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議
谁有资格议论国事？
从公卿属吏与布衣的发言位置，理解纳谏与议政的界限。
读词小笺 · 2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丞相史曰：「山陵不讓椒跬，以成其崇；君子不辭負薪之言，以廣其名。故多見者博，多聞者知，距諫者塞，專己者孤。故謀及下者無失策，舉及眾者無頓功。詩云：『詢於芻蕘。』故布衣皆得風議，何況公卿之史乎？春秋士不載文，而書咺者，以為宰士也。孔子曰：『雖不吾以，吾其與聞諸。』仆雖不敏，亦嘗傾耳下風，攝齊句指，受業徑於君子之塗矣。使文學言之而是，仆之言有何害？使文學言之而非，雖微丞相史，孰不非也？」
丞相史说：「山陵不嫌弃细小的土石和一小步一小步的积累，所以才能成就它的高大；君子不拒绝背柴人那样粗浅的话，所以才能扩大自己的名声。因此，见识多的人广博，听得多的人明智，拒绝劝谏的人闭塞，独断专行的人孤立。所以谋划时能问到下面的人，就不会失策；办事时能发动众人，就不会没有功效。《诗经》上说：『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请教。』所以平民百姓都可以议论政事，何况是公卿手下的属吏呢？《春秋》上对一般的士不记载其文字，却记载了咺，就是因为他身为宰士。孔子说：『虽然没有人任用我，我大概还是能参与听闻这些事吧。』我虽然不聪明，也曾侧耳倾听下风，提起衣襟、恭敬地听讲，在君子的道路上接受过学业。假使文学说得对，我的话又有什么妨碍呢？假使文学说得不对，即使没有我丞相史，谁不会去批评他呢？」
- 椒跬
- 疑为「椒聊」或「聚跬」之类的讹误，录文如此。大意指细小的土石或一小步的积累，与「山陵不让」相配，比喻积小成高。此处字形和确切含义有不确定性。
- 负薪之言
- 背柴人说的话，指地位低微者的意见。古代常以「负薪」「刍荛」代指平民的言论。
- 距谏者塞
- 「距」同「拒」，拒绝。拒绝劝谏的人就会闭塞，听不到真实情况。
- 专己者孤
- 独断专行、只凭自己意见的人会陷于孤立。
- 谋及下者无失策
- 谋划时能向下位者咨询，就不会有失误的计策。
- 举及众者无顿功
- 「举」指兴办事情，「顿」有困顿、停顿、废弃之意。大意是能依靠众人办事，就不会没有功效或半途而废。
- 询于刍荛
- 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，意思是向割草打柴的人请教。刍荛，指割草砍柴的平民，引申为地位低微的人。
- 布衣皆得风议
- 布衣指平民百姓。「风议」意为议论、讽议政事。意思是平民都可以对政事发表议论。
- 公卿之史
- 公卿手下的属吏。丞相史即丞相府的属吏，这里说自己是公卿之史，地位并不高，但也有议论的资格。
- 春秋士不载文，而书咺者，以为宰士也
- 《春秋》对一般的士不记载其文辞，却记载了「咺」，因为他是宰士。咺，疑指《春秋》中所见的某位名咺的人，具体所指旧说不一，录文语境中是用来说明宰士虽然地位不高，其言仍可被记载。确切所指待考。
- 虽不吾以，吾其与闻诸
- 语出《论语·子路》大意。孔子说：虽然没有人任用我，我大概还是能参与听闻政事吧。此处丞相史引来证明自己虽不在高位，也有资格与闻议论。
- 倾耳下风
- 侧着耳朵在下方听，表示恭敬地倾听。下风，风向的下方，谦称自己处于下位。
- 摄齐句指
- 「摄齐」是提起衣襟，表示恭敬；「句指」疑为「句指」或「拘指」，录文如此，大意是恭敬地聆听指教。具体字形和解释有不确定性。
- 受业径于君子之涂
- 「径」疑为「经」或「径」的讹误，录文如此。大意是在君子的道路上接受过学业。
丞相史先用「山陵不让细土」「君子不辞负薪之言」两个类比，把「该不该听文学发言」的问题转化为「听比不听好」的一般道理，再引《诗经》《春秋》和孔子为据，最后用「使文学言之而是，仆之言有何害？使文学言之而非，虽微丞相史，孰不非也？」的反问收束：他并不正面证明自己一定对，而是把责任推回给文学——你若对，何必怕我说；你若错，别人自会批你。这实际上是在为自己争取发言的正当性，同时暗讽文学未必容得下不同声音。
文學曰：「以正輔人謂之忠，以邪導人謂之佞。夫怫過納善者，君之忠臣，大夫之直士也。孔子曰：『大夫有爭臣三人，雖無道，不失其家。』今子處宰士之列，無忠正之心，枉不能正，邪不能匡，順流以容身，從風以說上。上所言則茍聽，上所行則曲從，若影之隨形，響之於聲，終無所是非。衣儒衣，冠儒冠，而不能行其道，非其儒也。譬若土龍，文章首目具而非龍也。葶歷似菜而味殊，玉石相似而異類。子非孔氏執經守道之儒，乃公卿面從之儒，非吾徒也。冉有為季氏宰而附益之，孔子曰：『小子鳴鼓而攻之，可也。故輔桀者不為智，為桀斂者不為仁。」
文学说：用正道来辅佐别人，这叫忠；用邪道来引导别人，这叫佞。能违逆君上过失、进纳善言的，是君主的忠臣，是大夫的直士。孔子说：'大夫有敢于谏诤的家臣三人，即使自己无道，也不会失去他的家。'如今你处在宰士的行列里，没有忠正的心，看到枉曲不能纠正，看到邪僻不能匡救，只是顺着流俗来保全自身，跟着风向去讨好君上。君上说什么就随便听从，君上做什么就曲意跟从，就像影子跟着形体、回声应着声音一样，始终没有是非判断。穿着儒者的衣服，戴着儒者的帽子，却不能实行儒家的道，那就不是真正的儒者。好比土做的龙，纹饰、头目都齐全，却不是真龙。葶历像菜但味道不同，玉石相似但类别不同。你不是孔子门下持守经典、坚守道义的儒者，而是公卿身边当面顺从的儒者，不是我的同类。冉有做季氏的家宰，却替季氏增加财富，孔子说：'弟子们可以敲着鼓去声讨他。'所以辅佐夏桀的人不算明智，替夏桀聚敛的人不算仁。
- 怫過納善
- 怫，违逆、不顾从；过，过失。意思是敢于违逆君上的过失、进纳善言。
- 爭臣三人
- 爭臣即谏诤之臣。这里是引孔子的话，说大夫若有三个敢于谏诤的家臣，即使自己无道，也不会失掉封邑和家业。文学引此是要说明臣下应当谏诤，而非一味顺从。
- 宰士
- 汉代对丞相、御史等公卿属吏的一种称呼，这里特指对方所在的职位。丞相史正属于公卿之史，文学以此承接上段丞相史自称'宰士'的话。
- 說上
- 說，同'悦'，讨人喜欢、取悦。'說上'即讨君上欢心。
- 土龍
- 用泥土塑成的龙，古代求雨时所用。虽有龙的外形纹饰，却没有龙的本质。文学用它比喻徒有儒者衣冠而无儒者之实的人。
- 葶歷
- 一种草名，具体所指古代注家说法不一，大致是一种形似菜蔬而味道不同的植物。这里只取其'像菜而味不同'的比喻义，不必确指为今之何物。
- 冉有為季氏宰而附益之
- 冉有，孔子弟子冉求，字子有。季氏，鲁国权臣季孙氏。附益，增加、增益，指替季氏聚敛财富。孔子认为冉有帮助季氏搜刮，违背了儒家之道，所以号召弟子们声讨他。
- 鳴鼓而攻之
- 敲着鼓去声讨他。出自《论语·先进》，孔子对冉有帮助季氏聚敛不满而说的话。
- 輔桀者不為智，為桀斂者不為仁
- 桀，夏朝暴君。辅佐桀的人不算明智，替桀聚敛财富的人不算仁。文学以此暗指对方辅佐公卿行苛政、聚敛财利，既不明智也不仁。
文学这一段的杀招不在引经，而在'衣儒衣，冠儒冠'两层叠加：先用真假之辨剥掉对方的身份，再用'影之随形、响之於声'点出对方所谓'受业君子之涂'不过是顺从而已。前段丞相史以'多见多闻''布衣皆得风议'为自己争发言权，文学则把问题从'能不能说'转为'说的是什么、站在什么立场说'，釜底抽薪。
丞相史默然不對。
丞相史听了文学这番话，沉默下来，没有回应。
本段没有需要另注的难词。
本篇前两段是丞相史先发难、文学后反击，到这一句以“默然不对”收束，把辩论的胜负留在了沉默里——这种写法在《盐铁论》中常用来暗示被驳者一时语塞，但并未真正认输。
《刺议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