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議
好的议论，必须马上能用吗？
留意大夫对奇计实策的要求，以及文学如何回应空言之讥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作世明主，憂勞萬民，思念北邊之未安，故使使者舉賢良、文學高第，詳延有道之士，將欲觀殊議異策，虛心傾耳以聽，庶幾云得。諸生無能出奇計，遠圖伐匈奴安邊境之策，抱枯竹，守空言，不知趨舍之宜，時世之變，議論無所依，如膝癢而搔背，辯訟公門之下，
大夫说：“当今在位的英明君主，为万民操劳忧心，挂念北方边境还不安宁，所以派使者选拔贤良、文学中成绩优异的，广泛延请有道之士，想要看看他们有什么独到的议论、非凡的计策，虚心侧耳来听，希望能从中有所收获。可诸位儒生拿不出什么奇计，也提不出长远规划去讨伐匈奴、安定边境的策略，只抱着些枯朽的竹简，死守着空洞的言辞，不懂得该进取还是该舍弃的时宜，不明白时代世事的变化，议论没有依据，就像膝盖发痒却去挠脊背，在官府门前争辩不休，
- 作世
- 大意是“当世”“在世”，指当今在位的。这里“作世明主”即当今的英明君主。也有人理解为“振作当世”，但结合上下文，指在位君主更顺。
- 舉賢良、文學高第
- 汉代选官有“贤良”“文学”等科目，由地方或朝廷推举，再经对策考核。“高第”指成绩名列前茅、等第高。大夫这里是说朝廷从贤良、文学中选拔优秀者。
- 詳延
- 广泛延请、隆重招致。“详”有周遍、广泛之意。
- 殊議異策
- 与众不同的议论和特殊的计策。
- 庶幾云得
- 希望能有所收获。“庶几”是希望、或许；“云”是语助词，无实义。
- 枯竹
- 字面是干枯的竹简，指儒生所抱的古代典籍。大夫用这个词带贬义，说他们死守旧书。
- 趨舍之宜
- 该进取还是该舍弃的恰当选择。“趋”是趋向、进取；“舍”是舍弃、退避。
- 如膝癢而搔背
- 膝盖痒却去挠背，比喻做事抓不到要害，文不对题，解决不了实际问题。
- 辯訟公門之下
- 在官府门前争辩诉讼。这里指儒生们在朝廷或官署前争论不休，却没有实际可行的方案。
大夫这一段的要害，是先抬高朝廷“虚心求策”的姿态，再反手把儒生逼到墙角：既然天子如此诚心，你们却只抱古书、挠错痒处，那就别怪人怀疑你们根本拿不出办法。这是全篇大夫一方发起攻势的起手式，也为下文“不可胜听”的斥责铺路。
不可勝聽，如品即口以成事，此豈明主所欲聞哉？」
（你们这些人的议论）多得听都听不完，就像按着品级随口一说就把事情定了下来，这难道是英明的君主所愿意听到的吗？
- 不可胜听
- 胜，音 shēng，尽、承受得住的意思。“不可胜听”即听不尽、听不完，形容言论又多又杂。
- 如品即口以成事
- 品，指品评、等第次序；即口，随口、顺着嘴说；成事，把事定下来。整句大意是像按着等第随口评定就把事情办定了，含有贬义，指议论轻率空泛。此句文意略有歧义，也可能解为“如同品评人物仅凭口说就裁定事务”，但大意相近，今从前者。
- 明主
- 英明的君主，这里是大夫一方对君主的美称，用来反问对方的言论是否符合君主求贤的本意。
本段紧接上一段大夫的批评，主语仍是大夫。他把“辩讼”升级为反问：你们的话又多又乱、只凭口舌定事，这难道是明主愿意听的？这一问不是求答，而是要把对方逼到“君主意愿”这一制高点上，为下文文学的反驳设下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諸生對冊，殊路同歸，指在崇禮義，退財利，復往古之道，匡當世之失，莫不云太平；雖未盡可亶用，宜若有可行者焉。執事闇於明禮，而喻於利末，沮事隋議，計慮籌策，以故至今未決。非儒無成事，公卿欲成利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我们这些儒生应答策问，走的是不同的路径，却归向同一个宗旨：意旨在于尊崇礼义、贬退财利，恢复往古的治国之道，匡正当世的过失，没有不称说太平的。虽说我们的主张未必完全可以直接施行，但应当还是有可以行得通的地方。可是执事者不明于彰明礼义，反而通晓财利末业，败坏事情、听任那些（取利的）议论，心中所盘算的、所筹谋的，都是财利，因此到今天还决断不了。并不是儒生不能成就事情，而是公卿想要成就财利啊。”
- 諸生
- 汉代对太学学生或应试儒生的通称，这里指参加盐铁会议的贤良、文学等人。
- 對冊
- 回答策问。册（策）是皇帝出的考题，贤良、文学奉命逐条作答。
- 殊路同歸
- 走的路不同，归宿却一样；这里指各人对策的途径不同，但宗旨一致。
- 亶用
- 亶，音dǎn，诚然、实在；亶用即切实可行、真正施行。一说通“但”，仅、只，但讲成“完全可以直接施行”更顺。
- 執事
- 本指办事人员，汉代常用作对受信人或当权者的敬称；这里指主持朝政、主导会议的丞相、御史大夫等公卿。
- 闇於明禮
- 闇，同“暗”，昏暗、不明白；明礼即彰明礼义。这句指责当权者不懂、也不愿彰显礼制。
- 喻於利末
- 喻，通晓、懂得；利末指工商财利一类“末业”。这是儒生贬低财利、把它与礼义对立起来的说法。
- 沮事隋議
- 沮（jǔ），败坏、阻挠；隋，通行本作“堕”或“隳”，意为毁坏、放任。合起来指败坏事情、听任那些（取利的）议论。具体用字有异文，录文作“隋”，这里按“败坏、放任”解。
- 計慮籌策
- 计虑，心里盘算；筹策，谋划、算计。这里指公卿所谋划的都不离财利。
文学先退一步承认自己的主张“未必尽可亶用”，再以“宜若有可行者”把不肯施行反推给公卿“欲成利”，论证重心从“有无可行之策”转到“当权者有没有向礼之心”。一句“非儒无成事，公卿欲成利也”是全段的反击点：把对方指责儒生“不能成事”的帽子，原样扣回公卿的动机上。
大夫曰：「色厲而內荏，亂真者也。文表而枲裏，亂實者也。文學裒衣博帶，竊周公之服；鞠躬踧踖，竊仲尼之容；議論稱誦，竊商、賜之辭；刺譏言治，竊管、晏之才。心卑卿相，誌小萬乘。及授之政，昏亂不治。故以言舉人，若以毛相馬。此其所以多不稱舉。詔策曰：『朕嘉宇內之士，故詳延四方豪俊文學博習之士，超遷官祿。』言者不必有德，何者？言之易而行之難。有舍其車而識其牛，貴其不言而多成事也。吳鐸以其舌自破，主父偃以其舌自殺。鹖鴠夜鳴，無益於明；主父鳴鴟，無益於死。非有司欲成利，文學桎梏於舊術，牽於間言者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外表强硬而内心怯懦，这是搅乱真品的东西。外表是华美的纹饰而里子却是粗麻，这是搅乱实物的东西。你们文学这些人穿着宽大的衣裳、系着宽大的腰带，是偷了周公的服饰；弯腰恭敬、局促不安，是偷了仲尼的仪容；议论时称引诵读，是偷了子夏、子贡的言辞；讥刺时政、谈论治国，是偷了管仲、晏婴的才能。心里看不起卿相，志向小看万乘之君。等到把政事交给他们，却昏乱不堪，治理不好。所以凭言辞来举用人，就像凭毛色来相马。这就是他们被举荐后大多不称职的原因。诏策上说：‘我嘉奖天下的士人，所以广泛延请四方的豪俊、文学、博学多识之士，破格提升官职俸禄。’但能说话的人不一定有德行，为什么？因为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有人丢开他的车而去辨认他的牛，看重的是不说话却能多办成事。吴铎因为他的舌头毁了自己，主父偃因为他的舌头自杀。鹖鴠在夜里鸣叫，对天亮没有帮助；主父偃像鸱鸟一样鸣叫，对免于一死没有帮助。不是官府想要成就财利，是文学这些人被旧有的学术束缚住，被谗言牵制住了。”
- 色厉而内荏
- 外表强硬严厉，内心却怯懦软弱。“荏”本指软弱、怯弱。
- 文表而枲里
- “文”指有纹饰的华美外表；“枲”是粗麻。外面是华美的纹饰，里子却是粗麻，比喻表里不一。
- 裒衣博带
- “裒衣”一般指宽大的衣服，“博带”指宽大的腰带。这里形容儒生的服饰装束。
- 周公
- 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旦，制礼作乐，被儒家视为圣人。文学以儒者自居，大夫讽刺他们窃取周公的服饰。
- 仲尼
- 孔子，名丘，字仲尼。大夫讽刺文学窃取孔子的仪容。
- 商、赐
- 商指子夏，姓卜名商；赐指子贡，姓端木名赐。二人都是孔子的弟子，以言语、辞令见长。
- 管、晏
- 管指管仲，齐国名相；晏指晏婴，即晏子，齐国名相。二人以治国才能著称。
- 万乘
- 万辆兵车，周制天子方可拥有万乘，这里指天子或大国之君。
- 以毛相马
- 根据马的外表毛色来相马，比喻只凭外表看人，不能真正识别其才能。
- 诏策
- 皇帝颁布的诏书文策。此处引的是朝廷征召贤良文学的诏文。
- 吴铎
- 人名，具体事迹不详。此处说“以其舌自破”，指因言辞招祸而自毁。录文可能有讹误，难以确证其人其事。
- 主父偃
- 汉武帝时人，官至齐相，曾以言辞得势，后获罪被族诛。大夫以此说明能言者未必有好下场。
- 鹖鴠
- 鸟名，即寒号鸟一类。据说它在夜里鸣叫，但天亮并不因它而到来，比喻空叫无用。
- 鸣鸱
- “鸱”指鸱鸮，猫头鹰一类。此句“主父鸣鸱”文字可能有讹误或脱漏，大意是主父偃像鸱一样鸣叫，也救不了自己的死。
- 文学
- 汉代选拔的儒生士人，此处是论辩一方的称谓，与“大夫”相对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“文学”。
- 桎梏
- 脚镣手铐，引申为束缚、拘禁。这里说文学被旧术束缚。
- 间言
- 谗言、离间挑拨的话，或指不合正道的言论。录文文意略有歧义，大意是文学受这类言论牵制。
大夫这一段是接过文学“公卿欲成利”的反驳，反手把矛头指向对方的身份表演：你们穿得像周公、动得像孔子、说得像子贡子夏，可一旦真正授政却昏乱不治。他把“举人凭言辞”比作“相马凭毛色”，核心不在骂人，而在追问言与行、名与实之间的落差；结尾把“不成事”的锅从有司甩回给文学的旧术与间言。
文學曰：「能言之，能行之者，湯、武也。能言，不能行者，有司也。文學竊周公之服，有司竊周公之位。文學桎梏於舊術，有司桎梏於財利。主父偃以舌自殺，有司以利自困。夫驥之才千里，非造父不能使；禹之知萬人，非舜為相不能用。故季桓子聽政，柳下惠忽然不見，孔子為司寇，然後悖熾。驥，舉之在伯樂，其功在造父。造父攝轡，馬無駑良，皆可取道。周公之時，士無賢不肖，皆可與言治。故禦之良者善調馬，相之賢者善使士。今舉異才而使臧騶禦之，是猶扼驥鹽車而責之使疾。此賢良、文學多不稱舉也。」
文学说：「既能说得出、又能做得到的，是商汤、周武王。能说得出、却做不到的，是你们这些主管官员。我们文学偷穿的是周公的衣服，你们有司偷占的是周公的位子。文学被旧有的儒家学术框住了，你们有司被财利框住了。主父偃靠一张嘴招来杀身之祸，你们有司却因贪利把自己困住。千里马的才能在于能跑千里，可没有造父就驱使不了它；大禹的智慧足以识得万人，可没有舜来做他的相，就用不上这份才智。所以季桓子一当政听事，柳下惠就突然隐去不见了；直到孔子做了司寇，那些悖乱放肆的事才炽盛起来（按：此处文意费解，详见注释）。千里马，识别它靠伯乐，发挥它的功用则靠造父。造父一旦握住缰绳，马无论好坏，都能走上正路。周公那个时候，士人无论贤与不贤，都可以跟他谈治国。所以善于驾车的人会调理马匹，贤能的相国会使用士人。如今举荐出特异之才，却让臧获、驺卒之类的人去驾驭他，这就好比把千里马卡在盐车上，还责骂它跑不快。这就是贤良、文学大多不合举荐标准（或被举荐后不合用）的原因。」
- 能言之，能行之者，汤、武也
- 文学用「能言能行」与「能言不能行」对举，把商汤、周武王抬为言行合一的典范，借此反讽有司只会说不会做。
- 窃周公之服 / 窃周公之位
- 「窃」是偷取、冒用。大夫（第4段）曾讽刺文学穿宽衣博带是「窃周公之服」，这里文学把这顶帽子扣回去：我们只是穿了周公的衣服，你们却占了周公的位子。
- 桎梏
- 本义是脚镣手铐，引申为束缚、拘限。文学说文学被「旧术」（旧有的儒家学术）束缚，有司被「财利」束缚，是各打一方的对举。
- 主父偃以舌自杀
- 主父偃是汉武帝时人，以口舌辩才得宠，后获罪被杀。大夫在第4段也举他为例，文学此处接过这个例子，反过来说有司同样因利自困。
- 造父
- 古代传说中善于驾车的人，常与千里马、伯乐并举，用来比喻能驾驭、任用人才的人。
- 禹之知万人，非舜为相不能用
- 「知」同「智」。禹有识人任事的才智，但要有舜这样的君主作他的相位依托，才能施展。文学此句言下之意：贤才再高明，也要遇上会用人的君主。
- 季桓子听政，柳下惠忽然不见，孔子为司寇，然后悖炽
- 此句文意不易确定。「季桓子听政」指鲁国季桓子执政；「柳下惠忽然不见」字面是柳下惠忽然隐去；「孔子为司寇，然后悖炽」字面是孔子做司寇之后悖乱之事才炽盛，与前文语意似不相接，疑有讹脱或别解，姑照字面译出，不作强解。
- 骥，举之在伯乐，其功在造父
- 千里马要被人识别，靠伯乐；要发挥功用，靠造父。文学用这一对照说明：举荐人才和任用人才是两回事，有司只会举、不会用。
- 臧驺
- 「臧」疑指臧获（古代对奴婢的贱称），「驺」是管马、驾车的役卒。文学以此指斥有司是低贱之才，不足以驾驭贤良。
- 扼骥盐车而责之使疾
- 把千里马卡在运盐的重车上，还要求它跑得快。这是战国以来常见的比喻，用来形容贤才被安置在不适合的位置上而遭苛责。
这一段是文学接住大夫上一段的反击：大夫说文学「窃周公之服」，文学干脆承认，却把「窃周公之位」的罪名推到有司头上，把争论从「你们说话算不算数」扭转为「你们占着位子却不会用人」。末句「贤良、文学多不称举」正是对大夫第4段「多不称举」的直接回敬：不是我们不行，是驾我们的人不行。
大夫曰：「嘻！諸生阘茸無行，多言而不用，情貌不相副。若穿踰之盜，自古而患之。是孔丘斥逐於魯君，曾不用於世也。何者？以其首攝多端，迂時而不要也。故秦王燔去其術而不行，坑之渭中而不用。乃安得鼓口舌，申顏眉，預前論議，是非國家之事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嘿！你们这些儒生品格卑劣、品行不端，话说得多却不顶用，内心和外表根本不相符。就像钻洞翻墙的盗贼一样，自古以来就是祸患。所以孔丘被鲁国国君斥退驱逐，始终不被当世任用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事事都要插手管束、头绪繁多，迂阔不合时宜又抓不住要害。因此秦王烧掉他的那套学说不予施行，把儒生坑杀在渭水边也不任用他们。你们这些人又怎么能鼓动口舌、得意洋洋地扬眉吐气，参与到朝廷的议论中来，对国家大事说长道短、评定是非呢？”
- 阘茸
- 指卑贱、低劣，也指人品猥琐、没有出息。这里大夫用来骂儒生品格低下。
- 情貌不相副
- 内心的实情和外在的表现不相符合，也就是表里不一、言行不一。
- 穿踰
- 穿，指钻洞；踰，同“逾”，指翻墙。“穿踰之盗”即钻洞翻墙的窃贼，语出《论语·阳货》“其犹穿窬之盗也与”。
- 首攝多端
- 首攝，有“总揽、插手”之意；多端，头绪繁多。大意是说孔子什么事都要管、头绪太多，抓不住要领。此语在传世本中文字略有差异，此处解释根据本段录文语境。
- 迂時而不要
- 迂，迂阔、不切实际；時，时势、时务；要，要害、要领。意思是说孔子那套主张不切合时势、抓不住要领。
- 秦王燔去其術
- 指秦始皇焚书之事。燔，焚烧；術，这里指儒家的学说、典籍。
- 坑之渭中
- 指秦始皇坑儒之事。渭中，渭水一带，传说秦始皇在咸阳附近坑杀儒生。此处大夫以此说明儒生之道不见用于秦。
- 鼓口舌
- 鼓动口舌，指卖弄口才、摇唇鼓舌。
- 申顏眉
- 申，舒展；顏眉，面貌神色。指得意扬扬、神气活现的样子。
- 預前論議
- 預，参与；前，指朝廷面前。即参与到朝廷的议论之中。
大夫这一轮反击的关节，是把对方先前“窃周公之服”的讥讽扭转为对儒生整个身份合法性的否定：既然孔子本人都被鲁君斥逐、被秦王坑焚，那么你们这些儒生凭什么参与国家议政？这是拿历史结果当作评判标准，把“不被任用”直接等同于“不该被任用”，反问虽狠，却暗藏一个未加证明的前提。
《利议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