擊之
出兵的理由，经得起怎样的追问？
开头有辞别的叙述，辩论随后再起；不要把篇与篇看成独立文章。
读词小笺 · 6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賢良、文學既拜，咸取列大夫，辭丞相、御史。
贤良和文学被授予官职之后，都得到了列大夫的位次，于是向丞相、御史辞行。
- 贤良、文学
- 汉代选拔出来应对策问、议论政事的两种士人身份，这里指参加盐铁会议的那批儒生代表。
- 拜
- 指接受朝廷授予的官职、位次，不是一般的行礼。
- 咸取列大夫
- 咸，都；取，取得、得到；列大夫，指列入大夫之列，即获得大夫一级的位次或名号。这句也可理解为都取得了列大夫的资格。
- 辞丞相、御史
- 辞，辞别、告辞；丞相、御史指当时主持朝政的丞相和御史大夫一方，也就是本书中与贤良、文学论辩的“大夫”一方。本段只记他们辞行，并未记录具体发言。
这是本篇开头的叙事交代：贤良、文学被授官后向丞相、御史辞别，为下文大夫紧接着重新挑起“是否出兵击匈奴”的辩论搭好场景。它只是动作，不是任何一方的论点，读时不要把它当成儒生的表态。
大夫曰：「前議公事，賢良、文學稱引往古，頗乖世務。論者不必相反，期於可行。往者，縣官未事胡、越之時，邊城四面受敵，北邊尤被其苦。先帝絕三方之難，撫從方國，以為蕃蔽，窮極郡國，以討匈奴。匈奴壤界獸圈，孤弱無與，此困亡之時也。遼遠不遂，使得復喘息，休養士馬，負紿西域。西域迫近胡寇，沮心內解，必為巨患。是以主上欲掃除，煩倉廩之費也。終日逐禽，罷而釋之，則非計也。蓋舜紹緒，禹成功。今欲以軍興擊之，何如？」
大夫说：「先前议论公家事务的时候，贤良、文学你们称引古代的事情，跟当世的实务颇有些背离。议论的人不一定非得彼此对立，关键在于是不是行得通。从前，朝廷还没有对胡、越用兵的时候，边城四面受敌，北边尤其深受其苦。先帝消除了三方（按：指匈奴、南越、朝鲜等方面的边患）的祸难，安抚、招纳了各方之国，让它们作为屏障，用尽了郡国的财力，来讨伐匈奴。匈奴的疆界像兽圈一样被压缩，孤单衰弱、没有援助，这正是它困窘将亡的时候。可是因为路途遥远没有穷追到底，让它得以重新喘息，休养士卒马匹，反过来欺骗、扰乱西域。西域迫近胡人的侵扰，若人心沮丧、内部离散，必定成为大患。所以主上想要把它扫除干净，为此不惜耗费仓廪的钱粮。整天追逐禽兽，等它疲乏了却把它放掉，那就不是好计策。当年舜继承了前人的事业，禹才最终成就了功业。如今想要借着军事行动去攻打它，怎么样？」
- 贤良、文学
- 汉代选拔出来议论朝政的儒生一类人物，这里指与大夫一方辩论的对手。贤良指贤良方正之士，文学指研习经术的儒生，不能理解成今天的「文学家」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语，字面是「县里的官」，实际多指朝廷、天子或国家。本段的「县官未事胡、越之时」即指朝廷还没有对胡、越用兵的时候。
- 胡、越
- 汉代对北方匈奴等族称「胡」，对南方越人各族称「越」，这里泛指当时汉朝周边的敌对势力。
- 先帝
- 指已故的皇帝。就《盐铁论》的语境看，多指汉武帝，但本段没有明说，读者不宜断定。
- 絕三方之難
- 「三方」具体所指，注家说法不一，或指匈奴、南越、朝鲜等几个方向的边患。此处是大夫的概括说法，不宜硬派为某一确定三方。
- 壤界獸圈
- 「壤界」指疆界，「獸圈」即关野兽的圈栏。大意是说匈奴的疆域像被围困在兽圈里，处境窘迫。文意略有紧缩，历代解释也不完全一致。
- 負紿西域
- 「負」有依恃、背弃等义，「紿」是欺骗。大意是匈奴转而欺骗、扰乱西域。具体字义有歧解，此处按上下文取其欺骗、扰乱之意。
- 沮心內解
- 「沮」是沮丧、败坏，「解」同「懈」，指人心涣散。合起来说西域若人心沮丧、内部瓦解。
- 終日逐禽，罷而釋之
- 「禽」即猎物，「罷」同「疲」，「釋」是放掉。意思是整天追猎，等猎物疲惫了却放走它。这是大夫用打猎比喻对匈奴用兵，主张不能半途放手。
- 舜紹緒，禹成功
- 「紹緒」是继承前人的事业头绪，「成功」是成就功业。意思是舜承接了前代的事业，到禹才最终完成。大夫借此说明大功需要接续完成，不能中途停止。
大夫这一段是接过前番辩论的话头，先给贤良、文学扣上一顶「称引往古、颇乖世务」的帽子，再用先帝旧功、匈奴困弱、西域可虑三层理由，把「继续用兵」说成势在必行。最有力的一问是「終日逐禽，罷而釋之，則非計也」——把停战比作猎罢放兽，逼对方回答：既已出手，为何收手？末句「今欲以軍興擊之，何如」把问题抛回对方，是为下段文学的回应预留的挑衅。
文學曰：「異時，縣官修輕賦，公用饒，人富給。其後，保胡、越，通四夷，費用不足。於是興利害，算車舡，以訾助邊，贖罪告緡，與人以患矣。甲士死於軍旅，中士罷於轉漕，仍之以科適，吏征發極矣。夫勞而息之，極而反本，古之道也，雖舜、禹興，不能易也。」
文学说：「从前，朝廷只征收很轻的赋税，国家公用的开支很宽裕，百姓家家富足。后来，为了保卫胡、越之地，和四方的外族往来通好，费用就不够用了。于是朝廷兴办各种谋利的事，对车辆船只征税，按财产多少出钱资助边防，又允许用钱赎罪，奖励告发隐匿钱财的人，这就给百姓带来了祸患。披甲的士兵死在战场上，城中的丁壮被转运粮草的劳役拖得精疲力竭，再加上各种科条刑罚的摊派，官吏的征调榨取已经到了极点。要知道，劳累之后就该让百姓休息，到极点就该回到根本上来，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，即使是舜、禹再兴起，也不能改变。」
- 县官
- 汉代常用语，字面指天子或朝廷，这里实际指朝廷、政府的财政举措，不是后世说的县令。
- 保胡、越
- 指保卫、经营与胡人、越人相关的边地。胡指北方游牧族群，越指南方族群地区。
- 算车舡
- 对车、船征税。算，是汉代的一种计征单位；舡，即船。这是汉武帝时期新增加的税项。
- 以訾助边
- 按财产多少（訾，同“资”）出钱来资助边防。即让有钱的人家分摊边防费用。
- 赎罪告缗
- 赎罪，指允许罪犯出钱物抵免刑罚；告缗，指鼓励告发隐瞒财产、逃避纳税的人，告发者可获赏。二者都是当时朝廷开辟财源的手段。
- 中士
- 这里与“甲士”对举，泛指内地的丁壮、百姓，不是周代爵位里的“中士”。
- 转漕
- 水陆转运粮食，即把粮草运往边防前线。这是当时百姓的一项沉重徭役。
- 仍之以科适
- 仍，接连、加上；科适，疑指依科条征发、摊派，也含刑罚科断之意。具体所指有歧义，录文如此。
- 劳而息之，极而反本
- 意思是百姓劳苦之后就该让他们休养生息，征敛到极点就该回归根本（重农、轻赋）。这是文学一方的核心主张。
文学不直接反驳大夫的出兵之议，而是先摆出“轻赋—富足”的往昔，再指出“保胡越、通四夷”之后财政恶化、百姓被多种征敛拖垮，最后用“劳而息之，极而反本”把话题拉回休养民生。这一招意在釜底抽薪：就算军事上该打，财政与民力也已撑不住，所以“舜禹不能易”并非说古，而是堵住对方“权宜之计”的退路。
大夫曰：「昔夏后底洪水之災，百姓孔勤，罷於籠臿，及至其後，咸享其功。先帝之時，郡國頗煩於戎事，然亦寬三陲之役。語曰：『見機不遂者隕功。』一日違敵，累世為患。休勞用供，因弊乘時。帝王之道，聖賢之所不能失也。功業有緒，惡勞而不卒，猶耕者倦休而困止也。夫事輟者無功，耕怠者無獲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从前夏后（夏禹）治理洪水灾害的时候，百姓非常劳苦，被挑土抬筐的活儿累得疲惫不堪；可是等到后来，大家都享受到了治水成功的成果。先帝的时候，各郡国也相当被战事拖累，但后来也减免了东、南、西三方边陲的徭役。俗话说：'看到时机却不抓住的人，会丧失功业。'一旦放过了敌人，就会接连几代成为祸患。现在是要让疲惫的百姓得到休息、用他们所供养的力量，趁着敌人困弊的时候抓住时机。这是帝王之道，是圣贤也不能错过的。功业已经有了头绪，却厌恶劳苦、不肯做到底，就好像耕田的人累了就停下休息、困了就不干了。事情中途停止的没有功劳，耕田懈怠的没有收获。」
- 夏后
- 指夏禹。传说他治理洪水，三过家门而不入，百姓也承担了繁重的治水劳役。
- 底
- 这里指平定、治理、止住（洪水）。有'底定'之意，具体训释旧注有异说。
- 籠臿
- 笼是挑土用的筐，臿是挖土用的锹。这里借指治水时的繁重土方劳动。
- 三陲之役
- 三陲泛指边境地区。结合上下文，指先帝时北方之外东、南、西三方边境的兵役徭役负担有所减轻。
- 見機不遂者隕功
- 俗语。机指时机、机会；遂指抓住、成功；陨功即丧失功业。意思是有机会却不抓住的人，会失去已经到手的功业。
- 休勞用供，因弊乘時
- 休勞即让劳苦的百姓休息；供指百姓对国家的供给、负担；因弊乘时即趁着敌人困弊之时抓住时机。此八字意旨为：先让民力恢复，再凭其供养之力，趁敌疲弊而动。断句、训释或有别解。
- 有緒
- 绪指丝头，引申为头绪、开端。功业有绪，就是说功业已经开头、有了眉目。
- 不卒
- 卒是完成、终了。不卒就是不能坚持到底、半途而废。
大夫这一段的套路是：先用大禹治水'先苦后享'作历史类比，再把'先帝宽三陲之役'当作已经尝到的甜头，然后把文学'休劳'的诉求反手接过来——不是不休息，而是先休养民力、再趁匈奴困弊一举解决。引俗语和'耕怠者无获'的农耕比喻，都是要把'不可半途而废'变成不容置疑的常识，从而把停战主张逼到'隳功'的位置上。
文學曰：「地廣而不德者國危，兵強而淩敵者身亡。虎兕相據，而螻蟻得志。兩敵相抗，而匹夫乘閑。是以聖王見利慮害，見遠存近。方今為縣官計者，莫若偃兵休士，厚幣結和親，修文德而已。若不恤人之急，不計其難，弊所恃以窮無用之地，亡十獲一，非文學之所知也。」
文学说：土地广阔却不施行德政的，国家就危险；兵力强盛却欺凌敌国的，自身就会灭亡。老虎和犀牛相互争斗，蝼蚁小虫反倒得逞；两个强敌相互对抗，寻常人却能趁机钻空子。所以圣明的君王见到利益时先考虑祸害，看到远处时也不忘保住眼前。如今替朝廷打算的人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停止用兵、让士卒休息，拿出丰厚的财物去缔结和亲，修明礼乐文德罢了。如果不去体恤百姓的急难，不考虑事情的艰难，为争夺无用的土地而耗尽自己所依靠的国力，丧失十分才得到一分，这不是我们文学所能理解的。
- 虎兕
- 虎指猛虎，兕是古代所说的一种犀牛类猛兽。这里连用，比喻两方强大的势力。
- 匹夫乘閑
- 匹夫指普通百姓、常人；乘閑即趁空子、趁双方相持的机会。指小人物或第三方在强国互斗中得利。
- 聖王見利慮害，見遠存近
- 意谓圣明君主在有利可图时也警惕其中的祸患，眼光放远的同时也不丢掉眼前的根本。这处“利/害”“远/近”是对举，不是两个独立的成语。
- 偃兵休士
- 偃即放倒、停息；偃兵就是停止战事，休士就是让士兵休息。
- 厚幣結和親
- 币在汉代可泛指财物、礼物；和亲是汉朝与边疆政权通过联姻加财物换取和平的做法。文学主张以大量财物缔结和亲。
- 修文德
- 修明礼乐教化与德政，与上文“偃兵”相对，是文学一派的治道主张。
- 弊所恃以窮無用之地，亡十獲一
- 弊是耗尽、使疲敝；所恃指国家所依靠的财力民力；无用之地是文学对边远领土的价值判断。整句说耗竭自身本钱去争夺无益之地，代价大而所得少。“亡十獲一”是极言得不偿失，不必拘泥为确切的数字。
- 縣官
- 汉代常以“县官”指朝廷、天子或国家，这里指朝廷、国家。
文学承接大夫“不可休兵纵敌”的主张，反过来用强强相斗、小者得利的比喻，说明穷兵黩武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自耗；最后“亡十获一”一句把争论从该不该打拉到划不划得来——这正是双方在边事上最难调和的分歧。
《击之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