毀學
学问的价值，能用显达衡量吗？
比较李斯等人物的得失，辨认功名与道义两种评价尺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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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夫懷枉而言正，自托於無欲而實不從，此非士之情也？昔李斯與包丘子俱事荀卿，既而李斯入秦，遂取三公，據萬乘之權以制海內，切侔伊、望，名巨泰山；而包丘子不免於甕牖蒿廬，如潦歲之蛙，口非不眾也，卒死於溝壑而已。今內無以養，外無以稱，貧賤而好義，雖言仁義，亦不足貴者也！」
大夫说：“内心藏着歪曲不正的念头，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，自己标榜清心寡欲，实际行为却并不遵从这一套，这难道不是读书人的真实情状吗？从前李斯和包丘子一同师从荀卿，后来李斯进了秦国，就取得了三公的高位，掌握着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的权柄来控御天下，他的功业切近比得上伊尹、太公望，名声像泰山一样巨大；而包丘子却摆脱不了住在破瓮做窗、蒿草搭屋的穷困处境，就像水涝年头里的青蛙，叫声不是不响亮繁多，最终却死在沟壑之中罢了。如今这些人，对内没有能力养家，对外没有值得称道的功业，贫穷卑贱却喜好标榜仁义，纵然嘴上讲仁义，也不值得看重啊！”
- 懷枉
- 心里藏着不正的念头。“枉”指歪曲、不正，与下句的“正”相对。
- 自托於無欲而實不從
- 自己标榜没有私欲，实际行动却不依从这一套说法。大夫用它指责儒者言行不一。
- 李斯
- 战国末至秦朝的政治家，曾师从荀子，后入秦，官至丞相，秦亡前被赵高陷害，腰斩于咸阳。
- 包丘子
- 人名，生平不详；从本段文意看，是与李斯同拜荀卿为师的儒者一类人物。《盐铁论》中又作“鲍丘子”，字形不一。
- 荀卿
- 即荀子，名况，战国末期儒家学者，李斯、韩非都曾是他的学生。
- 三公
- 古代朝廷中地位最高的三种官职，具体所指各代不同，此处指李斯在秦所居的高位。
- 萬乘
- 一万辆兵车，是战国时形容大国的说法，此处指秦国这样的大国。“乘”读 shèng。
- 切侔伊、望
- 功业切近比得上伊尹、太公望。伊尹辅佐商汤，太公望（姜尚）辅佐周武王，都是古代著名贤臣。“侔”是相等、比得上的意思。“切侔”一辞较罕见，也有录文作“功侔”，此处依录文作“切侔”理解。
- 甕牖蒿廬
- 用破瓮口当窗户、用蒿草盖的屋子，形容住处极其简陋贫寒。“牖”是窗户。
- 潦歲之蛙
- 水涝年份的青蛙。积水多，青蛙便叫声多，比喻只空有众多言论而没有实际成就。
- 口非不眾
- 嘴巴、叫声不是不多，也就是能说会道、议论很多。
- 溝壑
- 山沟、坑谷，借指穷困而死、弃尸荒野的境遇。
- 內無以養，外無以稱
- 对内没有能力奉养家人，对外没有可以称道的功业。这是大夫指责贫贱儒者的话。
大夫先给论敌扣一顶“心口不一”的帽子，再拿李斯与包丘子的同门异途作对照：一个位极人臣、名齐伊望，一个困守蒿庐、终死沟壑，由此逼出“贫贱而好义不足贵”的结论。他把“能不能带来实际权位与供养”当作衡量士人价值的标准，正是下文文学反驳的靶心。
文學曰：「方李斯之相秦也，始皇任之，人臣無貳，然而荀卿謂之不食，睹其罹不測之禍也。包丘子飯麻蓬藜，修道白屋之下，樂其志，安之於廣廈芻豢，無赫赫之勢，亦無戚戚之憂。夫晉獻垂棘，非不美也，宮之奇見之而嘆，知荀息之圖之也。智伯富有三晉，非不盛也，然不知襄子之謀之也。季孫之狐貉，非不麗也，而不知魯君之患之也。故晉獻以寶馬釣虞、虢，襄子以城壞誘智伯。故智伯身禽於趙，而虞、虢卒幷於晉，以其務得不顧其後，貪土地而利寶馬也。孔子曰：『人無遠慮，必有近憂。』今之在位者，見利不虞害，貪得不顧恥，以利易身，以財易死。無仁義之德，而有富貴之祿，若蹈坎阱，食於懸門之下，此李斯之所以伏五刑也。南方有鳥名鹓鶵，非竹實不食，非醴泉不飲，飛過泰山，泰山之鴟，俛啄腐鼠，仰見鹓雛而嚇。今公卿以其富貴笑儒者為之常行，得無若泰山鴟嚇鹓鶵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当李斯做秦国的丞相时，秦始皇信任他，满朝臣子没有谁能与他分庭抗礼；可是荀卿却说他会不得善终，因为看出了他将要遭遇无法预料的灾祸。包丘子吃的是麻籽野菜，在白屋之下修身修道，却自得其乐，把这种生活看得跟住大屋、吃牛羊猪肉一样安然；他没有显赫的权势，也没有凄凄惶惶的忧愁。
“晋献公的垂棘之璧，不是不美，可宫之奇一见到它便叹息，因为他知道荀息正在打虞国的主意。智伯占有三晋的土地，不是不强盛，可他不知道赵襄子正在暗中算计他。季孙氏穿的狐皮貉皮袍，不是不华美，可鲁君心里正为此担忧。所以晋献公用宝马美玉作钓饵去钓虞国、虢国，赵襄子用城墙倒塌的消息引诱智伯。结果智伯被赵氏擒获，虞、虢最终被晋国吞并，都是因为他们只顾贪求眼前所得、不考虑后果，贪图土地、贪图宝马。
“孔子说：‘人无远虑，必有近忧。’如今在位的人，见到利益就不防备祸害，贪图所得就不顾羞耻，用性命换利益，用生命换财物。没有仁义的品德，却享有富贵的俸禄，就像踩在坑坎陷阱边上，在随时会掉下来的门槛下吃东西，这就是李斯之所以遭受五刑的原因。
“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鶵，不是竹实不吃，不是醴泉不喝。它飞过泰山，泰山上的鸱鸟正低头啄着腐鼠，抬头看见鹓鶵，就发出威吓之声。如今公卿凭着自己的富贵，把嘲笑儒者当成平常事，岂不是像泰山上的鸱鸟吓唬鹓鶵一样吗？”
- 荀卿謂之不食
- “不食”在《盐铁论》这段里意思偏于“不得食禄”或“不能善终”之类的警示，具体所指有歧义。从上下文看，是荀卿预见到李斯会遭不测之祸。此处不强行断定是哪种具体解释。
- 包丘子
- 人名，与李斯同为荀卿门下。此段说他安贫修道。其具体生平、名字写法在传世文献中也有异说，这里只按原文径称。
- 飯麻蓬藜
- “饭麻”是以麻籽或粗粮为食，“蓬藜”指蓬草、藜藿之类野菜。合起来形容饮食极为粗劣。
- 白屋
- 指贫寒人家住的茅草屋，不是“白色的房子”。
- 廣廈芻豢
- “广厦”是大房子，“芻豢”本指吃草和吃粮食的牲畜，这里代指牛羊猪等肉食。整句是说包丘子把粗劣生活看得和住大屋、吃美食一样安适。
- 垂棘
- 晋国的地名，以出产美玉著称，这里代指垂棘之璧。晋献公曾用垂棘之璧等宝物贿赂虞国借道。
- 宮之奇
- 虞国大夫。他看出晋国送璧、送马是假意讨好，背后另有图谋，所以叹息。
- 荀息之圖之
- 荀息是晋国大夫，曾为晋献公谋划借道虞国去灭虢国，回程再灭虞国。“图之”指谋算虞国。
- 智伯富有三晉
- 智伯是春秋末晋国权臣，势力强盛，曾控制晋国大片土地。“三晋”后来指韩、赵、魏，但这里应理解为晋国之地或晋国的主要地盘。
- 襄子之謀之
- 赵襄子，晋国大夫，后来与韩、魏联合灭智伯。此句说智伯不知道赵襄子正在算计自己。
- 季孫之狐貉
- 季孙氏是鲁国权臣。“狐貉”指狐皮貉皮做的贵重皮衣。此句说季孙氏华贵奢侈，鲁君反而因此忌惮他。
- 晉獻以寶馬釣虞、虢
- 晋献公用宝马、美玉作诱饵，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，事后又灭虞。这是“贪小利而失大局”的著名例子。
- 襄子以城壞誘智伯
- 赵襄子诱使智伯来攻晋阳，最后决水灌城、联合韩魏灭智伯。“城坏”指城被水淹或城墙崩坏，具体细节在《史记》等书中记载较详，这里只取“以城坏为诱饵”的意思。
- 身禽於趙
- “禽”同“擒”。智伯被赵襄子擒获或杀死。这里说智伯本人落到赵氏手里。
- 虞、虢卒幷於晉
- 虞国、虢国最终都被晋国吞并。虞国借道给晋，结果自己也被灭。
- 以利易身，以財易死
- 为了利益拿身体去换，为了财物拿性命去换。即“要钱不要命”的意思。
- 伏五刑
- “五刑”是古代刑罚的总称，具体内容因时代而异。此句说李斯最终受刑被杀。
- 鹓鶵
- 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，高洁，非竹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此段用它与鸱鸟对比。
- 醴泉
- 甘甜的泉水，古人视为祥瑞。这里指鹓鶵只喝最洁净甘美的水。
- 鴟
- 鹞鹰、猫头鹰一类猛禽。这里比喻贪恋腐鼠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。
- 俛啄腐鼠
- “俛”同“俯”。低头啄食腐臭的老鼠，比喻把卑劣之物当作宝贝。
- 嚇
- 发出恐吓声。鸱鸟怕鹓鶵抢它的腐鼠，就仰头威吓。此段用来讽刺公卿嘲笑儒者。
文学这一段专打对方上段“李斯成功、包丘子失败”的论点：他把“成功”翻转为“看不出祸患”，用晋献公钓虞虢、赵襄子诱智伯说明贪利者往往只顾眼前。结尾的鹓鶵与鸱鸟是绝妙反讽——嘲笑者以为自己在俯视儒者，其实更像守着腐鼠、怕别人来抢的那只鸱。
大夫曰：「學者所防固辭，禮者所以文鄙行也。故學以輔德，禮以文質。言思可道，行思可樂。惡言不出於口，邪行不及於己。動作應禮，從容中道。故禮以行之，孫以出之。是以終日言，無口過；終身行，無冤尤。今人主張官立朝以治民，疏爵分祿以褒賢，而曰『懸門腐鼠』，何辭之鄙背而悖於所聞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学习，本来就是用来防止、约束那些固执不通的言辞的；礼，本来就是用来修饰、装点粗鄙行为的。所以，学习是用来辅助德行的，礼是用来文饰质性的。说话要想着可以被人称道，行事要想着可以让人喜欢。恶毒的话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，邪僻的事不沾到自己身上。一举一动都合乎礼，从容不迫地合于道。所以用礼来实行，用谦逊来表现。这样一来，整天说话，也没有言语上的过失；一辈子做事，也没有怨恨和过失。如今那些主掌官位、在朝中治理百姓的人，朝廷分出爵位、分配俸禄来褒奖贤才，而你们却说‘悬门腐鼠’，为什么言辞这样鄙陋背理，和向来所听到的道理如此违背呢？”
- 所防固辞
- 防，防止、约束；固辞，固执不通、顽固不化的言辞。全句说学问的作用在于约束这种言辞。
- 文鄙行
- 文，文饰、修饰；鄙行，粗鄙的行为。意思是礼用来装点粗鄙的行为。
- 学以辅德，礼以文质
- 学习用来辅助德行，礼用来文饰内在的质性。质，指人天生的质实本性。
- 言思可道，行思可樂
- 说话要想到可以被人称道，行事要想到可以让人喜欢。道，称道；乐，使人喜悦。
- 孫以出之
- “孙”通“逊”，谦逊。用谦逊的态度把话说出来、把事做出来。
- 冤尤
- 冤，冤枉；尤，过失、怨恨。这里说终身行事不会招来冤枉和过失。
- 疏爵分祿
- 疏，分、赐；爵，爵位；禄，俸禄。指朝廷分赐爵位、分配俸禄。
- 懸門腐鼠
- 悬门，悬挂在门上的东西；腐鼠，腐烂的老鼠。文学在前一段用泰山之鸱吓得腐鼠的比喻，说公卿以富贵吓人。大夫这里引来说明对方言辞鄙陋背理。
- 鄙背而悖於所聞
- 鄙，鄙陋；背，违背道理；悖，违背。所闻，指向来所听到的正道。全句说对方的话鄙陋背理，与正道相违背。
大夫避开文学对贪利亡身的指责，转而从“学”与“礼”的功能立论：学能约束言语，礼能文饰行为，士人本应言语无过、行事无怨。他用这套文质彬彬的标准，把文学“悬门腐鼠”的比喻判为鄙背悖理，等于反问对方：你们既然标榜修德守礼，为什么说出那样粗鄙的话？
文學曰：「聖主設官以授任，能者處之；分祿以任賢，能者受之。義貴無高，義取無多。故舜受堯之天下，太公不避周之三公；茍非其人，簞食豆羹猶為賴民也。故德薄而位高，力少而任重，鮮不及矣。夫泰山鴟啄腐鼠於窮澤幽谷之中，非有害於人也。今之有司，盜主財而食之於刑法之旁，不知機之是發，又以嚇人，其患惡得若泰山之鴟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圣明的君主设置官职、把职任交出去，让有能力的人来担任；分出俸禄、用来任用贤才，让有能力的人来接受。合乎道义地显贵，就不嫌地位高；合乎道义地取得，就不嫌财物多。所以舜接受尧禅让的天下，姜太公不推辞周朝的三公之位；如果不是合适的人，哪怕只是靠一筐饭、一碗羹活着，也仍然是损害百姓的人。所以德行浅薄却地位高，能力小却责任重，很少有不遭殃的。那泰山上的鹞鹰，在荒僻的湖泽深谷里啄食腐鼠，对人并没有什么害处。如今各级官吏，偷盗君主的财物，却又在法律刑罚的旁边安然享用，不知道机关马上就要发作，还拿这些来吓唬人，他们造成的祸患，哪里是泰山上的鹞鹰能比的呢？”
- 分禄
- 分派俸禄，指把俸禄授予官员。
- 義貴無高，義取無多
- 意思是：如果富贵、取得都合乎道义，那么地位再高、所得再多也不算过分。文学借此为贤者居高位、受厚禄辩护。
- 太公不避周之三公
- 太公即姜太公（吕尚），辅佐周武王灭商，后受封于齐。三公是周代最高等级的官职。此处说他因道义所在，不推辞高位。
- 簞食豆羹
- 簞（dān）是盛饭的竹器，食是饭；豆是盛食物的器皿，羹是浓汤。合指极微薄的食物、极低微的生活。
- 賴民
- 此处“賴”有损害、坑害之意，指成为百姓的祸害。也有人解为依赖百姓供养，但结合上下文“茍非其人”来看，解为害民更顺。
- 鮮不及矣
- 鲜，少；及，指遭遇（灾祸）。意思是这样的人很少不招来祸患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有“德薄而位尊，知小而谋大，力少而任重，鲜不及矣”，文学化用其语。
- 泰山鴟
- 鴟（chī），鹞鹰一类猛禽。本篇第2段文学已用“泰山之鴟”吓鹓鶵的比喻，此处再次沿用。
- 機
- 本指弓弩上的发射机关，引申为事情将要发作的关键、杀机、祸端。此处指官吏违法贪财，刑罚随时会落到头上。
文学把“能不能得高位厚禄”重新定性为“是不是合适的人”，于是引出舜、太公两个正例，再翻转大夫的鸱鸟比喻：泰山鴟不过自食腐鼠，无害于人；如今官吏却是偷君主之财、在刑网边上进食，还反过来吓人，祸患远大于鴟。这一反问把对方“儒者馋于利禄”的指责反扣到在位者身上。
大夫曰：「司馬子言：『天下穰穰，皆為利往。』趙女不擇醜好，鄭嫗不擇遠近，商人不媿恥辱，戎士不愛死力，士不在親，事君不避其難，皆為利祿也。儒、墨內貪外矜，往來遊說，棲棲然亦未為得也。故尊榮者士之願也，富貴者士之期也。方李斯在荀卿之門，阘茸與之齊軫，及其奮翼高舉，龍升驥騖，過九軼二，翺翔萬仞，鴻鵠華騮且同侶，況跛牂燕雀之屬乎！席天下之權，禦宇內之眾，後車百乘，食祿萬鐘。而拘儒布褐不完，糟糠不飽，非甘菽藿而卑廣廈，亦不能得已。雖欲嚇人，其何已乎！」
大夫说：「司马子（司马迁？或司马谈？此处录文作『司馬子』，存疑）说过：『天下的人熙熙攘攘，都是为了利益而奔忙。』赵国的女子不论对方丑俊都愿嫁，郑国的老妇不论路远路近都去做媒（或：郑国的乐伎不论远近都去献艺），商人不怕羞耻屈辱，战士不惜拼死卖力，士人不顾念父母亲情，事奉君主不躲避艰难危难，都是为了利禄罢了。儒家、墨家内心贪婪而外表矜持，到处往来游说，忙忙碌碌，也始终没有真正得到什么。所以说，尊贵荣耀是士人的心愿，富有显达是士人的期待。当初李斯在荀卿门下求学的时候，庸碌无能之辈都能与他同车并驾，等到他振翅高飞，像龙腾升、像骏马奔驰，超过九成、跨越二等，翱翔在万仞高空，鸿鹄、骅骝这样的良禽良马都尚且同他结伴，何况跛脚的母羊、燕雀之类呢！他坐拥天下的权柄，驾御四海之内的民众，随从的车驾上百乘，领取的俸禄上万钟。而那些拘谨的儒生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，连糟糠都吃不饱，他们并非甘心吃豆叶藜藿而看低广厦华屋，实在是不得已啊。他们即便想用言语吓唬人，又哪里办得到呢！」
- 司馬子
- 本段引文『天下穰穰，皆為利往』不见于今本《史记》所引，一般推测是化用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『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壤壤，皆为利往』之语，但录文作『司馬子』，究竟指司马迁还是司马谈或他人，不能确指，存疑。
- 穰穰
- 众多、纷乱的样子，与『熙熙攘攘』的『攘攘』音义相近，形容人来人往、奔忙不休。
- 趙女不擇醜好，鄭嫗不擇遠近
- 赵女、郑嫗是汉代常见的说法。赵地多出美女，郑地以乐舞著称。此句大意是赵地女子不论对方美丑都愿嫁，郑地老妇或乐伎不论路远路近都肯前去。具体所指有歧义，不能定死。
- 戎士
- 士卒、武士。
- 儒、墨內貪外矜
- 儒家和墨家之人内心贪求利禄，外表却装出矜持清高的样子。这是大夫一方的贬斥之词。
- 棲棲然
- 忙碌不安、四处奔走的样子，语出《论语》等书对孔子周游的形容，这里被大夫借用来讥讽游说之士。
- 阘茸
- 指卑贱、庸碌无能的人。阘是小门或卑下之意，茸指细小杂乱，合起来形容低劣之辈。
- 齊軫
- 车轸并齐，即同车并驾。轸是车厢底部横木，代指车。
- 過九軼二
- 『过九轶二』确切所指不明，或与九霄、二等之类的层级比喻有关，也可能有讹误，不能坐实解释为某个典故。大意是飞得极高、超越众多。
- 鴻鵠華騮
- 鸿鹄是高大的天鹅，华骝是周穆王八骏之一，代指名马。此处用来比喻杰出的贤才良士。
- 跛牂
- 跛脚的母羊。牂是母羊。与燕雀连用，比喻平庸低能之辈。
- 食祿萬鐘
- 钟是古代量器，也是容量单位。万钟形容俸禄极丰厚，不是实指。
- 拘儒
- 拘谨守旧、不知变通的儒生，是大夫对儒生的贬称。
- 布褐不完
- 粗布衣服都破旧不完整。褐是粗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，为贫贱者所穿。
- 糟糠不飽
- 连酒糟、米糠这类粗劣食物都吃不饱，形容极度贫困。
- 菽藿
- 豆类和豆叶，泛指粗劣的菜食。菽是豆，藿是豆叶。
- 雖欲嚇人，其何已乎
- 『已』字在此较费解，或通『以』，或为『已』作『止、办到』解。联系上文文学一方曾用泰山鸱鸟『吓』鹓鶵的比喻，这里是大夫反唇相讥：你们儒生穷困潦倒，就算想吓唬人，又凭什么办到呢？
大夫这一轮把『利』推到人性本能的层面：赵女、郑嫗、商人、戎士、士人，全都在逐利，儒家、墨家也不例外。他先坐实这个普遍前提，再用李斯的飞黄腾达和拘儒的穷困作对照，把文学上一段『泰山之鸱吓鹓鶵』的讥讽原样打回去——你们连广厦都住不上，还拿什么来吓人。关键不在于谁更高尚，而在于他把对方的道德姿态还原成一种得不到富贵后的酸葡萄心理。
文學曰：「君子懷德，小人懷土。賢士徇名，貪夫死利。李斯貪其所欲，致其所惡。孫叔敖早見於未萌，三去相而不悔，非樂卑賤而惡重祿也，慮患遠而避害謹也。夫郊祭之牛，養食年，衣之文繡，以入廟堂，太宰執其鸞刀，以啟其毛；方此之時，願任重而上峻阪，不可得也。商鞅困於彭池，吳起之伏王屍，願被布褐而處窮鄙之蒿廬，不可得也。李斯相秦，席天下之勢，誌小萬乘；及其囚於囹圄，車裂於雲陽之市，亦願負薪入東門，行上蔡曲街徑，不可得也。蘇秦、吳起以權勢自殺，商鞅、李斯以尊重自滅，皆貪祿慕榮以沒其身，從車百乘，曾不足以載其禍也！」
文学说：「君子心里装着的是德行，小人心里装着的是田宅乡土。贤能之士为名声而捐躯，贪得之人为了利益而死。李斯贪图他所想要的权势富贵，结果招来了他所厌恶的杀身之祸。孙叔敖却能早早看穿事情还没萌芽时的苗头，三次被免去令尹的相位也不后悔，这并不是他喜欢卑贱、厌恶丰厚的俸禄，而是因为他考虑祸患考虑得长远、躲避祸害躲得谨慎。
那用来郊祭的牛，养它、喂它好几年，给它穿上绣了花纹的衣裳，把它牵进宗庙殿堂里；到了这个时候，太宰握着那鸾刀，拨开它的毛准备宰杀；就在这一刻，这牛就算想让它去背着重物爬上陡峭的山坡，也办不到了。商鞅被困在彭池，吴起死了还要伏在楚王的尸体上被射；到这时候，他们就算想穿粗布短褐、住在偏僻穷困的草屋里，也办不到了。李斯做秦国的丞相，坐拥天下的权势，志得意满，把万乘之国都看小了；等到他被关进牢狱，在云阳街市上被车裂，他也想背着柴火走进东门，走在故乡上蔡的弯曲街道上，也办不到了。苏秦、吴起凭着权势把自己送上了死路，商鞅、李斯凭着尊贵的地位把自己毁灭了，都是因为贪求俸禄、羡慕荣华而丢了性命；身后跟随的车子上百辆，竟也装不下他们招来的祸患啊！」
- 君子懷德，小人懷土
- 语出《论语·里仁》。「怀」是心里存念、念念不忘。「土」指乡土田宅。这里文学引这句话作价值取向的对比：君子以德为念，小人以产业田宅为念；下文即由此引出贤士与贪夫的不同选择。
- 賢士徇名
- 「徇」通「殉」，为某种东西舍弃生命。意思是贤士为名誉而不惜牺牲，与下文「贪夫死利」相对。注意这是文学对两类人取向的概括，并非讲书人的评判。
- 孫叔敖早見於未萌，三去相而不悔
- 孙叔敖是春秋时楚国名相，曾三次被任为令尹（相当于宰相），又三次被免去。文学说他能在祸患还没有萌芽时就预先看到，所以三次丢官也不后悔。这里用来与李斯贪恋权位相对照。
- 郊祭之牛
- 古代帝王在南郊祭天时所用的牛，要经过挑选、专门喂养，装扮后送进庙堂宰杀。「郊祭」是国家最高等级的祭祀之一。文学用它比喻人被养尊处优地供着，其实是养肥了等着挨刀。
- 養食年
- 录文作「養食年」，从上下文看应是「养食（若干）年」之意，指喂养了好几年，但句中有无脱字、确切年数，本段录文未详，不能确定。此处按「养它、喂它好几年」理解。
- 太宰執其鸞刀，以啟其毛
- 「太宰」是主持祭祀宰杀之事的官。「鸾刀」是刀环上饰有鸾铃的刀，祭祀时使用。「启其毛」指拨开、分开牛毛，是宰杀前的一道程序。文学描绘的正是祭牛临宰前那一刻。
- 商鞅困於彭池
- 商鞅是战国时秦国变法重臣，后被秦惠王追捕，事败被杀。「彭池」这一地名及商鞅被困于此的具体经过，传世文献所载不一，本段录文亦未详，不能确指，姑按原文译为「被困在彭池」。
- 吳起之伏王屍
- 吴起是战国时楚悼王的臣子，悼王死后贵族作乱攻杀吴起，吴起伏在悼王尸体上，乱箭射中王尸，后来射尸者因此被诛。文学用此事说明他临死时的处境，想退为平民也来不及了。
- 李斯相秦……車裂於雲陽之市
- 李斯是秦始皇、秦二世的丞相，后被赵高陷害下狱，腰斩于咸阳，并夷三族。文学说「车裂于云阳之市」，与通常所记的处死方式、地点略有出入，可能是文学行文时的传闻异辞或录文有异，不能确定，这里按原文直译。
- 負薪入東門，行上蔡曲街徑
- 这是用李斯自己的典故：李斯是楚上蔡人，早年做小吏时曾牵着黄犬出上蔡东门追逐狡兔；临刑前他对儿子说，想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兔，已经不可能了。「负薪」即背柴，与「东门」「上蔡曲街」同为故乡平民生活的代称。文学这里化用此事，说李斯到死才想回到故乡过普通日子。
- 蘇秦、吳起以權勢自殺
- 苏秦是战国时纵横家，身佩六国相印，后在齐国被人刺杀；吴起则死于楚国贵族之乱。文学把二人之死归因于他们凭恃权势，这是文学一方的论断，未必与史实细节完全吻合，读者宜看作论辩中的说法。
- 從車百乘，曾不足以載其禍也
- 「从车」是随从的车辆，「百乘」即一百辆。「曾」是竟然、简直。文学说，他们生前随从车辆上百，排场极大，可这些车子竟装不下他们招来的祸患，用以反衬贪图荣华最终得不偿失。
文学这一段的关节在「贪其所欲，致其所恶」：李斯要的是权势，结果换来的是刑戮；孙叔敖不要相位，反而免于祸患。祭牛、商鞅、吴起、李斯四例层层递进，都落在「到那一刻想退也退不得」。这正接住上一段大夫「士皆为利禄」的论断，把「利禄」翻成「祸胎」，以福祸相倚反将一军。
《毁学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