褒賢
什么样的人才算贤士？
将游说之士的功名与守节之士的操守并读，不急于接受任何一方的褒贬。
读词小笺 · 2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伯夷以廉饑，尾生以信死。由小器而虧大體，匹夫匹婦之為諒也，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。何功名之有？蘇秦、張儀，智足以強國，勇足以威敵，一怒而諸侯懼，安居而天下息。萬乘之主，莫不屈體卑辭，重幣請交，此所謂天下名士也。夫智不足與謀，而權不能舉當世，民斯為下也。今舉亡而為有，虛而為盈，布衣穿履，深念徐行，若有遺亡，非立功名之士，而亦未免於世俗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伯夷因为坚守廉洁而饿死，尾生因为守信而淹死。他们正是拘泥于小的器量，却损害了大的格局，不过是普通男女之间的那种小信小义，死在沟渠里也没人知道。这有什么功名可言呢？再看苏秦、张仪，他们的智谋足以使国家强盛，他们的勇气足以威震敌国，他们一发怒，诸侯就恐惧，他们安居不动，天下就太平无事。那些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，没有一个不降低身份、说谦卑的话，用厚重的礼物请求与他们结交，这才称得上是天下的名士。至于那种智谋不足以与人谋划大事，权变能力又不足以应对当世的人，那就被归为下等之人了。如今有些人把没有的说成有，把空虚的说成充盈，穿着粗布衣服、踏着破鞋，深思熟虑、慢悠悠地走着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，这种人不是能建立功名的人，也终究摆脱不了世俗的平庸。」
- 伯夷
- 商末孤竹君之子，与弟叔齐互让君位，后因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首阳山。这里大夫用他作为「守廉而饿死」的例证。
- 尾生
- 古代传说中极守信用的人。据说他与女子约在桥下相会，女子未到，河水上涨，他抱柱而死。这里大夫用他作为「守信而死」的例证。
- 匹夫匹妇之为谅也，经於溝瀆而莫之知也
- 语出《论语·宪问》，原意是批评那种拘于小信小节、死在沟渠里也无人知晓的做法。大夫借这句话贬低伯夷、尾生式的品行。
- 苏秦、张仪
- 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。苏秦主张合纵，联合六国抗秦；张仪主张连横，为秦国分化六国。大夫把他们当作智勇兼备、能左右天下的名士。
- 萬乘之主
- 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，指战国时期的大国诸侯。乘，读 shèng，古代四马一车为一乘。
- 屈體卑辭，重幣請交
- 降低身份，说谦卑的话，用厚重的礼物请求结交。形容大国君主对苏秦、张仪这类名士的礼遇。
- 舉亡而為有，虛而為盈
- 把没有的说成有，把空虚的说成充盈。大夫用来讽刺某些人自我标榜、名不副实。
- 布衣穿履，深念徐行，若有遺亡
- 穿粗布衣服和破鞋，深思熟虑、慢悠悠地走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。大夫用来形容那些故作深沉、没有实际功名的人。
大夫这一段先以伯夷、尾生为反面靶子，把「廉」「信」贬为小器小节，再用苏秦、张仪对举，建立起「能强国威敌、让诸侯屈膝才算名士」的标准。最后一句把矛头转向眼前那些布衣徐行、名不副实的人，其实是在为下文文学的反驳埋下引线：功名究竟该以成败权势衡量，还是以是否合道衡量。
文學曰：「蘇秦以從顯於趙，張儀以橫任於秦，方此之時，非不尊貴也，然智士隨而憂之，知夫不以道進者必不以道退，不以義得者必不以義亡。季、孟之權，三桓之富，不可及也，孔子為之曰『微』。為人臣，權均於君，富侔於國者，亡。故其位彌高而罪彌重，祿滋厚而罪滋多。夫行者先全己而後求名，仕者先辟害而後求祿。故香餌非不美也，龜龍聞而深藏，鸞鳳見而高逝者，知其害身也。夫為烏鵲魚鱉，食香餌而後狂飛奔走，遜頭屈遰，無益於死。今有司盜秉國法，進不顧罪，卒然有急，然後車馳入趨，無益於死。所盜不足償於臧獲，妻子奔亡無處所，身在深牢，莫知恤視。方此之時，何暇得以笑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苏秦凭借合纵之术在赵国显赫，张仪凭借连横之术在秦国受重用。在那个时候，他们不是不尊贵啊。然而有见识的人跟着就为他们担忧，因为知道那些不按正道进身的人，必定不会按正道退身；不凭道义得到的人，必定不会凭道义丧失。季孙、孟孙那样的权势，三家桓氏那样的财富，是别人赶不上的，孔子评论他们却说‘衰微了’。做臣子的，权势与君主相等、财富与整个国家相当，那就必然败亡。所以地位越高，罪过越重；俸禄越厚，罪过越多。行走世间的人，先保全自己，然后才追求名声；做官的人，先避开祸害，然后才追求俸禄。所以香饵不是不美味，可是龟和龙听见就深藏起来，鸾鸟凤凰看见就高高飞走，因为它们知道那会伤害自身。至于那些乌鸦、喜鹊、鱼、鳖，吃了香饵之后就疯狂乱飞乱跑，缩头屈身、团团乱转，对避免死亡毫无益处。如今官吏们盗用、把持国家法令，进身时不顾罪过，一旦突然有急难，然后才驾车疾驰、奔走趋附，这对避免死亡也毫无益处。他们所盗取的东西，还不够抵偿一个奴仆的价值，妻子儿女逃亡在外、无处安身，自己身陷深牢，没有人来体恤看望。到了这个时候，哪里还有闲工夫笑得出来呢？”
- 從
- 同“纵”，指合纵，即战国时六国联合抗秦的策略。苏秦以主张合纵闻名。
- 橫
- 指连横，即秦国与六国分别结盟、逐个击破的策略。张仪以主张连横事秦闻名。
- 季、孟
- 指春秋鲁国的季孙氏、孟孙氏，与叔孙氏同为鲁国掌权的“三桓”家族。此处泛指鲁国专权贵族。
- 三桓
- 春秋鲁国桓公后代形成的三家贵族：季孙氏、叔孙氏、孟孙氏。他们长期把持鲁国国政。
- 孔子為之曰『微』
- “微”有衰微、衰败之意。这里说孔子评论季、孟、三桓权势财富虽盛，却已走向衰微。具体出自《论语》何章、原文如何，录文只作概述，不能确定对应哪一句，暂按文意解释。
- 權均於君，富侔於國者，亡
- 均，相等；侔，相当。意思是臣子权势与君主齐平、财富与国家相当，就会招致败亡。
- 辟害
- 辟，同“避”，避开祸害。
- 龜龍
- 龟与龙，古代常视为灵物。此处说它们闻到香饵便深藏，比喻有智慧的人能察觉利益背后的危险。
- 鸞鳳
- 鸾鸟与凤凰，古代传说中的瑞鸟。此处与龟龙并列，比喻知机远害者。
- 遜頭屈遰
- 形容乌鹊鱼鳖吞饵后挣扎困顿、缩头屈身的样子。“遰”字在此较生僻，具体训释不确定，大意是屈曲、徘徊或狼狈之状。
- 有司
- 古代设官分职，各有专司，所以“有司”常用来指主管官吏或官府。这里指当权的官吏。
- 盜秉國法
- 盗，指窃取、非法使用；秉，把持。意思是官吏盗用、把持国家法令以谋私。
- 臧獲
- 古代对奴婢的称呼。一说“臧”是男奴，“获”是女奴；这里泛指奴仆，表示所盗之物价值低微。
- 莫知恤視
- 恤，体恤、怜悯；视，看望。意思是没有人来怜悯、探望。
文学不正面否认苏秦、张仪的尊贵，而是把“尊贵”拉长到结局来看：不以道进，就不以道退。全段的杀招在最后——把大夫所夸的“名士”翻转成吞香饵的乌鹊鱼鳖，再顺势指向当权官吏：急难一到，富贵救不了命，连笑都来不及。这是承第1段“何功名之有”而来的反攻。
大夫曰：「文學高行，矯然若不可卷；盛節絜言，皦然若不可涅。然戍卒陳勝釋挽輅，首為叛逆，自立張楚，素非有回、由處士之行，宰相列臣之位也。奮於大澤，不過旬月，而齊、魯儒墨縉紳之徒，肆其長衣，─長衣，容衣也。─負孔氏之禮器詩、書，委質為臣。孔甲為涉博士，卒俱死陳，為天下大笑。深藏高逝者固若是也？」
大夫说：「你们文学之士标榜高尚的品行，清高孤傲的样子，好像不可被卷曲屈服；盛美的节操、洁净的言论，洁白明亮的样子，好像不可被染黑。然而戍卒陈胜放下拉车的绳索，首先起来反叛，自立为张楚王，他平素并没有颜回、仲由那样隐士的德行，也没有宰相、列臣的地位。他在大泽乡奋起，不过十天半月，而齐、鲁一带的儒生、墨者以及缙绅之流，放纵地穿着他们宽大的长衣，——长衣，就是宽松的礼服。——背着孔子的礼器、诗、书，委身做他的臣子。孔甲做了陈胜的博士，最后和他一起死在陈地，被天下人耻笑。所谓深藏隐居、远走高飞的人，原来就是这样的吗？」
- 矫然
- 刚强、孤高的样子，这里形容文学之士貌似不可屈服。
- 卷
- 同「卷」，收卷、卷曲，这里有使之屈服、收敛的意思。
- 涅
- 用黑色染料染黑，引申为玷污、变黑。
- 挽輅
- 拉车。輅是一种车。这里说陈胜原来是个被征发服役、推车拉车的人。
- 张楚
- 陈胜起义后自立为王，国号「张楚」，意为张大楚国。
- 回、由
- 颜回和仲由（子路），都是孔子的弟子。这里借指有德行的隐士或贤人。
- 处士
- 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。
- 肆
- 放纵、伸展，这里指穿上长衣、任意行动。
- 缙绅
- 本指插笏于腰带，是古代官员的装束，后借指士大夫、儒生。
- 委质
- 古代臣子向君主献礼表示效忠，引申为臣服、归顺。
- 孔甲
- 这里指孔子的后代孔鲋，字甲，相传曾为陈胜的博士。
- 涉
- 指陈胜，陈胜字涉。
- 深藏高逝
- 深深地隐藏、远远地离去，指隐士避世。
大夫的反问是：你们自命清高、不可屈染，可陈胜一起事，齐、鲁儒墨便纷纷背着礼器诗书去称臣，孔甲还做了博士并一同死难。他用这个史例来拆穿「深藏高逝」的自我标榜，把文学之士的节操说成经不起现实考验的空言。不过他没有分辨：儒生投陈，究竟是贪禄求位，还是因秦禁道、愤而干陈？这正是下一段文学要接住的反击点。
文學曰：「周室衰，禮樂壞，不能統理，天下諸侯交爭，相滅亡，幷為六國，兵革不休，民不得寧息。秦以虎狼之心，蠶食諸侯，幷吞戰國以為郡縣，伐能矜功，自以為過堯、舜而羞與之同。棄仁義而尚刑罰，以為今時不師於文而決於武。趙高治獄於內，蒙恬用兵於外，百姓愁苦，同心而患秦。陳王赫然奮爪牙為天下首事，道雖凶而儒墨或幹之者，以為無王之矣，道擁遏不得行，自孔子以至於茲，而秦復重禁之，故發憤於陳王也。孔子曰：『如有用我者，吾其為東周乎！』庶幾成湯、文、武之功，為百姓除殘去賊，豈貪祿樂位哉？」
文学说：周王室衰微以后，礼乐制度被破坏，天子再也不能统一治理天下，各诸侯国互相争斗，彼此吞并灭亡，最后并成了六个大国，战争从不停息，百姓得不到安宁。秦国怀着虎狼一样的野心，像蚕吃桑叶那样一步步侵占诸侯，吞并了战国群雄，把他们的土地设为郡县；它夸耀自己的才能和功劳，自认为超过了尧、舜，甚至羞于和尧、舜相提并论。它抛弃仁义而崇尚刑罚，认为当今之世不必效法文治，一切都要靠武力解决。赵高在朝廷内部掌管刑狱，蒙恬在外面带兵打仗，百姓愁苦不堪，同心怨恨秦朝。陈王（陈胜）赫然振作，施展力量，成为天下第一个起事的人。他的道路虽然凶险，但儒家、墨家却有人去参与辅佐他，是因为他们认为天下已经没有真正的王者了，大道被阻塞遏制，不能施行，从孔子一直到那时都是如此，而秦朝又重重地加以禁止，所以这些人才在陈王那里发泄愤懑。孔子说：‘如果有人用我，我大概能使周代的礼乐制度在东方复兴吧！’孔子是希望或许能成就商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那样的功业，为百姓除掉残暴、除去祸害，难道他是贪图俸禄、贪恋官位吗？
- 周室
- 指周王朝，这里侧重周王室、天子这一边。
- 虎狼之心
- 比喻秦国像虎狼一样贪婪凶狠，这是文学一方对秦的贬斥性说法。
- 蚕食
- 像蚕吃桑叶那样一点点侵占，比喻秦国逐步吞并其他诸侯国。
- 伐能矜功
- 夸耀自己的才能，自恃有功。伐、矜都是自我夸耀的意思。
- 赵高
- 秦二世时权臣，本段说他在朝廷内掌管刑狱，这是文学一方的叙述。
- 蒙恬
- 秦朝名将，曾率兵在外戍边、修长城、击匈奴等，本段说他在外统兵。
- 陈王
- 指陈胜，秦末起义首领，曾自立为王，号‘张楚’，这里称陈王。
- 首事
- 首先起事、带头发动。本段指陈胜是天下第一个起来反秦的人。
- 儒墨
- 儒家和墨家，这里指信奉儒、墨之道的士人。
- 干
- 参与、求取任用，这里有主动去辅佐、投效的意思。
- 无王之矣
- 意思是天下已经没有像样的王者了，即没有能施行王道的君主。
- 道拥遏不得行
- 大道被堵塞、遏制，不能推行。拥遏即阻塞、压抑。
- 孔子曰：如有用我者，吾其为东周乎
- 语出《论语·阳货》。大意是：如果有人任用我，我大概能在东方复兴周道。文学引这句话，是要说明孔子从政的志向在于行道救民，而不是贪图禄位。
- 庶几
- 也许可以、差不多能够，表示希望。
- 成汤、文、武
- 指商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，儒家常把他们视为施行仁政、除暴安民的圣王。
- 除残去贼
- 除掉残暴的人、除去祸害人的贼。这里指为百姓除去暴政和祸乱。
文学这一段并不只是骂秦，它是在回答上一段大夫对陈胜起义和儒生投奔的讥笑：陈胜起事固然凶险，但正因为周室衰微以来王道久被阻塞、秦又严禁儒术，儒者才把参与陈胜视为行道的机会。末引孔子‘吾其为东周乎’，是把儒者的动机从‘贪禄乐位’扭转为‘除残去贼’，从而为陈胜阵营中的儒墨之徒辩护。
大夫曰：「文學言行雖有伯夷之廉，不及柳下惠之貞，不過高瞻下視，絜言汙行，觴酒豆肉，遷延相讓，辭小取大，雞廉狼吞。趙綰、王臧之等，以儒術擢為上卿，而有奸利殘忍之心。主父偃以口舌取大官，竊權重，欺紿宗室，受諸侯之賂，卒皆誅死。東方朔自稱辯略，消堅釋石，當世無雙；然省其私行，狂夫不忍為，況無東方朔之口，其餘無可觀者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文学这些人，言论和行为就算有伯夷那样的廉洁，也比不上柳下惠那样的坚贞。他们不过是眼高手低，嘴上说得干净，行为却很肮脏；别人递上一杯酒、一盘肉，就推来让去、拖延客套，看似辞让小的，实际上是想拿大的；表面像鸡那样廉洁，见了利益却像狼一样贪婪。赵绾、王臧这一类人，凭儒术被提拔为上卿，却包藏奸利和残忍之心。主父偃凭一张嘴取得高官，窃取权柄，欺骗宗室，接受诸侯的贿赂，最后都被处死。东方朔自称能言善辩、谋略过人，能消解坚硬、化开石头，当世无人能比；但考察他私下的行为，连狂人都不忍心做，何况没有东方朔那张嘴的人，其余就更没有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- 伯夷
- 古代传说中的廉洁之士，因不肯食周粟而饿死，常被用来代表清高廉洁。
- 柳下惠
- 春秋时鲁国人，以坐怀不乱、守节坚贞著称，被看作贞正之士的代表。
- 高瞻下视
- 字面是向上看、向下看，此处形容眼高手低、言行不一。
- 絜言汙行
- 絜，同“洁”。意思是嘴上说得洁净，行为却很肮脏。
- 觴酒豆肉
- 觞是酒杯，豆是盛肉的器皿。指饮酒吃肉之类的日常应酬。
- 遷延相讓
- 拖延、推让，形容表面客气谦让。
- 辭小取大
- 推辞小的，实际上想取得大的，指假装谦让而贪图大利。
- 雞廉狼吞
- 像鸡那样看似廉洁，像狼那样贪婪吞食，形容表面清廉而实际贪得。
- 趙綰、王臧
- 汉武帝时儒生，因儒术得官，后因罪下狱自杀。这里大夫举他们为儒者伪善的例子。
- 主父偃
- 汉武帝时大臣，以口才和谋略得宠，后因受贿、欺瞒宗室等罪被诛。
- 東方朔
- 汉武帝时以诙谐善辩著称的臣子，这里大夫承认他口才无双，但批评其私德不足。
- 消堅釋石
- 字面是消解坚硬、化开石头，比喻言辞犀利、能说动人。
- 省其私行
- 省，考察。意思是考察他私下的行为。
大夫这段是承接文学对陈胜、儒墨的辩护，反过来攻击文学自身的品行。他先用伯夷、柳下惠作对比，指出文学连表面廉洁都不如；再以赵绾、王臧、主父偃等儒生得官后犯罪被诛为例，证明儒术只是进取工具；最后拉东方朔作陪衬，反问“连东方朔的私行都不堪看，何况没有他口才的人”。整段的关键在于把对“儒术”的批评转为对“儒者品行”的揭短，用一连串人物和“鸡廉狼吞”的比喻，逼文学先证明自己不是伪君子。
文學曰：「誌善者忘惡，謹小者致大。俎豆之間足以觀禮，閨門之內足以論行。夫服古之服，誦古之道，舍此而為非者，鮮矣。故君子時然後言，義然後取，不以道得之不居也。滿而不溢，泰而不驕。故袁盎親於景帝，秣馬不過一駟；公孫弘即三公之位，家不過十乘；東方先生說聽言行於武帝，而不驕溢；主父見困厄之日久矣，疾在位者不好道而富且貴，莫知恤士也，於是取饒衍之余以周窮士之急，非為私家之業也。當世囂囂，非患儒之雞廉，患在位者之虎飽鴟咽，於求覽無所孑遺耳。」
文学说：记住一个人好的地方，就会忘掉他坏的地方；在小事上谨慎用心，才能成就大的事业。从祭祀宴饮时摆放俎豆这些礼器的细节里，就足以看出一个人的礼数修养；从家门之内夫妻家人的相处中，就足以评断一个人的品行。穿着古人的衣服、诵读古人的道理，做到这些之后还去干坏事的，是很少见的。所以君子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，合乎道义才去取用，不是用正当途径得来的东西，就不去占有。容器装满了却不外溢，处境安泰却不骄傲。所以袁盎受到景帝亲近信任，他家养的马也不过一驷（四匹）；公孙弘身居三公的高位，家里也不过十乘车；东方先生（东方朔）的学说被武帝听信、言论被武帝采纳推行，却并不骄傲自满；主父偃处境困顿窘迫已经很久了，他痛恨那些身居其位的人不爱好道义却既富又贵，没有人懂得体恤士人，于是拿出富足有余的东西来周济穷困士人的急难，这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经营私家的产业。当今世上吵吵嚷嚷，人们忧虑的不是儒生像鸡那样只啄那么一点显得廉洁（抠门小气），忧虑的是身居其位的人像老虎一样饱食、像鹞鹰一样吞咽，在搜求索取上一点残余都不留下罢了。
- 俎豆
- 俎和豆都是古代祭祀、宴飨时用来盛放肉食等祭品或食品的礼器。这里用礼器之间的陈设来代指礼仪场合。
- 閨門
- 指家门之内，古人常以女子居处、家庭内部来代指私生活、居家相处的范围。这里说从家庭内部的相处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。
- 時然後言，義然後取
- 这是儒家式的行为准则：到该说话的时候才说，合乎道义才去获取。“时”指恰当的时机，“义”指道义、正当。
- 不以道得之不居也
- 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东西，就不去占有、不据为己有。“居”这里是占有、安然处之的意思。
- 袁盎
- 西汉文帝、景帝时的大臣，以敢言著称，曾受景帝亲近。这里说他虽受宠信，养马也不过一驷，是说他节俭不奢侈。
- 一駟
- 四匹马拉一辆车为一驷，这里“一驷”指养马数量很少，只有四匹，借以形容节俭。
- 公孫弘
- 西汉武帝时人，出身贫寒，后官至丞相，封侯，是三公之一。这里说他虽居三公高位，家中车马也不过十乘，也是形容不铺张。
- 三公
- 汉代中央最高官职的合称，地位尊崇。此处指公孙弘官位极高。
- 東方先生
- 即东方朔，西汉武帝时人，以言辞机智、善辩论著称，常被称作“东方先生”。这里说他虽受武帝听信重用，却不骄傲自满。
- 說聽言行
- 指他的主张被听取、言论被采纳施行。“说”指主张、学说，“听”指被听信，“言”指言论，“行”指被施行。
- 主父
- 即主父偃，西汉武帝时人，早年穷困，后官至齐相，曾主张推恩分封诸侯。这里说他久处困厄，痛恨在位者不重道义而富贵，于是拿多余财物周济穷士。据史书，主父偃得势后也收受诸侯贿赂，本段文学是在为他早年的举动做解释。
- 饒衍之余
- 富足、宽裕而多余的财物。“饶衍”即富足有余。
- 周窮士之急
- 周济穷困士人的急难。“周”同“赒”，救济、接济。
- 囂囂
- 形容议论纷纷、吵吵嚷嚷的样子，这里指社会上各种议论、非议很多。
- 雞廉
- 像鸡一样啄一点就饱，比喻所得很少、显得小气或只是小廉小洁。这是当时对儒生的一种讥评说法。
- 虎飽鴟咽
- 像老虎一样饱食、像鹞鹰（鸱）一样吞咽，形容在位者贪得无厌、攫取无度。鸱是猛禽，吞咽猎物时凶狠。
- 求覽
- 搜求、索取的览取。“览”在此疑与“揽”通，指揽取、搜刮；这一用法在本段中较特殊，具体字形与解释尚可存疑，此处按搜求索取理解。
- 孑遺
- 残存、剩余。“无所孑遗”即一点剩余都不留下，形容搜刮干净。
文学这一段是把大夫上一段“儒生鸡廉狼吞”的指控反手扣回去：先说真正的儒者“时然后言、义然后取”，再用袁盎、公孙弘、东方朔、主父偃四个例子证明儒者未必贪，最后一句“患在位者之虎饱鸱咽”直接把“狼吞”的帽子扣到当权者头上。争的不是个别品行，而是“谁才有资格谈廉洁”。
《褒贤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