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誹
批评当世，算谏言还是诽谤？
留意援古与议今的关系，以及议政者被要求承担什么责任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丞相史曰：「晏子有言：『儒者華於言而寡於實，繁於樂而舒於民，久喪以害生，厚葬以傷業，禮煩而難行，道迂而難遵，稱往古而訾當世，賤所見而貴所聞。』此人本枉，以己為式。此顏異所以誅黜，而狄山死於匈奴也。處其位而非其朝，生乎世而訕其上，終以被戮而喪其軀，此獨誰為負其累而蒙其殃乎？」
丞相史说：“晏子有过这样的话：‘儒生说话漂亮而少有实际内容，在礼乐上搞得繁复，却让百姓受累、不得宽舒；办丧事拖得太久，损害活人的生活；埋葬下葬过分丰厚，伤害家业；礼仪繁琐，难以实行；他们讲的道理绕来绕去，难以遵循；他们称颂远古，却诋毁当今；轻视眼前看到的，却崇尚听来的传闻。’这种人本来就心术不正，还拿自己那一套当作准则来强求别人。这正是颜异被诛杀、被废黜的原因，也正是狄山死在匈奴那里的原因。他们身居职位，却非议自己所处的朝廷；活在当世，却讥刺自己的君主，最终被处以刑罚、丢掉性命，这又能怪谁让他们背上罪累、遭受祸殃呢？”
- 丞相史
- 汉代丞相府中的属吏，属于官府的属官。本篇中他代表偏向朝廷实际施政的一方发言。
- 晏子有言
- 这里引的是托在晏子名下的说法，用来给儒生定罪。原文用语未必出自今传《晏子春秋》原文，录文所引可能经过改写，具体出处不能确定。
- 華於言而寡於實
- 华，华丽、漂亮；寡，少。意思是话说得漂亮，但实际的成效少。
- 繁於樂而舒於民
- 繁，繁多、繁复；舒，舒缓、宽解。指在礼乐上搞得繁复，却没能使百姓得到宽解，反而让百姓受累。
- 久喪以害生
- 久丧，长时间服丧；害生，损害活着的人的生活。指丧期过长，耽误生计。
- 厚葬以傷業
- 厚葬，陪葬、葬礼办得丰厚；伤业，损害家业。指丧葬费用过大会拖垮家族产业。
- 禮煩而難行，道迂而難遵
- 烦，繁琐；迂，绕远、不切实际。意思是礼仪太繁琐难以实行，讲的道理太迂曲难以遵循。
- 稱往古而訾當世，賤所見而貴所聞
- 称，称扬；訾，诋毁；所见，眼前看到的；所闻，听来的传闻。指他们赞美古代、贬低当今，轻视亲眼所见而看重耳闻的旧说。
- 此人本枉，以己為式
- 枉，不正、邪曲；式，准则、法式。指这种人本身心术不正，却拿自己作为衡量标准强加于人。
- 顏異所以誅黜
- 颜异，汉武帝时官员，因“腹诽”之罪被杀。这里是说：颜异被诛杀或废黜的原因，正在于他像引文所说的儒生那样讥议朝政。
- 狄山死於匈奴
- 狄山，汉武帝时博士，曾主张对匈奴和亲，后被派去守边，死于匈奴。这里是用他来证明非议朝廷者没有好下场。
- 處其位而非其朝，生乎世而訕其上
- 处其位，身居朝廷官职；非其朝，非议自己所处的朝廷；生乎世，活在这世上、当世；讪其上，讥刺君上。两句互相呼应，指责既食君禄又攻击朝政。
- 被戮而喪其軀
- 被戮，遭受刑戮；丧其躯，丧失性命。指最终被杀。
- 此獨誰為負其累而蒙其殃乎
- 独，究竟、到底；负其累，担负罪累；蒙其殃，遭受祸殃。这是反问：这到底还能怪谁让他们背罪受灾呢？
丞相史这一段是主动挑事：先引用一段托名晏子的批评，把“儒者”整体打成形而上漂亮、形而下拖累民生的人，再用颜异、狄山两个下场作铁证，最后抛出“能怪谁”的反问。关键是，他把“在位却批评朝廷”直接等同于“讪上”，于是被罚被杀就成了罪有应得，而不再需要讨论批评本身是否成立。
文學曰：「禮所以防淫，樂所以移風，禮興樂正則刑罰中。故堤防成而民無水菑，禮義立而民無亂患。故禮義壞，堤防決，所以治者，未之有也。孔子曰：『禮與其奢也寧儉，喪與其易也寧戚。』故禮之所為作，非以害生傷業也，威儀節文，非以亂化傷俗也。治國謹其禮，危國謹其法。昔秦以武力吞天下，而斯、高以妖孽累其禍，廢古術，隳舊禮，專任刑法，而儒、墨既喪焉。塞士之塗，壅人之口，道諛日進而上不聞其過，此秦所以失天下而殞社稷也。故聖人為政，必先誅之，偽巧言以輔非而傾覆國家也。今子安取亡國之語而來乎？夫公卿處其位，不正其道，而以意阿邑順風，疾小人淺淺面從，以成人之過也。故知言之死，不忍從茍合之徒，是以不免於螺紲。悲夫！」
文学说：“礼是用来防止放纵淫乱的，乐是用来转移风气、改良风俗的；礼兴盛、乐端正，刑罚就能得当。所以，堤防修成了，百姓就不会有水灾；礼义确立了，百姓就不会有作乱的祸患。反过来，如果礼义败坏、堤防崩溃，却还想把国家治理好，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孔子说：‘就礼来说，与其奢侈，不如俭朴；就丧事来说，与其办得轻率草率，不如真正悲痛哀戚。’所以，礼之所以被制定出来，并不是用来损害生计、伤害本业的；那些威严的仪容和适度的礼文，也不是用来扰乱教化、败坏风俗的。治理得好的国家，会谨慎地对待礼；面临危乱的国家，才会一味倚重刑法。从前秦凭武力吞并天下，而李斯、赵高用妖邪造孽之事不断给秦朝加剧祸患，他们废弃古代的治国方法，毁坏旧的礼制，一味任用刑罚，而儒家、墨家的学说也就这样丧失了。他们堵塞士人入仕的门路，封住人们的嘴，阿谀逢迎的话一天天进到君主耳中，君主却听不到自己的过错，这就是秦丧失天下、断送社稷的原因。所以圣人主持政事，一定要先诛除这种人，因为他们用虚伪巧诈的言辞来助长错误，从而使国家倾覆啊。如今你从哪里搬来这些亡国的论调呢？那些公卿身居其位，却不端正治国之道，反而凭着自己的心意阿谀奉承、顺风倒，痛恨小人那副浅薄地当面顺从的样子，却又用这种态度去成全别人的过错。我明知说这些话会招来杀身之祸，却还是不忍心跟随那些苟且迎合的家伙，因此恐怕免不了要遭受囚禁捆绑。可悲啊！”
- 乐所以移风
- 乐，指礼乐制度中的音乐教化；“移风”即改变、转化社会风气。儒家认为音乐能感化人心，从而影响风俗。
- 刑罰中
- 中，得当、适中，不偏不倚。指刑罚使用得恰当合理。
- 菑
- 同“灾”，水灾。
- 易
- 这里指丧事办得轻率、简慢，与下句“戚”相对。“戚”是哀痛、悲戚。
- 威儀節文
- 威仪，指庄重的仪容举止；节文，指有节制、有节度的礼仪形式。文学认为这些不是用来扰乱教化的。
- 斯、高
- 指李斯、赵高，二人都是秦朝重臣。李斯曾任丞相，赵高是宦官，秦二世时专权。这里文学把秦亡的责任归于二人。
- 妖孽
- 本义指反常的怪异事物，这里指邪恶、悖乱的行为或人事。
- 隳
- 毁坏、废弃。
- 儒、墨既喪焉
- 指儒家、墨家的学说遭到废弃、丧失。墨家是先秦重要学派，主张兼爱、非攻、尚贤等。
- 道諛
- 道，同“导”，引导、进献；谀，阿谀奉承。指进献谄媚之言。
- 誅之
- 这里的“之”指上文所说的用巧言助长错误、倾覆国家的人。文学主张圣人为政应先除掉这类人。
- 阿邑順風
- 阿邑，即阿谀、曲从；顺风，指顺着风向倒，比喻迎合权势、没有原则。
- 疾小人淺淺面從
- 疾，憎恨；浅浅，浅薄、浮薄；面从，当面顺从。文学指责公卿一边憎恨小人当面顺从，一边自己又这样做。
- 螺紲
- 指囚禁、捆绑。螺，疑为“缧”的讹字或异写，缧绁即捆绑犯人的绳索，引申为囚禁。此处录文作“螺紲”，字形可能有问题，解释时宜存疑。
文学这一段的杀招在于反转对方的指控：丞相史说儒生“华言寡实”、讪上取祸，文学就搬出秦亡作镜子，说真正倾覆国家的是李斯、赵高式的顺风阿谀之徒，而自己宁死不苟合。他把“礼义—堤防”“刑法—亡国”绑成一对因果，又把“知言之死”接在“螺紲”上，等于预先承认对方所指的杀身风险，却把这风险重新解释成不肯面从的代价。
丞相史曰：「檀柘而有鄉，萑葦而有藂，言物類之相從也。孔子曰：『德不孤，必有鄰。』故湯興而伊尹至，不仁者遠矣。未有明君在上而亂臣在下也。今先帝躬行仁聖之道，以臨海內，招舉俊才賢良之士，唯仁是用，誅逐亂臣，不避所親，務以求賢而簡退不肖，猶堯之舉舜、禹之族，殛鯀放驩兜也。而曰『茍合之徒』，是則主非而臣阿，是也？」
丞相史说：“檀树、柘树生长的地方自会形成村落，芦苇、蒹葭生长的地方自会聚成丛薮，这是说同类之物相互跟随。孔子说过：‘有德之人不会孤单，必定有同伴相随。’所以商汤兴起，伊尹就来了，不仁的人就远离了。从来没有英明君主在上而乱臣贼子在下得势的事。如今先帝亲自践行仁圣之道，君临天下，招举俊才贤良之士，只任用仁德之人，诛杀驱逐乱臣，不回避自己的亲族，一心求取贤才而简选斥退不肖之人，就像尧举用舜、禹那样的族类，诛杀鲧、流放驩兜一样。而你们却说（先帝所举之人）是‘苟合之徒’，这样说来，就是君主错了而臣子阿谀逢迎，对吗？”
- 檀柘而有鄉，萑葦而有藂
- 檀、柘是质地坚硬的良木；萑、葦是芦苇一类的水草。鄉指同类聚集之处，藂即丛，指丛聚。整句是说同类事物自然相互依从，用来比喻贤才与明君相互感召。
- 德不孤，必有鄰
- 语出《论语·里仁》。意思是：有德行的人不会孤立，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亲近。丞相史引此以说明明君在上，贤臣自然来归。
- 湯興而伊尹至
- 商汤兴起时，伊尹前来辅佐。伊尹是商初名臣。此为贤臣随明君而出的例证。
- 殛鯀放驩兜
- 殛，诛杀；放，流放。鲧、驩兜是传说中尧舜时代的罪臣，一说鲧治水无功被诛，驩兜因党附而被流放。此处用来比喻先帝诛逐乱臣。
- 苟合之徒
- 苟合，指不讲原则、苟且迎合以取容的人。这里丞相史是在反问文学：你们把先帝所举的人说成苟合之徒，那岂不是等于说先帝用人不明？
- 簡退不肖
- 简，简选、选拔；退，斥退。不肖，指不成器、无德无才之人。意思是选拔贤才而斥退不贤之人。
丞相史先以“物以类聚”作铺垫，再引孔子“德不孤”作桥梁，把“贤臣出于明君之世”说成自然之理，最后用尧舜诛放鲧、驩兜比附先帝的诛逐乱臣。他的锋芒落在那个反问上：若先帝所举是苟合之徒，那过错就在君而不在臣。这把文学上一段对“苟合之徒”的指责，反过来变成对先帝的贬低，是整段论辩的关节。
文學曰：「臯陶對舜：『在知人，惟帝其難之。』洪水之災，堯獨愁悴而不能治，得舜、禹而九州寧。故雖有堯明之君，而無舜、禹之佐，則純德不流。春秋刺有君而無主。先帝之時，良臣未備，故邪臣得間。堯得舜、禹而鯀殛驩兜誅，趙簡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詘。語曰：『未見君子，不知偽臣。』詩云：『未見君子，憂心忡忡。既見君子，我心則降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皋陶回答舜时说：‘在于了解人，就连帝王也觉得这是很难的。’洪水成灾的时候，尧独自忧愁憔悴，却治理不了；得到舜、禹之后，九州才安宁。所以即使有尧那样英明的君主，如果没有舜、禹这样的辅佐，纯厚的德行也不能流布。春秋讥刺有君主却没有贤臣辅佐。先帝的时候，贤良的臣子还没有齐备，所以邪臣得以钻空子。尧得到舜、禹，鲧就被处死、驩兜就被诛罚；赵简子得到叔向，盛青肩就被贬退。俗语说：‘没有见到君子，就不知道谁是伪臣。’《诗经》说：‘没有见到君子，忧心忡忡；已经见到君子，我的心就放下了。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- 皋陶对舜：“在知人，惟帝其难之。”
- 这是古书里皋陶与舜问答的话，意思是：最重要的在于了解人，这一点连帝王也感到困难。文学引它来强调识人极难，即使贤君也难免看错人。
- 纯德不流
- 纯厚的德政不能流布、推及天下。文学的意思是：君主再明，没有贤臣辅佐，德政也施行不开。
- 春秋刺有君而无主
- 《春秋》讥刺的是：有君主却没有能承担辅佐之责的贤臣。“主”在这里指能作君主股肱的贤臣，不是指君主本人。
- 鲧殛驩兜诛
- 鲧被处死（一说被流放诛杀），驩兜被诛罚。这是古代传说中舜、禹辅政后惩处恶人的例子，文学用来证明贤臣在位则邪臣被黜。
- 赵简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诎
- 赵简子是春秋时晋国大夫；叔向是晋国贤臣。盛青肩其人及此事出处不太确定，“诎”是贬退、受屈的意思。此句与上句并列，说贤臣一被任用，邪臣就失势。
- 未見君子，不知偽臣
- 俗语，字面是：没有见到真正的君子，就分不清谁是伪善之臣。文学借它说明：只有贤臣在朝，邪臣才显形。
- 未見君子，憂心忡忡。既見君子，我心則降。
- 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“忡忡”是忧愁不安的样子；“降”是放下、平静下来。文学用它比喻：未得贤臣时忧心，得到贤臣后心才安定。
文学这一段的关节是：把丞相史上一段“明君在上就没有乱臣在下”的乐观论调顶回去。他不否认尧是明君，却指出明君也得靠舜、禹这样的贤佐才能成事；先帝时良臣未备，邪臣才有空子可钻。引皋陶“知人难”、引《春秋》“有君无主”、引《诗》未见/既见君子，都是把“君明则臣自正”改写为“君明还须得贤佐”。
丞相史曰：「堯任鯀、驩兜，得舜、禹而放殛之以其罪，而天下咸服，誅不仁也。人君用之齊民，而顏異，濟南亭長也，先帝舉而加之高位，官至上卿。狄山起布衣，為漢議臣，處舜、禹之位，執天下之中，不能以治，而反坐訕上；故驩兜之誅加而刑戮至焉。賢者受賞而不肖者被刑，固其然也。文學又何怪焉？」
丞相史说：“尧当初任用鲧和驩兜，后来得到舜、禹，就把他们按各自的罪过或流放或诛杀，天下人全都心服，这是因为杀掉的是不仁之人。君主拿这样的人来治理百姓——就说颜异吧，他本是济南郡的一个亭长，先帝把他提拔起来，安置在高位上，官职做到上卿。狄山出身平民，做了汉朝的议臣，处在如同舜、禹那样的高位上，执掌朝廷的中道，却不能把政事治理好，反而因讥讽皇上而获罪；所以他们就像驩兜一样遭到诛杀，刑罚就落到他们头上了。贤能的人受赏、不贤的人受刑，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。文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？”
- 鯀
- 传说是禹的父亲，治水失败，被舜（或说尧、舜之际）处死。本段借他作为“不仁者受诛”的例子。
- 驩兜
- 传说中舜时被放逐的四凶之一。本段中丞相史把他和被诛的罪臣并列。
- 放殛
- 放指流放，殛指诛杀、处死。文中是笼统说对流放或诛杀鲧、驩兜这类罪人。
- 亭长
- 汉代基层小吏，管一亭的地方事务，地位很低。此处强调颜异出身卑微。
- 上卿
- 古代高级官职，位次很高。这里说颜异被先帝提拔到很高的官位。
- 狄山
- 汉代人，出身平民而任议臣。据本篇上文的说法，他后来死于匈奴之事；本段说他因讥讽皇上而受刑。
- 坐訕上
- 坐指因此获罪；訕上指讥讽、毁谤君上。意思是因讥讽皇上而被治罪。
- 執天下之中
- 执掌天下的中正之道，即处在应秉持公正的职位上。这里用来形容狄山身为议臣的高位。
- 文學
- 本篇中与丞相史、大夫等相对的一方，多持儒生立场，主张礼义教化。这里丞相史是直接反驳“文学”一方。
丞相史这一段的关节，是把“先帝诛颜异、狄山”与“尧诛鲧、放驩兜”套成同一个模子：既然尧舜之举天下咸服，那么汉廷处置这些人也就是贤赏不肖刑的当然之事。他先把颜异、狄山抬到“舜、禹之位”，再让他们的失败自行否定其“贤”，从而把文学对受戮者的同情反转成“何必怪”。这里隐含的前提是：居高位而不能治、又讥上，就等于不肖——这个等式正是文学要拆的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論者相扶以義，相喻以道，從善不求勝，服義不恥窮。若相迷以偽，相亂以辭，相矜於後息，期於茍勝，非其貴者也。夫蘇秦、張儀，熒惑諸侯，傾覆萬乘，使人失其所恃；非不辯，然亂之道也。君子疾鄙夫之不可與事君，患其聽從而無所不至也。今子不聽正義以輔卿相，又從而順之，好須臾之說，不計其後。若子之為人吏，宜受上戮，子姑默矣！」
文学说：“参与讨论的人，应当用道义互相扶持，用道理互相开导；听从正确的意见，不去争个输赢；信服道理，不因为理屈辞穷而感到羞耻。如果彼此用虚伪来迷惑对方，用言辞来搅乱对方，争着在对方说完之后压过一头，只求勉强取胜，这就不是可贵的做法了。那苏秦、张仪，迷惑各国诸侯，颠覆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，使人失去所依靠的东西；他们不是不善于言辞，但那是搅乱天下的路子。君子痛恨那种见识浅陋的人，不能和他一起事奉君主，担心的是他一旦听从了君主，就会无所不为、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。如今您不用正义来辅佐卿相，反而跟着他们顺从附和，喜好一时痛快的说法，不考虑后果。像您这样做别人的官吏，应当受到最重的刑罚。您暂且住口吧！”
- 相扶以義
- 用道义互相扶持、互相支持，指讨论应以义为共同基础。
- 相喻以道
- 用道理互相开导、让对方明白。“喻”是使人明白。
- 服義不恥窮
- 在道理面前认输、信服道义，不把辞穷理屈当作羞耻。“窮”指言辞上说不过对方、理屈词穷。
- 相矜於後息
- 争着在对方说完之后（后发）压过对方。“矜”是自夸、逞强；“息”指言语、发言，也有人理解为停止、间歇，此处泛指言语争胜。
- 期於茍勝
- 只求勉强取胜。“期”是期望、追求；“茍”是苟且、不正当。
- 蘇秦、張儀
- 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，以能言善辩游说诸侯著称，主张合纵或连横。
- 熒惑諸侯
- 迷惑、扰乱各国诸侯。“熒惑”本为火星名，古以为主兵乱、灾祸，引申为迷惑、扰乱。
- 傾覆萬乘
- 颠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。“萬乘”指大国，古时以兵车数量衡量国力。
- 失其所恃
- 失去所依靠的东西。“恃”是依赖、凭仗。
- 鄙夫
- 见识浅陋、品格低下的人。
- 聽從而無所不至
- 指这种人对君主一味听从顺从，因而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。“無所不至”即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。
- 須臾之說
- 一时之间、眼前痛快的说法。“須臾”形容时间短暂。
- 上戮
- 最重的刑罚。“上”指最高等级。
- 子姑默矣
- 您暂且住口吧。“姑”是姑且、暂且；“默”是沉默、闭嘴。
文学先把“论辩”的规矩摆出来：以义相扶、服义不耻穷，再把对方“相迷以偽、期於茍勝”的做法归入苏秦、张仪一路，用“乱之道”作总判。最后一句“子姑默矣”不是单纯骂人，而是把辩论伦理抬到事君之道的高度：顺从而无所不至，比辩输更危险。
丞相史曰：「蓋聞士之居世也，衣服足以勝身，食飲足以供親，內足以相恤，外不求於人。故身修然後可以理家，家理然後可以治官。故飯蔬糲者不可以言孝，妻子饑寒者不可以言慈，緒業不修者不可以言理。居斯世，行斯身，而有此三累者，斯亦足以默矣。」
丞相史说：“我听说士人立身处世，衣服足够遮体御寒，饮食足够供养父母，对内足够周济族人，对外不向别人乞求。所以自身修养好了，然后才能治理家庭；家庭治理好了，然后才能做官治事。因此，吃粗粮野菜的人没有资格谈孝道，让妻子儿女挨饿受冻的人没有资格谈慈爱，本业（或家业）没有修治的人没有资格谈治理。活在世上，立身行事，却带有这三种缺陷，那也就只该闭嘴了。”
- 飯蔬糲
- “蔬”指粗劣的菜蔬，“糲”指粗米、糙米。这里“饭蔬糲”是动词“饭”带宾语，意为吃粗粮野菜，形容生活贫苦。
- 緒業
- “緒”有端绪、余绪之意，“緒業”可理解为事业、本业或家业，具体所指有歧义。从上下文看，与“理家”“治官”相承接，大概指士人自身应经营好的本业。
- 三累
- 指上文列举的三种拖累：不能尽孝、不能尽慈、不能修治本业。
面对文学上一段近乎人身攻击的“子姑默矣”，丞相史反手也用“默”字还击：他把士人是否配得上谈孝、慈、理，绑定在最低限度的养家能力上。这一招的关节在于，他不正面回应“顺风阿谀”的指责，而是先质疑对方有没有资格议论公卿，把辩论从政道是非拉回到言说者的资质问题。
《论诽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