛，是以賢聖蔽掩，而讒佞用事，以此亡國破家，而賢士饑於巖穴也。昔趙高無過人之志，而居萬人之位，是以傾覆秦國而禍殃其宗，盡失其瑟，何膠柱之調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太阳和月亮的光辉，瞎眼的人却看不见；雷霆闪电的响声，聋子却听不到。向不懂音乐的人讲音乐，就好比对哑巴和聋子说话，这又何止是蝉不知道大雪呢？凭伊尹那样的智慧、太公那样的贤能，尚且无法向夏桀、商纣开口进言，这不是劝说的人有什么不对，而是听话的人本身有过错啊。所以楚人卞和抱着璞玉在荆山下痛哭，哭到眼中出血，说：‘哪里能找到好的玉匠把它剖开呢！’屈原在泽边边走边吟诵，说：‘哪里能找到像皋陶那样的法官来明察我呢！’说到君主，没有谁不想求取贤人来辅助自己、任用能人来治理国家，然而他们被流言所牵制，被谄媚阿谀所迷惑，因此贤人圣人被遮掩埋没，而进谗言、善逢迎的小人却掌了权，就因为这个缘故，国破家亡，贤士在山洞里挨饿。从前赵高并没有超出常人的志向，却身居万人之上的高位，因此颠覆了秦国，殃及自己的宗族——他把自己的瑟完全弄坏了，哪里还能谈什么‘胶柱而调瑟’呢？”
- 語於瘖聾
- “瘖”是哑，“聋”是耳聋。“语于瘖聋”即对哑巴和聋子说话，对方根本无法回应，比喻白费口舌。这里文学反用大夫上一段“若蝉之不知雪”的比喻来回应。
- 伊尹
- 商朝开国功臣，辅佐商汤灭夏。传说他曾试图劝说夏桀而未能成功，后归附商汤。
- 太公
- 即姜太公（吕尚），辅佐周武王灭商。传说他也曾事奉商纣而纣王不听，后归周。
- 開辭
- 开口进言、陈说。“开辞于桀、纣”就是向夏桀、商纣这样的人开口进谏。
- 荊和抱璞而泣血
- 楚人卞和得璞玉（未经雕琢的玉石）先后献给楚厉王、楚武王，都被认为是欺骗，被砍去双脚；楚文王时他抱着璞玉在荆山下痛哭，泪尽而继之以血，文王派人剖开璞玉，得到著名的和氏璧。事见《韩非子·和氏》。
- 屈原行吟澤畔
- 屈原被放逐后，在江潭一带边走边吟咏，遇渔父，见《楚辞·渔父》。下文“安得皋陶而察之”是文学借屈原之口表达无人明察忠贤。
- 臯陶
- 传说中舜时掌刑法的大臣，以公正明察著称。文学引屈原的话，意思是有谁能像皋陶那样明察忠臣的冤屈。
- 流說
- 流言、传言，指没有根据的议论。这里说君主被这些言论牵着走。
- 道諛
- “道”同“导”，指顺着君主的心意逢迎谄媚。与“流说”并列，都是使君主受蒙蔽的途径。
- 讒佞
- 说人坏话、进谗言的小人和善于阿谀逢迎的人。文学用它们与“贤圣蔽掩”相对。
- 趙高
- 秦二世时的权臣，任中车府令、郎中令，后杀李斯、弑二世，立子婴，终被子婴所杀，秦朝也随之倾覆。文学举他说明无德无志的人窃据高位会祸国殃宗。
- 盡失其瑟，何膠柱之調也
- “胶柱调瑟”指把瑟柱粘住再调弦，比喻拘泥固执、不知变通；这是上一段大夫用来讥讽文学的比喻，说文学坚据古书而不懂权变。文学在这里反唇相讥：赵高之流早已把瑟彻底弄坏了，哪里还谈得上什么“胶柱而调”呢——意即秦亡的根源在于君主听信谗佞、远弃贤才，而非儒生拘泥古法。
文学这一段的要点是把批评的矛头从“说者”转到“听者”：日月雷电再明亮再响，盲聋者仍无感知，于是问题不在劝说的技巧，而在君主被流言谄媚所牵引。结尾巧借大夫“胶柱调瑟”的讥讽反打——真正把瑟彻底毁掉的，是赵高那类窃据高位的谗佞，以及惑于道谀的君主，而不是坚据古文的儒生。
大夫曰：「所謂文學高第者，智略能明先王之術，而姿質足以履行其道。故居則為人師，用則為世法。今文學言治則稱堯、舜，道行則言孔、墨，授之政則不達，懷古道而不能行，言直而行枉，道是而情非，衣冠有以殊於鄉曲，而實無以異於凡人。諸生所謂中直者，遭時蒙幸，備數適然耳，殆非明舉所謂，固未可與論治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所谓文学中的高第之士，指的是智谋才略足以阐明先王的治国之术，而本身的资质又足以践行先王之道的人。因此，这样的人不被任用时就应当做世人的老师，被任用时就应当成为世间的法则。如今文学们谈论治国就称颂尧、舜，谈论德行就称引孔、墨，可是把政事交给他们，他们却办不通；心里怀着古道却行不出来，嘴上说得正直而行为歪曲，口称道理正确而实情并非如此，衣帽穿戴虽然有别于乡里之人，可实际上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诸位先生所谓的中正耿直之人，不过是碰上了好时机、蒙受了侥幸，凑数恰巧被选上罢了，恐怕并不是明察选举所真正要推举的人，本来就不足以同他们讨论治国之事。”
- 高第
- 指等第优异、名列前茅的人，这里指文学中被举荐而位居优等的人。
- 姿質
- 此处指人的禀赋、资质，不是现代所谓体态外貌。
- 居則為人師，用則為世法
- 不被任用时能做他人的老师，被任用时能成为当世的准则榜样。
- 言直而行枉，道是而情非
- 言论正直而行为不正，口里说的道理对而内心的实情却不是那样。
- 衣冠有以殊於鄉曲
- 衣帽穿戴有某些地方不同于乡里普通人，指外表上显得有身份。
- 中直
- 中正耿直。大夫这里是说文学们所推举的所谓中直之人并非真才。
- 遭時蒙幸，備數適然
- 碰上时机、蒙受侥幸，只是凑数而偶然入选。备数即充数。
- 明舉
- 指朝廷公开、公正的选拔举荐。
大夫这一击的关键不在骂文学言行不一，而在重新定义“高第”的标准：真有本事的人应当“居为师、用为法”，即能落地施行。文学口称尧舜孔墨，恰恰证明其只堪为师、不堪为法。表面是资格之争，实则把对方的价值前提反过来当作否定其自身的证据。
文學曰：「天設三光以照記，天子立公卿以明治。故曰：公卿者，四海之表儀，神化之丹青也。上有輔明主之任，下有遂聖化之事，和陰陽，調四時，安眾庶，育群生，使百姓輯睦，無怨思之色，四夷順德，無叛逆之憂，此公卿之職，而賢者之所務也。若伊尹、周、召三公之才，太顛、閎夭九卿之人。文學不中聖主之明舉，今之執政，亦未能稱盛德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上天设置日、月、星三种光体，用来照明、记录；天子设立公卿，用来彰明政治。所以说：公卿是天下四方的表率仪范，是神明教化得以显现的丹青彩绘。他们对上担负着辅佐明主的责任，对下承担着成就圣化的事业：调和阴阳，调节四时，安定众庶，养育群生，使百姓和睦，脸上没有怨恨愁苦的神色，四方夷狄归顺德义，没有叛逆的忧患——这就是公卿的职责，也是贤者所致力于做的事。像伊尹、周公、召公，是担任三公的人才；太颠、闳夭，是担任九卿的人选。我们文学之辈配不上圣明君主的选拔举用，而如今执政的人，也未能与盛大的德业相称。”
- 三光
- 指日、月、星三种发光的天体，古人常用“三光”概括天象照明。
- 照記
- 照明并记录、垂示。此处与下句“明治”对举，强调天有光以显照、天子设官以明政。录文作“記”，义近“照临垂示”，不必强改为他字。
- 表儀
- 表率、仪范，指公卿应为天下人效法的榜样。
- 神化之丹青
- 丹青是绘画用的颜料，这里比喻公卿是把神明教化绘显出来的人。意为公卿的言行仪范使教化得以显现。
- 輯睦
- 和睦、亲睦。“輯”有和合、安定的意思。
- 伊尹、周、召
- 伊尹是商初辅佐成汤的名臣；周指周公旦，召指召公奭，都是周初辅佐成王的重臣。此处以他们为三公之才的代表。
- 太顛、閎夭
- 太颠、闳夭都是周文王、武王时的贤臣，相传为周初贤士之一。此处以他们为九卿之人的代表。
- 三公
- 古代最高一级的辅政大臣。汉代语境中通常指丞相、太尉、御史大夫等，地位尊崇。
- 九卿
- 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，地位次于三公。
- 文學不中聖主之明舉
- “文學”是本篇中儒生一方的自称；“中”读作符合、够得上；“明舉”指圣明君主的选拔举用。整句是文学自谦，说自己够不上圣主的选拔标准。
文学先抬高公卿的职分，再拿伊尹、周召、太颠、闳夭作标尺，最后落到“今之执政亦未能称盛德”——表面自谦，实则把矛头转向当权者：既然公卿之职如此重大，如今在位者就不配其位。这一手是以理想职位反照现实执政，为下文大夫的沉默和文学进一步进言张本。
大夫不說，作色不應也。
大夫听了很不高兴，脸色一沉，不作回应。
- 不說
- “說”同“悅”，指不高兴、不痛快。
- 作色
- 改变脸色，这里指脸色沉下来、面有怒色。
- 不應
- 不回答、不回应，指没有接文学的话。
这一句是叙事性的留白：上一段文学把话锋直接指向“今之执政”，几乎等于当面说在座的大夫不够格，于是大夫用沉默和脸色作答。它把前面十段问答的紧张推到一个停拍，也为下一段文学继续进逼、批评“入谷之教令”等具体时政留出转折。
文學曰：「朝無忠臣者政闇，大夫無直士者位危。任座正言君之過，文侯改言行，稱為賢君。袁盎面刺絳侯之驕矜，卒得其慶。故觸死亡以幹主之過者，忠臣也，犯顏以匡公卿之失者，直士也。鄙人不能巷言面違。方今入谷之教令，張而不施，食祿多非其人，以妨農商工，市井之利，未歸於民，民望不塞也。且夫帝王之道，多墮壞而不修，詩云：『濟濟多士。』意者誠任用其計，非茍陳虛言而已。」
文学说：「朝廷里没有忠臣，政治就会昏暗；大夫身边没有直士，他的职位就会危险。任座直言指出国君的过错，魏文侯改正了言行，于是被称为贤君。袁盎当面指责绛侯的骄横自大，最终绛侯得到了保全的好结果。所以，冒着死亡的危险去纠正君主过错的，是忠臣；不顾冒犯脸色去匡正公卿失误的，是直士。我这个鄙陋的人做不到在街巷里背后议论、当面却违背不说。如今关于入谷的教令，只是张挂出来却不施行；享受俸禄的人大多不称职，反而妨碍了农、商、工各业；市井中的利益没有归到百姓手里，百姓的怨望堵也堵不住。再说帝王治国的道理，大多已经毁坏却没有去修复。《诗经》上说：『济济多士。』想来是要真正采用他们的计策，而不是随便陈说空话罢了。」
- 任座
- 人名，战国时魏国人，以直言谏君著称。据《说苑》等记载，他曾当面指出魏文侯的过失，文侯起初发怒，后来醒悟，仍以他为贤臣。
- 文侯
- 指魏文侯，战国时期魏国的开国君主，以礼贤下士、任用贤人著称。本句说魏文侯因为任座正言其过而改正言行，所以被称为贤君。
- 袁盎
- 西汉大臣，以敢言直谏著称。这里说他当面指责绛侯周勃的骄矜，后来周勃得以免祸、终得保全，所以称『卒得其庆』。
- 绛侯
- 指周勃，西汉开国功臣，封绛侯，曾官至太尉、丞相。『骄矜』指他居功自傲、态度骄横。
- 卒得其慶
- 『庆』指福、善终或好结果。这里说绛侯虽然被当面指责，最终却因此避免了祸患，得到保全。
- 犯顏
- 触犯君主或上司的脸色，即不顾对方发怒、当面直言。
- 巷言面違
- 在街巷里背后议论，当面却违心顺从或不说真话。文学用此表示自己不愿做这种两面派。
- 入谷之教令
- 指某种关于缴纳谷物或入谷的教令。具体制度背景待考；从上下文看，文学批评它只张贴而不实行。『张而不施』即张挂公布却不实际施行。
- 市井之利
- 指市场、商业贸易所产生的利益。汉代语境中『市井』常代指城市商业活动。
- 民望不塞
- 百姓的怨望、不满无法堵住。『望』在此可理解为怨恨、不满；『塞』是堵塞、遏止。
- 墮壞
- 毁坏、废弃。『墮』通『隳』，有毁坏之意。这里说帝王之道大多被废弃而不加修治。
- 濟濟多士
- 《诗经》中的句子，意为贤士众多、人才济济。文学引此说明应当真正任用这些人才。
文学这一段的锋刃在最后一句：他先立『忠臣直士』的标准，再回击大夫刚才的『作色不应』——你们不是要贤才吗？贤才的话却『张而不施』。引《诗经》『济济多士』，看似赞美，实为反讽：士已济济，问题在是否真用其计。
《相刺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