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鄒
知识的尺度，会怎样改变判断？
从邹衍谈天地之大，观察视野广狭怎样进入政治争论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大夫曰：「鄒子疾晚世之儒墨，不知天地之弘，昭曠之道，將一曲而欲道九折，守一隅而欲知萬方，猶無準平而欲知高下，無規矩而欲知方圓也。於是推大聖終始之運，以喻王公，先列中國名山通谷，以至海外。所謂中國者，天下八十一分之一，名曰赤縣神州，而分為九州。絕陵陸不通，乃為一州，有大瀛海圜其外。此所謂八極，而天地際焉。禹貢亦著山川高下原隰，而不知大道之徑。故秦欲達九州而方瀛海，牧胡而朝萬國。諸生守畦畝之慮，閭巷之固，未知天下之義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邹衍痛恨后世儒家、墨家这些人，不懂得天地的广大、不明白那光明辽阔的大道，只拿着一小段弯曲的路就想讲清九曲回环的全程，守住一个角落就想知道四面八方，这就好比没有水准仪却想知道高低，没有圆规曲尺却想知道方圆一样。于是邹衍推演大圣（帝王）兴衰终始的气运，用来劝喻王公，先列出中国的名山、大川通谷，一直讲到海外。他所说的‘中国’，只占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，名叫‘赤县神州’，其中又分为九州。州与州之间被高山大陆隔断、不相连通，于是各自成为一州，外面有大瀛海环绕着它。这就是所谓的‘八极’，天和地就在那里交界。〈禹贡〉也记载了山川的高低、高原和低湿之地，却不知道大道的路径。所以秦朝想要通达九州而取法瀛海，牧养胡人而让万国来朝。而诸位儒生守着田垄那点见识、守着街巷里那点固执，根本不懂什么是天下的义理。”
- 鄒子
- 指战国时齐人邹衍，以“大九州”之说和阴阳五行、终始五德之运著称。本段中大夫是借邹衍来立论。
- 疾
- 痛恨、憎恶。
- 昭曠之道
- 光明、开阔的大道。这里指超越狭隘见闻的宏阔道理。
- 將一曲而欲道九折
- “一曲”指一小段弯曲之处；“九折”指曲折众多、弯道重重。比喻只知局部却想讲清全局。
- 準平
- 水准仪一类的测量工具，用来测高低平正。
- 規矩
- 圆规和曲尺，分别用来画圆和画方。
- 大聖終始之運
- 指帝王兴盛衰亡、终而复始的气运或运数。“大圣”在这里可理解为受命而王的圣王、帝王。
- 赤縣神州
- 邹衍“大九州”说中，中国所在的那一州之名。注意这不是现代政治地理意义上的“中国”。
- 絕陵陸不通
- 被高山、陆地阻隔，彼此不能相通。“陵”指大山、高地。
- 有大瀛海圜其外
- 外面有大海环绕。“圜”同“圆”，环绕、围绕之意。
- 八極
- 八方极远之处，指天地的最边缘。
- 禹貢
- 《尚书》中的一篇，分述天下山川、土壤、贡赋等。此处大夫说它虽记山川高下，却未识“大道”。
- 原隰
- “原”指高而平坦之地，“隰”指低湿之地。合指各种地形。
- 大道之徑
- 大道的路径、途径。与上文“昭旷之道”呼应，指宏阔道理的走向。
- 方瀛海
- “方”有取法、仿效、并比之意，也可能指“以……为方向”。此句谓秦想通达九州、效法瀛海之大。因原文此处略有歧解，只能按上下文译为“取法瀛海”。
- 牧胡而朝萬國
- “牧”本义是放牧，引申为治理、统御；“朝万国”指使万国来朝。此句指秦有统御胡人、招来万国的意图。
- 諸生
- 诸位儒生，这里特指与大夫对立的文学一方。
- 畦畝之慮
- “畦畝”指田垄、田地，比喻狭小局部的见闻和思虑。
- 閭巷之固
- “闾巷”指街巷、里巷；“固”指固执、闭塞。意为见识拘限于街巷之间而固执不通。
- 天下之義
- 天下的道理、大义，指关乎天下全局的义理。
大夫先借邹衍“大九州”的宏阔视野，把论敌钉在“守一隅而欲知万方”的位置上；再说《禹贡》只记山川高下而不识大道，秦却要通达九州、统御万国。这一段的真正关节，是把“知天下”与“守田垄”对举：大夫不是单纯讲地理，而是为下文批评文学“不知天下之义”预设前提。
文學曰：「堯使禹為司空，平水土，隨山刊木，定高下而序九州。鄒衍非聖人，作怪誤，熒惑六國之君，以納其說。此春秋所謂『匹夫熒惑諸侯』者也。孔子曰：『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神？』近者不達，焉能知瀛海？故無補於用者，君子不為；無益於治者，君子不由。三王信經道，而德光於四海；戰國信嘉言，而破亡如丘山。昔秦始皇已吞天下，欲幷萬國，亡其三十六郡；欲達瀛海，而失其州縣。知大義如斯，不如守小計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尧任命禹做司空，让他治理水土，顺着山势砍削树木（开辟道路），测定地势的高低，划定九州的次序。邹衍不是圣人，他编造怪异荒谬的说法，迷惑六国的君主，使他们采纳自己的主张。这就是《春秋》所说的那种‘一个平民迷惑诸侯’的情形。孔子说：‘活人还没能侍奉好，怎么能去侍奉鬼神？’眼前的事都弄不明白，怎么能知道大海之外的事？所以，对实际没有用处的事，君子不去做；对治国没有益处的事，君子不去遵循。三王信奉常道，德行照耀到四海；战国诸侯听信那些漂亮话，结果国破身亡，多得像山丘一样。当年秦始皇已经吞并天下，还想再兼并万国，反而丢掉了自己的三十六郡；还想达到大海之外，反而丧失了自己的州县。明白了大道理却落到这种地步，还不如守住那些小的、切实的打算。”
- 司空
- 古代掌管水土工程的官职。传说尧任命禹为司空，治水定土。
- 隨山刊木
- 顺着山势砍伐树木，以开辟道路、勘察地形。出自《尚书·禹贡》一类的记载。
- 序九州
- 依次划定九州的区域。九州是古代对天下疆域的划分。
- 鄒衍
- 战国时期齐国人，阴阳家，提出“大九州”“瀛海”等宏大地理学说，把中国说成天下八十一分之一。文学认为他不是圣人，其说不实。
- 怪誤
- 怪异而荒谬不实的说法。“誤”是错误、不实之义。
- 熒惑
- 这里作动词，指迷惑、蛊惑。“熒惑”本为星名，此处用其字面与引申义。
- 匹夫熒惑諸侯
- 一个平民百姓迷惑各国诸侯。文学引《春秋》之语来贬斥邹衍，认为他不过一介匹夫，却用异说扰乱君主。
- 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神
- 语出《论语·先进》，孔子回答子路之问。意思是连人事都没处理好，怎么谈得上侍奉鬼神。文学借来批评邹衍舍近求远谈海外之事。
- 瀛海
- 环绕大九州的大海，是邹衍的说法。文学用“知瀛海”指探究海外渺茫之事。
- 三王
- 通常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（或周武王），泛指古代圣王。文学说他们信奉“经道”，即常道。
- 信嘉言
- 听信好听的话、漂亮的言辞。文学用以指战国诸侯采纳邹衍一类的异说。
- 三十六郡
- 秦始皇统一后所设的郡数。文学说秦始皇想进一步并吞万国，反而连原有的三十六郡也保不住，指秦朝速亡。
- 守小計
- 守住切实可行的小谋划、小措施。与追求“大义”而形成对照。
文学这一段的关节在“近者不达，焉能知瀛海”：他把大夫所推崇的邹衍大九州之说，从“知天下”降格为“无补於用、无益於治”的怪说，再用秦亡作反证，堵住对方以“大道”压人的路。反问和举例层层收束，最后落到“守小计”，与大夫“未知天下之義”的指责正好针锋相对。
《论邹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