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親
求和与备战，是否只能二选一？
注意城守、兵械与和亲分别承担的作用，避免把立场压成简单口号。
读词小笺 · 2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昔徐偃王行義而滅，魯哀公好儒而削。知文而不知武，知一而不知二。故君子篤仁以行，然必築城以自守，設械以自備，為不仁者之害己也。是以古者，搜狝振旅而數軍實焉，恐民之愉佚而亡戒難。故兵革者國之用，城壘者國之固也；而欲罷之，是去表見裏，示匈奴心腹也。匈奴輕舉潛進，以襲空虛，是猶不介而當矢石之蹊，禍必不振。此邊境之所懼，而有司之所憂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从前徐偃王施行仁义，结果国家被灭掉了；鲁哀公喜好儒术，结果国土被侵削。这说明只懂得文的一面，不懂得武的一面；只知道其一，不知道其二。所以君子虽然以笃行仁德来行事，但也一定要修筑城墙用来自守，设置器械用来自卫——这是因为担心不仁的人来伤害自己。因此古时候，举行春搜、秋狝那样的田猎来整训军队，并检阅、清点军备兵员，就是担心百姓贪图安逸而丧失了戒备和忧患意识。所以，武器装备是国家的用度所需，城垒是国家的屏障固守；现在却想要把这些都废除掉，这就好比脱去外面的衣表、把内里露出来，等于把心腹要害亮给匈奴看。匈奴如果轻装疾行、暗中进犯，来偷袭我们空虚的地方，那就如同不穿甲胄就去抵挡箭矢飞石的来路，灾祸必然无法挽救。这正是边境所恐惧的，也是有关官吏所忧虑的啊。」
- 徐偃王行義而滅
- 徐偃王是传说中周代徐国君主，因推行仁义而不修武备，终致亡国。此事多见于先秦两汉传说，具体年代和细节说法不一，这里大夫只是取它作反例。
- 魯哀公好儒而削
- 鲁哀公是春秋末期鲁国国君，喜好儒术，但鲁国国力在他前后被削弱侵削。这也是汉代论说里常引的「好文不武」反例。
- 搜狝
- 搜（春猎）和狝（秋猎）是古代借田猎来操练军队、检阅兵员的方式，即下文的「振旅」「数军实」。
- 振旅
- 整顿军队。古礼中春搜、秋狝之后要整军、检阅，以保持武备。
- 數軍實
- 清点、核查军中器械、兵员等实际战备。数，查点。
- 愉佚
- 贪图安逸享乐。愉，通「偷」，有苟且、安于逸乐之意；佚，通「逸」。
- 亡戒難
- 失去戒备和忧患意识。亡，通「无」，这里指没有、丧失；戒難，对危难的戒备。
- 去表見裏
- 去掉外表的防护，把内里暴露出来。表指外层、屏障，裏指内部、心腹要害。
- 不介而當矢石之蹊
- 不穿甲胄却迎着箭矢飞石打来的路。介，铠甲；蹊，路径，这里指箭石来袭的方向。
- 禍必不振
- 灾祸必定无法挽救。振，救、拯。
- 有司
- 主管某事的官吏、有关部门。这里指负责边务、财用等国事的官员，大夫用以代表朝廷实际忧虑的一方。
大夫这一段先举徐偃王、鲁哀公两个「行仁义而亡削」的先例，把论敌「以德服人」的立场归到「知一不知二」；再用君子也须筑城设械、古礼田猎整军作类比，最后落到要害——罢兵备等于「去表见裏」，是主动把心腹暴露给匈奴。其关节不在「要不要仁」，而在「文与武、内与外是否可去其一」，为后文文学反驳预设了「防备匈奴」这个他们必须正面回应的问题。
文學曰：「往者，通關梁，交有無，自單于以下，皆親漢內附，往來長城之下。其後，王恢誤謀馬邑，匈奴絕和親，攻當路塞，禍紛拏而不解，兵連而不息，邊民不解甲弛弩，行數十年，介胄而耕耘，鉏耰而候望，燧燔烽舉，丁壯弧弦而出鬥，老者超越而入葆。言之足以流涕寒心，則仁者不忍也。《詩》云：『投我以桃，報之以李。』未聞善往而有惡來者。故君子敬而無失，與人恭而有禮，四海之內，皆為兄弟也。故內省不疚，夫何憂何懼！」
文学说：“从前，关卡桥梁畅通，各地互通有无，从匈奴单于以下，都亲近汉朝、归附内地，往来于长城之下。后来，王恢谋划马邑之伏失误，匈奴便断绝了和亲，攻打当路的边塞，祸患纷乱纠结而无法解开，战事接连不断而不得停息。边境百姓不能脱下铠甲、放松弓弩，这样过了几十年，穿着铠甲耕田，扛着锄头、耙子还要瞭望敌情；烽火点燃、烽烟升起时，青壮年拉弓出去作战，年老体弱的人翻越障碍躲入堡垒。说起这些，足以让人流泪、心寒，仁德之人是不忍心的。《诗经》说：‘你投给我桃子，我回报你李子。’没听说过善意地去而恶意地来的。所以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，待人谦恭而有礼节，四海之内就都是兄弟了。因此，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，那还有什么可忧愁、可恐惧的呢！”
- 關梁
- 关卡和桥梁。这里指边关通道，也代指与匈奴之间的往来通道。
- 單于
- 匈奴君主的称号。
- 內附
- 归附内地、归顺汉朝。
- 王恢誤謀馬邑
- 指汉武帝时王恢策划在马邑设伏诱击匈奴，结果计划败露、无功而返的事件。文学用此事说明和亲破裂的起因。
- 當路塞
- 当路的边塞，即匈奴进攻所经过的要塞。也可理解为“堵塞道路的边塞”，这里取前解较顺。
- 紛拏
- 纷乱纠结、纠缠不清。拏，牵拉、纠结。
- 不解甲弛弩
- 不脱下铠甲，不放松弓弩。指长期处于战备状态。
- 介胄而耕耘
- 穿着铠甲耕田。介胄，即披甲戴盔。
- 鉏耰而候望
- 扛着锄头、耙子还要瞭望敌情。鉏，同“锄”；耰，一种弄碎土块、平整土地的农具。
- 燧燔烽舉
- 点燃烽火、升起烽烟。燧，烽火台；燔，焚烧；烽，烽烟。
- 超越而入葆
- 翻越障碍进入堡垒。超越，翻越、越过；葆，同“堡”，指堡垒、营垒。
- 投我以桃，報之以李
- 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。意思是别人给我桃子，我回赠李子；比喻以善意回报善意。
- 內省不疚，夫何憂何懼
- 语出《论语·颜渊》，意思是自我反省而没有愧疚，那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。文学借此说明以德待人、问心无愧即可无惧。
文学这一段把和亲破裂的责任推到“王恢误谋马邑”上，再以边民数十年苦况作证，最后用《诗经》的投桃报李和“内省不疚”收束：只要汉朝以德相待，就不该担心对方不回报。这实际上是拿“善往必善来”回应大夫上一段“匈奴轻举潜进、不可不备”的忧虑，但双方对匈奴是否可信、和亲是否可恃，并未因此对上。
大夫曰：「自春秋諸夏之君，會聚相結，三會之後，乖疑相從，伐戰不止；六國從親，冠帶相接，然未嘗有堅約。況禽獸之國乎！春秋存君在楚，詰鼬之會書公，紿夷、狄也。匈奴數和親，而常先犯約，貪侵盜驅，長詐之國也。反復無信，百約百叛，若朱、象之不移，商均之不化。而欲信其用兵之備，親之以德，亦難矣。」
大夫说：“从春秋时代华夏各国的君主开始，他们聚会结盟，三次会盟之后，就背离猜疑、互相服从，攻伐征战不停；六国合纵相亲，使者冠带相连、往来不断，可是也从来没有过牢固的盟约。何况那些像禽兽一样的国家呢！《春秋》记载周天子被留在楚国，在‘诘鼬’（按：疑为‘召陵’之类会盟之讹，录文如此）之会上书写鲁公，这是在欺骗夷、狄啊。匈奴多次和汉朝和亲，却常常先违背约定，贪婪地侵掠盗取，是个惯于欺诈的国家。反复无常、不讲信用，一百次订约就一百次背叛，就像丹朱、象那样不可改变，像商均那样不可教化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却想靠用兵防备来取信于它，靠恩德来亲近它，也太难了。”
- 三會之後，乖疑相從
- 指春秋时诸侯屡次会盟，但会盟之后仍彼此猜忌、互相服从又攻战不止。'乖疑'即背离、猜疑。
- 六國從親，冠帶相接
- 指战国时六国合纵相亲，使者往来频繁。'冠帶'代指使者、士人；'相接'形容往来不绝。
- 春秋存君在楚
- 指《春秋》中记载周天子被留在楚国的事。'存君'即周天子尚在。具体所指事件，学界理解不一，此处录文如此。
- 詰鼬之會書公
- 录文作'詰鼬'，疑有讹误，可能指某次诸侯会盟；'書公'指《春秋》记载鲁公参加。因字形可疑，不能确指为何会，暂照录文解释。
- 紿夷、狄也
- '紿'是欺骗。意谓《春秋》这样记载，是在欺骗夷、狄，即用文字掩饰真相。
- 朱、象之不移
- 朱指丹朱，象指舜的弟弟象，都是传说中难以教化、本性不改的人。'不移'即不可改变。
- 商均之不化
- 商均是舜的儿子，传说他不肖、难以教化。'不化'即不能感化。
大夫用春秋、六国结盟尚且不能持久的旧例，来类比匈奴不可信，是把'和亲'说成与禽兽立约；但文学上一段正以'投桃报李'讲德化可通四海，此处大夫正是针锋相对，提出'信其用兵之備，親之以德'根本行不通。
文學曰：「王者中立而聽乎天下，德施方外，絕國殊俗，臻於闕廷，鳳皇在列樹，麒麟在郊藪，群生庶物，莫不被澤。非足行而仁辦之也，推其仁恩而王之，誠也。范蠡出於越，由余長於胡，皆為霸王賢佐。故政有不從之教，而世無不可化之民。《詩》云：『酌彼行潦，挹彼註茲。』故公劉處戎、狄，戎、狄化之。太王去豳，豳民隨之。周公修德，而越裳氏來。其從善如影響。為政務以德親近，何憂於彼之不改？」
文学说：“真正的王者站在中正之道上，听取天下的声音，他的德行施加到远方之外，那些与中原隔绝、风俗迥异的国家，都来到朝廷的宫阙之下。凤凰栖息在宫中的树上，麒麟出现在城郊的草泽里，一切有生命的万物，没有不承受他的恩泽的。这并不是王者亲自用脚去走遍天下、亲手去施行仁爱，而是他推广自己的仁爱恩德来成就王业，靠的是一片真诚。范蠡出身于越国，由余生养在胡地，他们都成了霸王的贤良辅佐。所以政令中会有推行不下去的教化，但世上没有不能被感化的百姓。《诗经》里说：‘舀取那路边的积水，再把它注进这个器皿。’（意思是连路边积水都可取来祭祀，强调诚心即可感通。）从前公刘住在戎、狄之间，戎、狄被感化了。太王离开豳地，豳地的百姓跟随他一同迁走。周公修养德行，越裳氏就前来朝见。他们向善跟从，就像影子跟着形体、回声应着声音一样。治理政事，只要致力于用德行来亲近、安抚远方，又何必忧虑对方不肯改变呢？”
- 中立
- 不是今天说的“保持中立”，而是站在中正之道、不偏不倚的立场上。这里指王者以公正之德居天下之中。
- 方外
- 指中原礼教之外、边远异俗的地区或国家。
- 绝国殊俗
- “绝国”指与中原相隔遥远、音讯隔绝的国家；“殊俗”指风俗特殊不同的地方。
- 阙廷
- 阙是宫门前的望楼，阙廷即朝廷、宫阙之下。这里指远方异族来到天子的朝廷朝见。
- 列树
- 宫中的成行树木。凤凰“在列树”是祥瑞降临于朝廷的想象。
- 郊薮
- 郊是城外，薮是水草聚集的湖泽。“麒麟在郊薮”也是太平祥瑞的套语。
- 非足行而仁辦之也
- “办”在此可理解为施行、办成。意思是王者并非亲自用脚走遍各地、亲手去施行仁爱。
- 范蠡出於越
- 范蠡是春秋时越国名臣，助越王勾践复国灭吴，后经商致富。此处举他说明异域或出身也可出贤才，佐成霸业。
- 由余長於胡
- 由余是春秋时秦国名臣，据说其祖上为晋人而流落西戎，他本人生长于戎胡之地，后助秦穆公称霸。孟子、韩非等先秦文献多记其事，细节不尽相同。此处文学用他说明胡地也能出霸王贤佐。
- 《詩》云：『酌彼行潦，挹彼註茲。』
- 引诗见《诗经·大雅·泂酌》，原文通常作“挹彼注兹”。“行潦”是路边的积水，“挹”是舀取，“注”是灌入，“兹”是此、这个器皿。此诗一般被理解为以舀取积水注于器皿来祭祀，表示诚敬即可感通神明。文学借此说明以诚德感化远人，不必靠强力。
- 公劉處戎、狄，戎、狄化之
- 公刘是周人先祖，传说他居于戎、狄之间，能修德行，使当地戎、狄受到感化。此事见于《诗经·大雅·公刘》等周人追述。
- 太王去豳，豳民隨之
- 太王即古公亶父，周人先祖，因受戎狄侵扰而离开豳地迁往岐山，豳地百姓扶老携幼跟随他。事见《诗经·大雅·绵》《孟子》等。
- 周公修德，而越裳氏來
- 周公是周初辅政重臣，相传他修明德行，南方的越裳氏（一作越常氏）来朝献白雉。这是汉代流传的祥瑞故事，具体地理与族属说法不一。
- 其從善如影響
- “影”是影子，“响”是回声。意思是百姓或远人向善跟从，快得像影子跟着形体、回声应着声音一样，比喻德化的感应迅速。
大夫上一段咬定匈奴“反復無信”“難化”，文学这里不直接辩匈奴如何，而把问题抬到“王者的德化有没有边界”：他举范蠡、由余证明异域可出贤佐，又引《诗》与公刘、太王、周公证明诚德能致远人，最后用“何憂於彼之不改”反将一军——把大夫的“难化”论转成“德未至”的问题。全篇争的其实是对待匈奴先靠德还是先靠备，此处文学只守住德化一端。
《和亲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