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禮
礼仪排场与奢侈，界限在哪里？
注意面向宾客、四夷的威仪展示，与百姓财用的关系。
读词小笺 · 5 个关键词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轻重
涉及财货贵贱、供需与调节的经济概念，在大夫的论述中也连着治理之术。
大夫曰：「飾几杖，修樽俎，為賓，非為主也。炫耀奇怪，所以陳四夷，非為民也。夫家人有客，尚有倡優奇變之樂，而況縣官乎？故列羽旄，陳戎馬，所以示威武，奇蟲珍怪，所以示懷廣遠、明盛德，遠國莫不至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摆设几案和手杖，整备酒器食器，这些都是为了宾客，不是为了主人自己。炫耀奇珍异宝，是用来向四方夷族陈示的，不是为了百姓。普通人家来了客人，尚且还要有歌舞杂戏、奇巧变幻的娱乐，何况是朝廷官府呢？所以要排列羽旗，陈列战马，是用来显示威武；陈列奇异的虫鸟、珍稀的怪物，是用来显示朝廷心怀宽广、远及远方，彰明盛大的德行，这样远方的国家就没有不归附前来的。」
- 几杖
- 几是古人坐时倚靠的小案，杖是手杖。古代敬老或尊贤时常赐几杖，这里指陈设这些器物。
- 樽俎
- 樽是酒器，俎是盛肉的礼器。合指宴享宾客的礼器酒食。
- 县官
- 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，这里就是与普通「家人」相对的官方，不是指具体某位县官。
- 羽旄
- 用羽毛装饰的旗帜，古代仪仗、军阵中用来壮声势。
- 戎马
- 战马，这里指陈列的军马，用以显示武力。
- 奇蟲珍怪
- 奇异的虫鸟和珍稀罕见的物类，指远方进贡或搜集来的珍奇动物。
- 懷廣遠
- 「怀」在这里是怀柔、招来的意思，即显示朝廷恩德广被远方。
- 四夷
- 古代对四方边远族群的统称。这里指把这些奇物陈示给四方来客看。
大夫先划出「为宾非为主」「陈四夷非为民」的界线，再用「家人待客尚且设乐」作类比，把宫廷的排场说成待客之礼和威德之示；反问「而况县官乎」是这段的支点，逼对方承认官府比私家更该有陈列。至于「示怀广远」能否真招来远国，他只作断言，留待贤良在下段反驳。
賢良曰：「王者崇禮施德，上仁義而賤怪力，故聖人絕而不言。孔子曰：『言忠信，行篤敬，雖蠻、貊之邦，不可棄也。』今萬方絕國之君奉贄獻者，懷天子之盛德，而欲觀中國之禮儀，故設明堂、辟雍以示之，揚干戚、昭雅、頌以風之。今乃以玩好不用之器，奇蟲不畜之獸，角抵諸戲，炫耀之物陳誇之，殆與周公之待遠方殊。昔周公處謙以卑士，執禮以治天下，辭越裳之贄，見恭讓之禮也；既，與入文王之廟，是見大孝之禮也。目睹威儀干戚之容，耳聽清歌雅、頌之聲，心充至德，欣然以歸，此四夷所以慕義內附，非重譯狄鞮來觀猛獸熊羆也。夫犀象兕虎，南夷之所多也；騾驢馲駝，北狄之常畜也。中國所鮮，外國賤之，南越以孔雀珥門戶，昆山之旁，以玉璞抵烏鵲。今貴人之所賤，珍人之所饒，非所以厚中國，明盛德也。隋、和，世之名寶也，而不能安危存亡。故喻德示威，惟賢臣良相，不在犬馬珍怪。是以聖王以賢為寶，不以珠玉為寶。昔晏子修之樽俎之間，而折沖乎千里；不能者，雖隋、和滿篋，無益於存亡。」
贤良说：“称王天下的人崇尚礼义、施行德政，把仁义放在上位，把怪异和武力放在下位，所以圣人把这类东西搁置起来、根本不去谈论。孔子说过：‘说话讲求忠信，行为讲求笃厚恭敬，即使到了蛮、貊那样的边远部族之地，这些品德也是不能丢弃的。’如今四方极远之国的君主，捧着礼物来进献，是感念天子的盛德，想要看看中原的礼仪制度，所以才设置明堂、辟雍来给他们看，扬起干戚舞具、展示《雅》《颂》乐章来感化他们。现在却拿些玩赏而并不实用的器物、珍奇而不该畜养的虫兽、角抵之类的各种戏耍、以及种种炫耀耳目的东西，摆出来夸示，这恐怕和当年周公接待远方来客的做法大不相同。从前周公以谦逊自处、礼待士人，秉持礼制来治理天下。越裳氏来献礼物，周公推辞不受，这是显示恭让之礼；事后，又带他们进入文王的庙中，这是显示大孝之礼。使来客亲眼看到威严的仪容和干戚的舞姿，亲耳听到清朗歌唱的《雅》《颂》之声，心中充满至高的德行，高高兴兴地回去，这才是四方夷族仰慕道义、归附内地的原因，而不是要经过重重翻译、由狄鞮之官领着来看猛兽熊罴。犀牛、大象、兕牛、老虎，是南夷多有的；骡、驴、骆驼，是北狄常养的。中原少见的东西，外国却看得很轻贱：南越把孔雀当门饰，昆仑山旁的人用玉璞去打乌鸦。如今把人家看轻的东西当成贵重，把人家多有的东西当成珍宝，这不是用来厚待中原、彰明盛德的办法。隋侯珠、和氏璧，是世上有名的宝物，却不能使国家转危为安、起死回生。所以要用德行晓谕人、用威仪昭示人，靠的是贤臣良相，不在于犬马珍怪。因此圣明的君王把贤才当作宝物，不把珠玉当作宝物。从前晏子在宴席樽俎之间从容应对，就能在千里之外击退敌人；没有这种本事的人，即使隋侯珠、和氏璧装满箱子，对国家的存亡也没有帮助。”
- 怪力
- 指怪异之事和武力。语本《论语·述而》“子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”，这里贤良借孔子的话头，把“怪力”与“仁义”对举，说它不是王者所崇尚的。
- 蠻、貊之邦
- 蛮是南方部族，貊是北方部族，泛指边远未开化的地方。贤良引孔子的话，意在说明忠信笃敬之德可以行于任何地方。
- 奉贄獻
- 贄是初次求见时所执的礼物，如大夫执雁、士执雉之类。奉贽献，指远方君主带着礼物前来进献。
- 明堂、辟雍
- 明堂是古代天子宣明政教、举行大典的场所；辟雍是天子所设的学宫。贤良认为这些才是向远方来客展示中原礼仪的正当场所。
- 干戚
- 干是盾，戚是斧，本是兵器，也是古代武舞的舞具。这里指用干戚之舞来展示礼仪威仪，而非陈列武力。
- 雅、頌
- 《诗经》中的雅和颂，是天子、诸侯举行典礼时所奏的乐章。贤良说“昭雅、颂以风之”，即用雅颂之声来感化、教化远方之人。
- 角抵
- 古代一种角力、相扑之类的技艺表演，秦代已有，汉代宫廷常设。贤良把它与炫耀之物并举，认为不入礼仪之列。
- 周公辭越裳之贄
- 越裳是南方极远的部族，传说曾向周成王献白雉。周公推辞不受，被认为体现了恭让之礼。此事见于《尚书大传》一类记载，具体细节有传闻成分，不必当作信史。
- 文王之廟
- 周文王的宗庙。周公带越裳使者入文王庙，贤良说这是显示大孝之礼，即用对先王的孝道来感动远方来客。
- 重譯狄鞮
- 重译指经过多次转译、语言层层转达；狄鞮是负责翻译北方民族语言的官。这里指远方来客要经过翻译才能与中原沟通。
- 南越以孔雀珥門戶
- 南越即南方越地，孔雀在当地常见。珥本指耳饰，这里有以孔雀羽装饰门户之意。贤良借此说：本地多有的东西，本地人并不珍视。
- 昆山之旁，以玉璞抵烏鵲
- 昆山是产玉之地。抵是投掷、击打。玉璞指未经雕琢的玉石。玉在昆山附近多而不稀，当地人甚至拿它去打乌鸦。贤良以此说明物以稀为贵，多有的东西反被轻贱。此事属于设喻，未必是实有之事。
- 隋、和
- 隋指隋侯珠，和指和氏璧，都是古代传说中的著名宝物。贤良举它们说明宝物本身并不能决定国家安危存亡。
- 晏子修之樽俎之間，而折沖乎千里
- 樽俎是宴席上的酒器和盛肉器，代指外交宴飨场合。折冲指击退敌军、使敌人却步。“折冲千里”是说不必出兵力战，只靠外交辞令就能在远方挫败敌人。这是用晏子的典故来证明贤臣胜于珍宝。
贤良这一段抓住大夫“炫耀奇怪以示怀广远”的话头，反过来追问：远方君主来，究竟是想看礼仪，还是想看猛兽戏耍？他用越裳献雉、周公辞贽的旧事，把“礼”抬高到“示德”的高度，再用南越多孔雀、昆山贱玉璞作比，说炫耀珍怪恰恰是把别人看轻的东西当宝贝。末尾以晏子折冲收束，把贤臣良相抬到隋和之上——这既是对大夫“示德”说法的釜底抽薪，也埋伏了下一段大夫用晏子事反攻的伏笔。
大夫曰：「晏子相齊三君，崔慶無道，劫其君，亂其國，靈公國圍；莊公弒死；景公之時，晉人來攻，取垂都，舉臨菑，邊邑削，城郭焚，宮室隳，寶器盡，何沖之所能折乎？由此觀之：賢良所言，賢人為寶，則損益無輕重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晏子辅佐齐国三位君主，崔杼、庆封行事无道，劫持他们的国君，搞乱了齐国。齐灵公时国都被围困；齐庄公被臣下杀死；到齐景公的时候，晋国人来攻打，夺取了垂都，攻下了临菑，边境城邑被削割，城郭被焚烧，宫室被毁坏，宝器被抢光。这种局面，哪里是在樽俎之间、千里之外运筹折冲所能挽救的呢？由此看来：贤良所说的『贤人就是宝贝』，那么国家的损耗与增益也就没有什么轻重之分了。」
- 晏子相齊三君
- 晏子，即晏婴，春秋时齐国大夫。「三君」指齐灵公、齐庄公、齐景公。相，辅佐、任相。
- 崔慶
- 指崔杼和庆封，春秋时齐国权臣，二人先后专权乱政。
- 劫其君
- 指崔杼等劫持、控制齐国国君。具体史事本段未展开，大夫用来作为齐国动乱的例证。
- 靈公國圍
- 齐灵公时齐国国都被围困。所记是否专指某一役，录文只此一句，未详，姑按字面译。
- 莊公弒死
- 齐庄公被臣下杀死。弒，指臣杀君。
- 垂都
- 齐国地名。具体位置说法不一，此处只作晋人攻齐所取之地译出。
- 臨菑
- 即临淄，齐国国都，在今山东淄博一带。
- 折衝
- 本指使敌方的战车折返，引申为在交涉、谋略中击退敌人、化解攻势。上文贤良曾赞晏子在樽俎之间折冲千里，大夫此处反问这种折冲怎能应付实际战祸。
- 損益無輕重
- 大夫的意思是：若果真如贤良所说贤人是宝，那么有了贤人国家就应增益、无贤人就应损伤，可齐国晏子虽贤仍屡遭祸败，损益便看不出轻重差别。这是对贤良「以贤为宝」说的一种反诘。
大夫抓住贤良上一段捧出的晏子做反例：同一位贤相，齐国却接连有君被劫、君被杀、都受围、地被夺，那么「贤人为宝」究竟宝在何处？这一问把辩论从「宝物是珠玉还是贤人」推到了「贤人到底能不能救国」的关口。
賢良曰：「管仲去魯入齊，齊霸魯削，非持其眾而歸齊也。伍子胥挾弓干闔閭，破楚入郢，非負其兵而適吳也。故賢者所在國重，所去國輕。楚有子玉得臣，文公側席；虞有宮之奇，晉獻不寐。夫賢臣所在，辟除開塞者亦遠矣。故春秋曰：『山有虎豹，葵藿為之不采；國有賢士，邊境為之不害』也。」
贤良说：管仲离开鲁国到了齐国，齐国就称霸、鲁国就削弱，这并不是因为管仲带着他那一大帮人投奔了齐国。伍子胥带着弓去求见阖闾，后来攻破楚国、打进郢都，也不是因为他背着自己的兵器投奔了吴国。所以贤能的人留在哪个国家，哪个国家就分量重；他一离开，那个国家就分量轻。楚国有了子玉得臣，晋文公就坐不安席；虞国有了宫之奇，晋献公就睡不着觉。贤臣所在的地方，他替国家排除障碍、打通阻塞的作用，是很深远的。所以《春秋》上说：‘山里有了虎豹，葵藿之类就因此没人敢去采摘；国家有了贤士，边境就因此不受侵害。’
- 管仲去魯入齊，齊霸魯削
- 管仲本是鲁国支持下的公子纠的辅臣。齐国内乱时，管仲随公子纠出奔鲁国；后来公子小白（齐桓公）先回国即位，迫使鲁国杀掉公子纠、交出管仲。管仲回到齐国后辅佐桓公，齐国因此称霸，鲁国则相对削弱。贤良用这件事说明人才流向决定国力强弱。
- 伍子胥挾弓干闔閭
- 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平王杀害，他逃到吴国，求见公子光（后来的吴王阖闾），'干'是求见、干谒的意思。'挾弓'指带着弓箭，表示他孤身一人，并非带着军队。后来他辅佐阖闾攻破楚国，攻入郢都。
- 子玉得臣
- 即楚国的成得臣，字子玉，楚国令尹（相当于宰相、最高军政长官）。晋楚城濮之战时他是楚军统帅，晋文公曾对他心存忌惮。贤良借此说明贤臣能震慑敌国。
- 文公側席
- '側席'指不敢正坐，坐不安席，形容心中忧惧、戒备。这里说文公因为楚国有了子玉而得臣而寝食不安。
- 虞有宮之奇，晉獻不寐
- 宫之奇是春秋时虞国的大夫，有见识。晋献公想借道虞国去攻打虢国，宫之奇劝虞君不要答应，虞君不听，宫之奇便离开虞国；后来晋国灭掉虞国。'不寐'是睡不着觉，说明晋献公忌惮宫之奇这样的贤臣。
- 辟除開塞
- '辟除'是排除、扫除（障碍），'开塞'是打通阻塞。这里指贤臣能替国家消除隐患、开辟局面。
- 山有虎豹，葵藿為之不采
- 葵、藿是常见的野菜、豆叶一类可食植物。山里有虎豹，人们因为害怕猛兽，连山里的野菜也不敢去采。贤良引这句话作类比，说明国家有贤士，敌国便不敢来侵犯。此语不见于今本《春秋》经文，当是贤良称引《春秋》传文或当时流传的《春秋》家说，具体出处待考。
- 國有賢士，邊境為之不害
- 国家有贤能之士，边境因此不受侵扰。这是上句引文的落脚点，也是贤良对'贤人为宝'这一主张的正面举证。
大夫上一段用晏子相齐时的种种乱亡来反驳'贤人为宝'，贤良这一段的回应换了角度：他不否认具体国君的成败，而是抓住'人才流向哪边、哪边就重'这一层，用管仲去鲁入齐、伍子胥适吴破楚和子玉、宫之奇的威慑为例，把'贤'从一个人的功业提升为国与国之间的轻重之势。末引《春秋》虎豹之喻作收，将贤臣的作用从攻城破敌转到不战而守边，正好接住大夫'损益无轻重'的质疑。
《崇礼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