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有
财富来自勤俭，还是流通？
对照双方列举的地域和城市：同样的繁荣景象，为什么能支持相反的结论？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大夫曰：「燕之涿、薊，趙之邯鄲，魏之溫軹，韓之滎陽，齊之臨淄，楚之宛、陳，鄭之陽翟，三川之二周，富冠海內，皆為天下名都，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，居五諸之沖，跨街衢之路也。故物豐者民衍，宅近市者家富。富在術數，不在勞身；利在勢居，不在力耕也。
大夫说：「燕国的涿、蓟，赵国的邯郸，魏国的温、轵，韩国的荥阳，齐国的临淄，楚国的宛、陈，郑国的阳翟，以及三川郡和东、西二周，这些地方的富庶在全国数第一，都是天下有名的都市。它们并不是靠有人帮它们耕种那里的田野、治理那里的土地才富起来的，而是因为它们处在五方诸侯往来交会、四通八达的要冲，横跨在车马行人必经的大路之上。所以物资丰足的地方百姓就繁衍众多，住宅靠近市场的家庭就富裕。致富在于经营谋略和方法，不在于使身体劳累；获利在于占据有利的地势位置，不在于用力耕田。
- 涿、蓟
- 皆燕国地名。涿在今河北涿州一带，蓟在今北京一带。这里举两地代指燕国境内的名都。注意蓟也是燕国都城。
- 温、轵
- 皆魏国地名。温在今河南温县一带，轵在今河南济源南一带。一说轵为魏邑。
- 荥阳
- 韩国地名，在今河南荥阳。汉代荥阳是重要交通枢纽，但此处归为韩国名都。
- 宛、陈
- 皆楚国地名。宛在今河南南阳，陈在今河南淮阳。两者都是当时工商业繁荣的都市。
- 阳翟
- 郑国地名，在今河南禹州。战国时曾为韩国都城，此处说'郑之阳翟'，是沿旧称。
- 三川之二周
- 三川指三川郡，因境内有黄河、洛水、伊水而得名，约当今河南洛阳一带。二周指战国时的东周、西周两个小国，均在今洛阳附近。全句是说三川地区以及东周、西周故地。
- 五諸
- 疑为'五都'或'诸侯'之讹，但录文作'五諸'，含义不十分确定。大意是五方诸侯或各大都会往来交会的要冲。此处如实存疑，不强改。
- 術數
- 此处不是指占卜吉凶的术数，而是指方法、谋略、经营算计。
- 勢居
- 指占据有利的地势或位置。
大夫开篇先罗列天下名都，用它们不靠耕田却富甲海内的事实，逼出一个结论：致富的关键在'术数'与'势居'，也就是经营位置和商业流通，而不在'劳身''力耕'。这既是为官营工商业张目，也预先设下与文学'重本抑末'主张的正面冲突。
文學曰：「荊、揚南有桂林之饒，內有江、湖之利，左陵陽之金，右蜀、漢之材，伐木而樹穀，燔萊而播粟，火耕而水耨，地廣而饒財；然民鮆窳偷生，好衣甘食，雖白屋草廬，歌謳鼓琴，日給月單，朝歌暮戚。趙、中山帶大河，纂四通神衢，當天下之蹊，商賈錯於路，諸侯交於道；然民淫好末，侈靡而不務本，田疇不修，男女矜飾，家無斗筲，鳴琴在室。是以楚、趙之民，均貧而寡富。宋、衛、韓、梁，好本稼穡，編戶齊民，無不家衍人給。故利在自惜，不在勢居街衢；富在儉力趣時，不在歲司羽鳩也。」
文学一方回应说：荆州、扬州一带，南边有桂林一带的丰饶物产，境内又有长江、湖泊的水利之便，左边有陵阳出产的铜金，右边有蜀地、汉中的木材，人们砍倒树木、种上谷物，烧掉荒草、播下粟种，用火焚烧田地、用水除草耕作；土地广阔，财物丰饶。可是那里的百姓却轻薄懒惰、苟且偷生，喜欢穿好的、吃好的；虽然住的是白土墙、茅草顶的屋子，却唱歌弹琴，每天收入刚够当天开销，每到月底就短缺，早上还在唱歌，晚上就发愁。赵国、中山一带环绕着大河，汇合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，处在天下往来的要道，商人在路上交错往来，诸侯在道上交相通行；可是那里的百姓放荡、喜好工商末业，奢侈靡费而不努力从事根本的农耕，田地不整治，男男女女都讲究打扮。家里连一斗一筲的存粮都没有，屋里却摆着琴在弹。所以楚国、赵国的百姓，一样都贫穷，很少有富裕的。宋国、卫国、韩国、梁国一带，喜好根本的农耕，编入户籍的平民，没有哪家不是富足、人人给足。所以财利在于自己珍惜、自己节省，不在于所处地势是否正当街市要道；富裕在于勤俭、尽力、抓紧时令，不在于每年设置掌管捕鸟的官吏。
- 荊、揚
- 指汉代荆州、扬州一带，大致包括今湖北、湖南、江西、安徽、江苏部分地区。
- 陵陽之金
- 陵阳是地名，具体所在说法不一，大体在今安徽、江西一带；这里指当地出产的铜、金一类矿产。
- 火耕而水耨
- 一种较为粗放的耕作方式：先用火烧荒草，再用水灌溉、除草。
- 鮆窳
- “鮆”字在此费解，可能为讹误或通假；“窳”是懒惰、苟且之意。合起来形容百姓轻薄懒惰、苟且度日。因字形有疑问，不宜强作确解。
- 白屋草廬
- 白土涂墙的屋子、茅草搭的房，指贫寒的居所。
- 日給月單
- “單”通“殫”，意思是每天的收入刚够当天用度，到月底就匮乏穷尽。
- 趙、中山
- 赵国、中山国，大致在今河北一带。汉代人回顾战国旧地，用这些名称指代该区域。
- 纂四通神衢
- “纂”在此费解，诸本或有异文，可能与“攒”“缵”等字有关，大意应是汇集、连接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。因录文有疑，不宜过实。
- 斗筲
- 斗和筲都是容量不大的量器，这里代指很少的存粮、家底。
- 宋、衛、韓、梁
- 宋、卫、韩、梁都是战国旧国名，文学用它们指代重视农耕的中原地区。
- 編戶齊民
- 编入户籍、身份齐等的平民，与贵族、贱民相对。
- 歲司羽鳩
- “羽鸠”疑与古代掌管鸟兽、时令的官或物候有关，具体制度不确定；大意似指每年设官管理、依靠外在的时令安排，而不是靠自家勤俭努力。
文学这一段的打法很明确：大夫说“富在术数，不在劳身；利在势居，不在力耕”，文学就举荆扬、赵中山两个反例——资源与位置都极好，结果民贫；再举宋卫韩梁正例——只靠农耕本业，反倒家给人足。他不否认地利与商业存在，而是把“势居街衢”的优越性降为外因，把贫富的关键悄悄换成了“自惜”与“俭力趣时”。
大夫曰：「五行：東方木，而丹、章有金銅之山；南方火，而交趾有大海之川；西方金，而蜀、隴有名材之林；北方水，而幽都有積沙之地。此天地所以均有無而通萬物也。今吳、越之竹，隋、唐之材，不可勝用，而曹、衛、梁、宋，采棺轉屍；江、湖之魚，萊、黃之鮐，不可勝食，而鄒、魯、周、韓，藜藿蔬食。天地之利無不贍，而山海之貨無不富也；然百姓匱乏，財用不足，多寡不調，而天下財不散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按五行的配合来看，东方属木，可是丹阳、章山一带偏偏有出产金铜的矿山；南方属火，可是交趾一带偏偏有大海和大川；西方属金，可是蜀地、陇西偏偏有出产名贵木材的森林；北方属水，可是幽都一带偏偏有堆积沙石的地方。这正是天地用来调剂各地的有余和不足、让万物互通有无的办法。如今吴地、越地的竹子，隋、唐一带的木材，多得用都用不完，可是曹、卫、梁、宋这些地方的人，却只能砍伐树木来做棺材，甚至死后还要把尸体运来运去（无处安葬）；长江、湖泊里的鱼，莱地、黄地的海鱼（鲐鱼），多得吃都吃不完，可是邹、鲁、周、韩这些地方的人，却只能吃野菜豆叶一类的粗食。天地出产的物利没有一样不丰足，山里海里的货物没有一样不富饶；然而百姓却穷困匮乏，财用不足，这就是因为各地物产多少没有得到调剂，天下的财物没有流通分散开来啊。」
- 丹、章
- 指丹阳、章山一带，汉代以出产铜矿著称。具体所指地点古说不一，此处按出产金铜之山的地区理解。
- 交趾
- 汉代郡名，在今越南北部一带。此处用来代表南方极远之地。
- 幽都
- 古地名，一般指北方幽州一带。此处用来代表北方。
- 采棺轉屍
- 历来解释不一。大意是：只能就地取材做棺木，甚至死后还要转运尸体，形容木材匮乏、丧葬艰难。也有注家把『采棺』解作简陋的棺木。此句确切含义存疑，译文取木材匮乏、丧葬困难之意。
- 隋、唐
- 周代诸侯国名，此处指其所在地，约在今湖北随州、河南唐河一带，以出产木材著称。
- 萊、黃之鮐
- 莱、黄是古代沿海地区（今山东半岛一带）；鮐是一种海鱼，即鲐鱼。这里指沿海出产的海鱼。
- 藜藿蔬食
- 藜、藿都是野菜、豆叶一类的粗劣食物；蔬食即粗食。形容饮食贫薄。
- 均
- 调剂、均衡。大夫在此把它理解为通过流通使各地余缺互补。
- 散
- 分散、流通。指财物不能流通到需要的地方。
大夫这一段的关节在于：他先借五行方位说天地本来就安排各地禀赋不同，再用一连串『此地多、彼地缺』的对照，把贫富归因于物资『不散』，也就是不流通。这正好接着前两段的争论——文学说富在俭力、不在街衢，大夫则把问题从个人勤俭转到货物有没有流通上，替他后面支持商贾通有无的主张铺路。五行与方位的对应当作当时流行的类比框架看待，不宜当作事实判断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采椽不斲，茅茨不翦，衣布褐，飯土硎，鑄金為鉏，埏埴為器，工不造奇巧，世不寶不可衣食之物，各安其居，樂其俗，甘其食，便其器。是以遠方之物不交，而昆山之玉不至。今世俗壞而競於淫靡，女極纖微，工極技巧，雕素樸而尚珍怪，鉆山石而求金銀，沒深淵求珠璣，設機陷求犀象，張網羅求翡翠，求蠻、貉之物以眩中國，徙邛、筰之貨，致之東海，交萬里之財，曠日費功，無益於用。是以褐夫匹婦，勞疲力屈，而衣食不足也。故王者禁溢利，節漏費。溢利禁則反本，漏費節則民用給。是以生無乏資，死無轉屍也。」
文学说：古时候，盖房子用的椽子是直接从树上采来的，不削不砍，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整齐；人们穿的是粗布短衣，吃饭用的是土烧的碗；把金属铸成锄头，把泥土揉捏成器具；工匠不制造稀奇巧妙的玩意儿，世上的人也不把不能吃、不能穿的东西当作宝贝；每个人都安于自己的住处，喜欢自己的风俗，觉得自己的饭菜香甜，觉得自己的器具顺手好用。正因为这样，远方的东西不会互相交易，昆仑山的美玉也不会运来。如今世俗败坏，人们争着追求淫靡奢华：女人把针线活做到极细极精，工匠把技巧用到极点；在原本素朴的东西上雕琢，崇尚珍奇古怪之物；钻凿山石去求取金银，潜入深渊去捞取珍珠，设置机关陷阱去捕捉犀牛大象，张开罗网去捕捉翡翠鸟；搜求蛮族、貉族的东西来向中原炫耀，转运邛、筰一带的货物，送到东海之滨；交易万里之外的财物，耗费大量时日和功夫，对实际用途却没有益处。因此，穿粗布的平民男女，劳累得精疲力竭，却连衣裳饭食都不够。所以，称王天下的人应当禁止暴利，节省漏失的耗费。暴利禁住了，人们就会回到根本的农桑上；漏费节省了，百姓的用度就会充足。这样一来，活着的人没有缺乏资财的，死了的人也不会弃尸在外。
- 采椽
- 从山上采来、未经砍削加工的椽子。椽是屋顶上承瓦的木条。形容居处简陋朴素。
- 茅茨
- 用茅草盖的屋顶。茨是覆盖、盖屋的意思。“茅茨不翦”指茅草屋顶不加修剪，任其长短参差，形容简陋。
- 土硎
- 硎，本义是磨刀石，这里指盛饭的瓦器、陶器。一说是“土型”或“土刑”，指用泥土烧成的食器。录文作“硎”，按文意指陶制食器。
- 鉏
- 同“锄”，锄头。
- 埏埴
- 埏是用水和泥，埴是黏土。合起来指把黏土揉和制成陶器。
- 昆山之玉
- 昆仑山出产的美玉，古代被视为远方珍宝。此处代表远方奢侈之物。
- 珠璣
- 珠是珍珠，璣是不圆的珍珠。泛指珍珠宝物。
- 機陷
- 机关陷阱，指捕捉野兽的机械装置。
- 翡翠
- 此处指翡翠鸟，其羽毛可作装饰。不是指玉石。
- 蠻、貉
- 古代中原对南方、东北方族群的泛称。文学在此指远方异族的物产。
- 邛、筰
- 汉代西南地区的两个族群或地域，约在今四川一带。此处指远方货物。
- 褐夫匹婦
- 穿粗布衣服的普通男女，指平民百姓。褐是粗布。
- 溢利
- 超出正常范围的利润，指工商末业中的暴利。文学主张王者应加以禁止。
- 漏費
- 白白流失、浪费的耗费。文学主张节省这类开支。
- 轉尸
- 尸体被辗转抛弃、无人收葬。文学以此形容百姓困苦至极的惨状。
文学这一段把“古”与“今”对举：古时器物简陋、不宝远方珍异，所以财用自足；今世工艺极巧、商路极远，反而使平民劳疲而衣食不足。其论证的关节是：他把奢侈性消费和远方贸易都算作“无益于用”的漏费与溢利，由此推出王者当“禁溢利、节漏费”，使人反本。这正好承接大夫前段“均有无、通万物”的流通论，文学却认为流通若不节制，只会耗尽民力。
大夫曰：「古者，宮室有度，輿服以庸；采椽茅茨，非先王之制也。君子節奢刺儉，儉則固。昔孫叔敖相楚，妻不衣帛，馬不秣粟。孔子曰：『不可，大儉極下。』此蟋蟀所為作也。管子曰：『不飾宮室，則材木不可勝用，不充庖廚，則禽獸不損其壽。無末利，則本業無所出，無黼黻，則女工不施。』故工商梓匠，邦國之用，器械之備也。自古有之，非獨於此。弦高販牛於周，五羖賃車入秦，公輸子以規矩，歐冶以镕鑄。語曰：『百工居肆，以致其事。』農商交易，以利本末。山居澤處，蓬蒿堯埆，財物流通，有以均之。是以多者不獨衍，少者不獨饉。若各居其處，食其食，則是橘柚不鬻，朐鹵之鹽不出，旃罽不市，而吳、唐之材不用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古时候，房屋的规模有等级限度，车马服饰按功劳大小来定；至于用不加砍削的柞木做房椽、用茅草盖屋顶，那并不是先王定下的制度。君子一方面节制奢侈，一方面也讥刺过分俭啬，因为太俭啬就显得鄙陋固陋。从前孙叔敖做楚国的相，他的妻子不穿丝帛，他的马不喂粟米。孔子说：‘这不行啊，太俭省了，俭省到了最低下的地步。’《诗经·蟋蟀》这首诗就是为此而作的。管仲说：‘不修饰宫室，那么木材就会多得用不完；不把厨房充实起来，那么禽兽就不会被宰杀而减损寿命。没有工商末业之利，那么农业本业也就无从产出；没有绣有花纹的礼服，那么女工就没有施展的地方。’所以工匠、商人、木匠，都是国家的需用，是制造器械的必备。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有，并不是只有如今才有。弦高在周地贩卖牛，五羖大夫用拉盐车的方式进入秦国，公输子凭借规矩这项技艺，欧冶子凭借熔铸这项技艺。古语说：‘各种工匠都待在作坊里，来完成他们的活计。’农民和商人互相交易，使本业和末业都得到好处。住在山里、住在水边的人，面对的是蓬蒿荒地和贫瘠盐碱地，财物得以流通，就是为了用它来调剂有无。因此，多得的人不会独自富裕，少得的人也不会独自挨饿。如果各自守在自己的地方，只吃自己出产的东西，那么橘柚就卖不出去，朐县、卤地的盐就运不出来，毛毡毛毯就没有市场，而吴地、唐地的木材也就用不上了。”
- 輿服以庸
- 车马服饰按功劳来定。“庸”通“佣”，指功劳、功绩，这里也可理解为按功劳等级配给相应规格。
- 采椽茅茨
- “采椽”指用不加砍削、不加修饰的柞木做屋椽；“茅茨”指用茅草盖屋顶。文学前文曾以“采椽不斲，茅茨不翦”形容上古朴素的居所，此处大夫说这并非先王制度。
- 君子節奢刺儉，儉則固
- 君子一面节制奢侈，一面讥刺过于俭啬；太俭啬就显得鄙陋固陋。“固”在这里是固陋、寒碜的意思。
- 孫叔敖
- 春秋时楚国名相，以贤能著称。大夫举他生活极其俭朴，却被孔子批评为太过俭啬。
- 不可，大儉極下
- 按本段引文，孔子认为孙叔敖那样做不行，俭得太过，低到了极点。此语出处不详，录文中亦未标明，暂按原文直译。
- 蟋蟀所為作
- 指《诗经·唐风·蟋蟀》篇。旧说此诗是讥刺俭啬、劝人适当享乐的，大夫引此支持“俭则固”的说法。此说属于引诗者用法，未必是今人共识。
- 管子
- 指管仲，春秋时齐国名相，托名于他的《管子》书中有此处所引之语。引文具体出处不确定。
- 不充庖廚，則禽獸不損其壽
- 意思是不充实厨房，禽兽就不会被宰杀，因而得以终其天年。“损其寿”指被宰杀而缩短寿命。
- 末利
- “末”指工商等相对农业而言的末业，“末利”即工商业带来的利益。大夫用它和“本业”（农业）对举。
- 黼黻
- 古代礼服上绣的两种花纹，黑白相间叫黼，黑青相间叫黻，这里泛指讲究的文绣服饰。
- 弦高販牛於周
- 弦高是春秋时郑国商人，以贩牛为业，曾遇秦师而假托郑君之命犒师。此处只取他作为商人贩卖牛的例证。
- 五羖賃車入秦
- “五羖”指百里奚，春秋时虞国人，被秦穆公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，后为秦相。此处说“赁车入秦”指他卖身为奴、为人拉盐车而进入秦国的事迹。具体细节解释不一，此处只按本段所举人物译出。
- 公輸子
- 即公输般，春秋时鲁国著名工匠，又称鲁班。“以规矩”指他以规矩这类工具和技艺见长。
- 歐冶
- 即欧冶子，古代著名铸剑工匠。“以镕铸”指他以熔铸金属为业。
- 百工居肆，以致其事
- 古语，意思各类工匠待在作坊中，才能完成他们的工作和产品。此处用以说明工商匠作应有其专门场所。出处录文未标。
- 山居澤處，蓬蒿堯埆
- 住在山中、水边的人，所处之地长满蓬蒿，土地贫瘠多石。“堯埆”一般写作“硗埆”，指土地坚硬贫瘠，此处录文字形或有讹误。
- 朐鹵
- “朐”指朐县，“卤”指卤地，均在汉代沿海产盐地区。此处代指盐产地。具体地望解释不一。
- 旃罽
- “旃”同“毡”，指毛毡；“罽”指毛织品、毛毯。泛指边地出产的毛织货物。
- 吳、唐之材
- “吴”指吴地，“唐”指唐地，均以出产木材著称。具体地望说法不一，此处就本段文意解释为远方木材产地。
大夫此段先拿“古制”说事，把文学推崇的采椽茅茨判为非先王之法，再引孔子评孙叔敖、引管仲论末利，逐层证明奢俭应适度、工商不可废。真正的杀招在末尾：若人人自食其力、各守一方，橘柚、海盐、毛织、良材都将无法流通，也就反证了商业互通才能调济多寡。
文學曰：「孟子云：『不違農時，穀不可勝食。蠶麻以時，布帛不可勝衣也。斧斤以時，材木不可勝用。田漁以時，魚肉不可勝食。』若則飾宮室，增臺榭，梓匠斲巨為小，以圓為方，上成雲氣，下成山林，則材木不足用也。男子去本為末，雕文刻鏤，以象禽獸，窮物究變，則穀不足食也。婦女飾微治細，以成文章，極伎盡巧，則絲布不足衣也。庖宰烹殺胎卵，煎炙齊和，窮極五味，則魚肉不足食也。當今世，非患禽獸不損，材木不勝，患僭侈之無窮也；非患無旃罽橘柚，患無狹廬糠糟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孟子讲过：‘不耽误农事耕作的时节，粮食就会多到吃不完；养蚕采麻都按时节进行，布帛就会多到穿不完；砍伐林木按一定的时节，木材就会多到用不完；打猎捕鱼按一定的时节，鱼肉就会多到吃不完。’既然如此，如果还要装饰宫室、增修台榭，让木匠把大木料砍削成小料，把圆的改成方的，在梁柱上雕刻出云气，在构件上刻出山林，那木材就不够用了。男子离开本业去从事末业，雕花刻镂，摹刻飞禽走兽，把物象变化穷尽到极点，那粮食就不够吃了。妇女在细微处修饰、在精巧处加工，织成各种花纹图案，把技艺和巧思发挥到极点，那丝布就不够穿了。厨师宰杀烹煮怀胎的、带卵的禽兽鱼鳖，煎烤调和，把各种滋味做到极处，那鱼肉就不够吃了。当今之世，怕的不是禽兽不减少、木材用不尽，怕的是僭越奢侈没有止境；怕的不是没有毛毡毛毯、橘子柚子，怕的是没有狭小的草屋和糠糟之类粗劣的食物。”
- 不違農時
- 不违背农事耕作的季节、时机。“违”是违背、耽误的意思。
- 蠶麻以時
- 养蚕、种麻都按照时节进行。这里“麻”指种麻采麻以织布。原文“蠶麻以時”，有的传本和《孟子》原文作“蠶桑以時”“衣帛”，此处依录用文字面解释。
- 斧斤以時
- 按一定的时节砍伐林木。“斧斤”是伐木的工具，泛指砍伐。
- 田漁以時
- 打猎捕鱼按一定的时节。“田”通“畋”，指打猎。
- 若則
- 如果这样、既然如此。表示顺着前引孟子的话往下推。
- 臺榭
- 台和榭，都是古代供眺望、游宴的高台建筑。这里指豪华的建筑物。
- 梓匠
- 木工、木匠。“梓”本指一种木材，因木工常用梓木，故称木匠为梓匠。
- 斲巨為小
- 把大木料砍削成小木料。“斲”是砍削。“巨”“小”指木料的大小。
- 以圓為方
- 把圆的改成方的。指加工木材时改变其自然形态，耗费木料。
- 上成雲氣，下成山林
- 在建筑构件上雕刻云气、山林的纹样。“上”“下”可能指构件的高下部位，也可能泛指雕刻的上下纹饰；具体所指不确定。
- 去本為末
- 离开本业去从事末业。汉代语境中“本”指农桑等生产，“末”指工商等，但在这里文学带有批评意味，指男子不务农而去从事雕饰之类的技艺。
- 雕文刻鏤
- 雕刻花纹、镂刻图案。“文”“镂”都指精细的雕刻装饰。
- 以象禽獸
- 用来摹拟飞禽走兽的形象。指把禽兽形象雕刻出来。
- 窮物究變
- 穷尽事物的形态、追究变化，指把各种形貌变化都刻画到极点。
- 飾微治細
- 在细微之处修饰、在精细之处加工。“微”“细”都指工艺上的精细微小。
- 文章
- 这里指织物上的花纹图案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文章。
- 極伎盡巧
- 把技艺和巧思发挥到极点。“伎”通“技”。
- 庖宰
- 厨师、掌管宰杀烹饪的人。“庖”指厨房，“宰”指宰杀。
- 烹殺胎卵
- 烹煮宰杀怀胎的动物和带卵的禽兽鱼鳖。指滥杀，连孕育中的生命都不放过。“胎”指怀胎的，“卵”指带卵的。
- 煎炙齊和
- 煎烤并调和五味。“炙”是烤，“齐和”指调味调和。原文“齊”通“剂”，指调和味道。
- 窮極五味
- 把酸、苦、甘、辛、咸等各种味道做到极点。
- 非患禽獸不損，材木不勝
- 怕的不是禽兽不减少、木材用不尽。“患”是担忧、怕。“不損”指禽兽不减少，“不勝”指材料用不尽。此句与下句“患僭侈之無窮”形成对照。
- 僭侈
- 僭越礼制、奢侈过度。“僭”指超越本分，“侈”指奢侈。
- 旃罽
- 毛毡和毛毯一类毛织品。“旃”同“氈”，指毛毡；“罽”指毛毯、细毛织品。
- 狹廬糠糟
- 狭小的草屋和糠糟之类的粗劣食物。“廬”是简陋的房屋，“糠”是谷皮，“糟”是酒渣，这里借指粗劣的食物。此句是说百姓怕的是连简陋的居所和粗劣的饭食都没有。
文学先抬出孟子“取之有节则用之不竭”的话作前提，再顺手把对方“不饰宫室则材木不可胜用”的工商论据翻过来：不是禁绝工艺就能有余，而是工艺一旦走向僭侈无穷，任何物产都会被耗尽。末句“非患……患……”的对照，把争论从“山海之货够不够”拉回到分配与消费的限度上，正与大夫重流通、文学重节用的分歧相接。
《通有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