園池
官府经营园池，谁受益、谁付出？
对照增加财政收入的理由与资源占用、劳作负担的批评。
读词小笺 · 5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大夫曰：「諸侯以國為家，其憂在內。天子以八極為境，其慮在外。故宇小者用菲，功巨者用大。是以縣官開園池，總山海，致利以助貢賦，修溝渠，立諸農，廣田牧，盛苑囿。太僕、水衡、少府、大農，歲課諸入田牧之利，池籞之假，及北邊置任田官，以贍諸用，而猶未足。今欲罷之，絕其源，杜其流，上下俱殫，困乏之應也，雖好省事節用，如之何其可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诸侯把封国看成自己的家，他们操心的是国内的事。天子把八方极远之地当作自己的疆界，他考虑的是境外的事。所以，地盘小的用度就少，事业大的用度就大。因此，朝廷开设苑囿池沼，统一管理山海资源，用获取的收益来补助贡赋，修治沟渠，设置管理农事的官吏，扩大农田和牧场，兴盛苑囿。太仆、水衡、少府、大司农这些官府，每年征收田牧之类的收益、池沼篱笆的租金，以及在北边设置屯田官所获的收成，用来供给各项用度，可还是不够。如今想要把这些都废止掉，断绝它的来源，堵住它的流路，那么上上下下都会枯竭，这正是陷入困乏的应对之策；即使再喜欢减省事务、节省用度，又怎么能行呢？”
- 八極
- 指八方极远之地。古人认为天子以天下为境，所以眼界和顾虑都在极远之处，与诸侯只盯着封国之内相对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天子或官府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“县政府”。本段中指朝廷。
- 園池
- 指苑囿和池沼，属于山林川泽一类由朝廷经营、出租或课税的资源。
- 總山海
- 把山海资源统一收归官府管理。汉代有盐铁、山林川泽之利归朝廷经营或课税的制度。
- 諸農
- 指主管农事的官吏或农官系统。‘諸’表示各类、各位，具体官名待考。
- 太僕、水衡、少府、大農
- 四个中央机构。太仆掌舆马畜牧；水衡掌上林苑、池苑等；少府掌皇室私奉养、山海池泽之税；大农即大司农，掌国家财政、仓储、盐铁等。此句说它们每年征收各项收益。
- 池籞之假
- 池籞指池沼和禁苑中设篱笆围护之处；假是出租、租赁。指把池苑等资源出租所收的租金。
- 北邊置任田官
- 指在北部边境设置负责屯田或管理田事的官吏。‘任’有任用、委任之意，具体制度细节有歧义，此处按设官管理屯田理解。
- 贍
- 供给、满足。‘以贍諸用’即用来供给各项用度。
- 上下俱殫
- 上指朝廷，下指百姓或各级用度；殫是尽、枯竭。意思是废止这些收益来源后，上下都会枯竭。
大夫用‘宇小者用菲，功巨者用大’先立一个比例原则，再把天子之‘大’具体化为开园池、总山海、修沟渠等一系列财利经营，最后以‘绝源杜流，上下俱殫’的反问守住立场：若要维持边防与朝廷用度，就不能一刀切废止利源。这是全篇争论的起点，文学随后会用‘古者制地足以养民’和‘公田转假、利归权家’来拆这个前提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制地足以養民，民足以承其上。千乘之國，百里之地，公侯伯子男，各充其求贍其欲。秦兼萬國之地，有四海之富，而意不贍，非宇小而用菲，嗜欲多而下不堪其求也。語曰：『廚有腐肉，國有饑民，廄有肥馬，路有餧人。』今狗馬之養，蟲獸之食，豈特腐肉肥馬之費哉！無用之官，不急之作，服淫侈之變，無功而衣食縣官者眾，是以上不足而下困乏也。今不減除其本而欲贍其末，設機利，造田畜，與百姓爭薦草，與商賈爭市利，非所以明主德而相國家也。夫男耕女績，天下之大業也。故古者分地而處之，制田畝而事之。是以業無不食之地，國無乏作之民。今縣官之多張苑囿、公田、池澤，公家有鄣假之名，而利歸權家。三輔迫近於山、河，地狹人眾，四方並湊，粟米薪菜，不能相贍。公田轉假，桑榆菜果不殖，地力不盡。愚以為非。先帝之開苑囿、池，可賦歸之於民，縣官租稅而已。假稅殊名，其實一也。夫如是，匹夫之力，盡於南畝，匹婦之力，盡於麻枲。田野辟，麻枲治，則上下俱衍，何困乏之有矣？」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分地立制就足够养活百姓，百姓也足够供奉在上位的人。一个千乘之国，方圆百里的土地，从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各级封君，都能各足所需、满足各自的用度。秦吞并了万国的土地，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，可它的心意还是觉得不够丰足；这并不是因为它的疆域小、用度少，而是因为嗜好欲望太多，下面的百姓承受不了它的索取。俗话说：‘厨房里有腐臭的肉，国中却有挨饿的百姓；马厩里有肥壮的马，路上却有饿倒的人。’如今官府养狗养马、喂养虫兽，花的钱难道只是腐肉、肥马那一类开支吗！那些没有用处的官吏、不急需的工程，以及服饰上淫靡奢侈的种种变花样，没有功劳却靠官府供给衣食的人很多，因此上头不够用，下头也困乏。如今不去减除这些根本性的耗费，却想补足末端的开支，设立机巧牟利的办法，经营田地畜牧，和百姓争抢牧草，和商人争抢市场之利，这不是用来彰明君主德行、辅助国家治理的做法。男子耕田、女子纺织，是天下最重要的事业。所以古时候把土地分给百姓让他们安居，划定田亩让他们耕作。因此没有不产粮食的土地，国内也没有无事可做的百姓。如今官府大量设置苑囿、公田、池泽，公家名义上有‘鄣假’——也就是设障管护、假借出租——之名，实际利益却落到权贵豪家手里。三辅一带靠近山地和黄河，土地狭小、人口众多，四方的人都汇聚到这里，粮食、柴草、蔬菜都供应不上。公田辗转出租，桑树、榆树、蔬菜、果树都种不起来，土地的生产力没有充分利用。我私下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。先帝开辟的苑囿、池泽，可以还归百姓使用，官府只收租税就可以了。‘假’和‘税’名目不同，其实质是一回事。如果这样，男子的力气都用在田亩上，女子的力气都用在麻枲纺织上。田野得到开垦，麻枲得到治理，那么上下都会富足，哪里还会有困乏呢？”
- 千乘之國，百里之地
- “千乘”指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，是古代形容中等以上诸侯国规模的说法；“百里之地”是与之相配的封地方圆。文学用这套古制说明：只要制度合理，中小规模的封国也能自给自足。
- 公侯伯子男
- 周代诸侯的五等爵位。这里泛指各级封君，文学说他们各自都能满足所求、供给所需，以此对比秦朝统一天下后反而不足。
- 餧人
- “餧”同“馁”，饥饿。这里指饿倒在路上的人。原文引俗语，用厨房有腐肉、厩中有肥马与国中饥民、路上饿人作强烈对照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来指朝廷或官府，不是现代意义的“县政府”。本段中“衣食縣官”指由官府供养，“縣官租稅”指官府收取租税。“縣官”在《盐铁论》中反复出现，理解成“官方、公家”较稳妥。
- 機利
- 指官府设置机巧、牟取财利的措施，与下文“造田畜”等官营、出租、经营之举相应。文学认为这是与民争利，不是君主应有的德政。
- 薦草
- “薦”通“荐”，指牧草。原文“與百姓爭薦草”是说官府经营田牧，和百姓争抢牧场草料之利。
- 男耕女績
- “績”本指把麻搓成线，这里泛指女子纺织之事。文学用它代表天下最基本、最应受到重视的生产事业。
- 分地而處之，制田畝而事之
- 指古代按土地分给百姓安置，并划定田亩让他们从事耕作。这是文学所设想的理想制度，用来反对官府广占苑囿、公田、池泽。
- 苑囿、公田、池澤
- 苑囿是供君主贵族游猎的园地，公田是官府控制的田地，池泽是湖泊沼泽等水产、采集之地。文学批评官府大量控制这些资源，使百姓不能充分利用。
- 鄣假
- “鄣”有阻塞、遮护、设障管理之意，“假”有假借、出租之意。合起来大致指官府以设障管护的名义把公田、池泽等假借或出租出去。录文此词较难确解，这里按上下文理解为“以官府名义管护并出租”。
- 三輔
- 汉代指京城长安及其附近地区，包括京兆尹、左冯翊、右扶风。文学说这里靠近山河、地狭人众，四方人口汇聚，粮食柴菜都难以自足。
- 公田轉假
- 指公田辗转出租或转手假借给他人。文学认为这样经营，反而使桑榆菜果不能种植，地力不能尽用。
- 假稅殊名，其實一也
- “假”和“税”名称不同，实质都是官府向使用者收取的租税。文学主张把先帝所开苑囿、池泽归百姓使用，官府只按租税收取即可。
- 麻枲
- “枲”是大麻，也泛指麻类作物。麻枲是古代纺织的重要原料，“麻枲治”指麻类种植和纺织加工都搞好。
文学这一段的杀招，是把“国用不足”重新定性：不是土地少、收入少，而是官府把资源抓在手里、又养了大量无用之人，于是“上不足而下困乏”。他并不正面否认大夫说的“用度大”，而是反问：若真按男耕女织、分地而处的老办法，怎会困乏？末句“假稅殊名，其實一也”尤其要留意——文学用“名实”拆解官营的正当性，把“假”和“税”归为同一回事，等于抽掉了官府多设名目与民争利的理由。
大夫默然，視其丞相、御史。
大夫（桑弘羊一方）沉默不语，只是看着他的丞相和御史。
- 大夫
- 本篇中代表朝廷、主张盐铁官营等政策的一方，此处指桑弘羊及其同僚。
- 默然
- 沉默不说话的样子，这里表现他对文学一方的反驳无言以对，或不愿直接回应。
- 丞相、御史
- 指御史大夫（即大夫）属下的官员，包括丞相、御史大夫等。此处大夫看着他们，或想让他们回应，或示意他们也无话可说。
短短一句神态描写，把辩论的胜势轻轻推向文学一方：大夫不再辩驳，只以目光求援于同僚，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耐人寻味。
《园池》读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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