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下
利归于民，会不会使国家无所作为？
留意损上益下的指责背后，对君民关系的不同理解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大夫曰：「不軌之民，困橈公利，而欲擅山澤。從文學、賢良之意，則利歸於下，而縣官無可為者。上之所行則非之，上之所言則譏之，專欲損上徇下，虧主而適臣，尚安得上下之義，君臣之禮？而何頌聲能作也？」
大夫说：「那些不守规矩的百姓，阻挠、扰乱国家的公家利益，想要把山林湖泽占为己有。要是依了文学、贤良他们的主张，利益就都流到下面去了，朝廷官府就没什么可做的事了。朝廷推行的措施，他们就非议；朝廷说的话，他们就讥讽；他们一心只想损害上面、曲从下面，让君主吃亏、让臣下得利。这样还哪里谈得上上下的道义、君臣的礼数？又怎么会有歌颂朝政的声音兴起呢？」
- 不轨之民
- 不守法规、不循正道的人。这是大夫对主张放开山泽之利的民间势力的贬称。
- 困橈公利
- 阻挠、扰乱公家的利益。「困」是困扰、妨碍，「橈」音náo，是弯曲、扰乱的意思。录文中此处字形是否还有异文，不能确定。
- 擅山澤
- 独占山林湖泽之利。汉代山林川泽名义上属国家，盐铁等利源多由官府控制，故大夫说这些人想「擅」。
- 文學、賢良
- 汉代察举的科目，也用来指称由这些科目选拔出来、在盐铁会议上与大夫相对立的一方士人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语，指朝廷、官府，不是指一县之长官。此处即「朝廷官府」。
- 損上徇下
- 损害在上者，曲从在下者。「徇」是曲从、顺从。
- 虧主而適臣
- 使君主受损，而让臣下得利。「適」在此是使……得益、快意的意思。
- 頌聲
- 赞颂朝廷德政的歌谣、声音。大夫以此反问：若上下失序，颂声从何而来。
大夫这一段的要害，是把文学、贤良的诉求重新定性：不是为民请利，而是纵容「不轨之民」与朝廷争利。他连用「非之」「譏之」「損上徇下」把对方架到君臣大义的对立面，最后拿「頌聲」反将一军，逼对方回答秩序与利益如何两全。
賢良曰：「古者，上取有量，自養有度，樂歲不盜，年饑則肆，用民之力，不過歲三日，籍斂，不過十一。君篤愛，臣盡力，上下交讓，天下平。『浚發爾私』，上讓下也。『遂及我私』，先公職也。孟子曰：『未有仁而遺其親，義而後其君也。』君君臣臣，何為其無禮義乎？及周之末塗，德惠塞而嗜欲眾，君奢侈而上求多，民困於下，怠於上公，是以有履畝之稅，碩鼠之詩作也。衛靈公當隆冬興眾穿池，海春諫曰：『天寒，百姓凍餒，願公之罷役也。』公曰：『天寒哉？我何不寒哉？』人之言曰：『安者不能恤危，飽者不能食饑。』故余粱肉者難為言隱約，處佚樂者難為言勤苦。夫高堂邃宇、廣廈洞房者，不知專屋狹廬、上漏下濕者之也。系馬百駟、貨財充內、儲陳納新者，不知有旦無暮、稱貸者之急也。廣第唐園、良田連比者，不知無運踵之業、竄頭宅者之役也。原馬被山，牛羊滿谷者，不知無孤豚瘠犢者之窶也。高枕談臥、無叫號者，不知憂私責與吏正戚者之愁也。被紈躡韋、搏粱嚙肥者，不知短褐之寒、糠𫂹之苦也。從容房闈之間、垂拱持案食者，不知跖耒躬耕者之勤也。乘堅驅良、列騎成行者，不知負檐步行者之勞也。匡床旃席、侍御滿側者，不知負輅挽船、登高絕流者之難也。衣輕暖、被美裘、處溫室、載安車者，不知乘邊城、飄胡、代、鄉清風者之危寒也。妻子好合。子孫保之者，不知老母之憔悴、匹婦之悲恨也。耳聽五音、目視弄優者，不知蒙流矢、距敵方外者之死也。東向伏几、振筆如調文者，不知木索之急、棰楚者之痛也。坐旃茵之上，安圖籍之言若易然，亦不知步涉者之難也。昔商鞅之任秦也，刑人若刈菅茅，用師若彈丸；從軍者暴骨長城，戍漕者輦車相望，生而往，死而旋，彼獨非人子耶？故君子仁以恕，義以度，所好惡與天下共之，所不施不仁者。公劉好貨，居者有積，行者有囊。太王好色，內無怨女，外無曠夫。文王作刑，國無怨獄。武王行師，士樂為之死，民樂為之用。若斯，則民何苦而怨，何求而譏？」
贤良说：古时候，朝廷向百姓征收有固定限额，君主供养自己的用度也有节制；丰收年景百姓不会因横征暴敛而被抢夺，遇到饥年就放松赋役来救济；征用民力，一年不超过三天；田租之类的赋敛，不超过收成的十分之一。君主对臣民情意深厚，臣子为君主竭尽全力，上下互相谦让，天下就太平了。《诗经》里说『浚发尔私』——先开发你们的私田，这是上面先让利给下面；又说『遂及我私』——然后才轮到我的私田，这是下面先把公家的活干完，是职分所在。孟子说过：『没有仁人却抛弃自己父母的，也没有讲道义的人却把君主放在末位的。』如果君像君、臣像臣，哪里会没有礼义呢？
到了周朝末年，仁德恩惠被堵塞，而人的嗜好欲望却多起来；君主奢侈，上面的索取就多；百姓在下面困苦，对公家的差役就懈怠。所以才出现了按亩征税的『履亩之税』，《诗经·硕鼠》那样的讽刺诗也就产生了。卫灵公在隆冬时节发动民众挖池塘，海春劝谏说：『天气寒冷，百姓又冻又饿，希望您停止这项劳役。』灵公回答说：『天冷吗？我怎么不觉得冷呢？』人们常说：『安享的人不能体恤处于危险中的人，吃饱的人不能给饥饿的人饭吃。』所以，家里有多余的精细粮食和肉食的人，很难跟他讲穷困节俭的处境；身处安逸快乐的人，很难跟他讲劳苦。
住在高堂深院、广厦内室的人，不知道住在狭小破屋、上面漏雨下面潮湿的人的处境；马厩里拴着上百匹好马、财货堆满内库、旧粮没吃完新粮又收进来的人，不知道早晨有饭吃、晚上就无着落、靠借贷过日子的人的急迫；宅第宽阔、园池广大、良田连成一片的人，不知道连脚跟都转不开、连住处都无处安身的人被役使的苦；高原上马匹覆盖山野、牛羊挤满山谷的人，不知道连一头小猪、一头瘦牛犊都没有的人的穷困；高枕而卧、安闲谈说、不会因呼号而惊醒的人，不知道为私人债务发愁、被乡吏催逼的人的忧虑；身穿细绢、脚蹬皮靴、吃着好米肥肉的人，不知道穿粗布短衣的寒冷、吃糠咽菜的苦楚；在房闱之间从容自得、垂衣拱手等人端上饭食的人，不知道赤脚踩耒、亲身耕田的人的辛勤；乘着坚固的车、赶着好马、骑从成行的人，不知道肩挑背驮步行的人的劳累；睡在安床铺着毡席、侍从姬妾站满身旁的人，不知道推车拉船、登高涉水的人的艰难；穿轻暖衣服、披华美皮裘、住在温暖房间里、乘坐安稳车子的人，不知道驻守边城、在北风胡地代郡一带迎着清风的人的严寒危险；妻子团聚、子孙相守的人，不知道老母亲憔悴、妻子悲恨的苦；耳朵听着五音、眼睛看着杂戏丑角表演的人，不知道在远方冒着乱箭抵挡敌人而死的人的惨烈；面朝东伏在几案上、提笔写作像调弄文辞一样轻松的人，不知道身戴刑具的急迫和被鞭打杖击的疼痛；坐在毡席之上，安闲地看书上写的事好像很容易，也不知道跋涉行路的艰难。
从前商鞅在秦国执政，杀人像割茅草，用兵像弹丸一样轻易；从军的人骸骨暴露在长城下，戍边运粮的人推着车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头，活着去，死了才回来，难道他们就不是别人的儿子吗？所以君子用仁来宽恕，用义来度量，自己的喜好和厌恶与天下人共同承担，不把不仁之事施加于人。公刘喜好财物，但他治下居家的人有积蓄，出行的人有行囊；太王喜好女色，但内宅没有怨恨的女子，外面没有娶不到妻子的男子；文王制定刑罚，国内没有含冤的囚徒；武王出兵打仗，士兵乐意为他去死，百姓乐意被他役使。如果做到这样，百姓还苦什么、怨什么，还求什么、讥讽什么呢？
- 樂歲不盜，年饑則肆
- 大意是丰收年不额外掠夺、荒年则放松赋役以救济。『盜』和『肆』在此语境中具体所指有不同理解，录文这两句也疑有讹误，权且按『不夺民、弛役济民』来理解。
- 籍斂，不過十一
- 籍敛指按户籍征收的赋税；十一即十分之一。这是说古代田赋不超过收成的十分之一。
- 浚發爾私
- 《诗经·小雅·大田》中的句子，大意是先来开发你们的私田。贤良用它说明君主先照顾百姓的私利。
- 遂及我私
- 《诗经·小雅·大田》中的句子，承上句，大意是（公田活干完后）接着才轮到我的私田。贤良用它说明百姓先把公家的事做完。
- 孟子曰：未有仁而遺其親，義而後其君也
- 出自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，大意是：没有讲仁却抛弃父母的人，也没有讲义却把君主放在后面的人。贤良引此说明仁义与忠君并不矛盾。
- 履畝之稅
- 按田亩实际面积征税，通常联系到春秋时鲁国『初税亩』一类的赋税改革，被视为加重剥削、破坏旧制的开端。
- 碩鼠之詩
- 指《诗经·魏风·硕鼠》，诗中把剥削者比作大老鼠，讽刺横征暴敛。
- 衛靈公
- 春秋时卫国国君。本段所引他与海春的对话，以及『海春』其人，他处记载不一，录文所据的出处待考。
- 海春
- 人名，事迹不详。此段所引谏言与对话是否确有其事、出自何书，录文未交代，暂不确定。
- 稱貸者之急也
- 称贷指借贷。这是说借债度日的人被债务逼得急迫。
- 竄頭宅者之役也
- 此处文字可能有讹误。大意是说没有固定产业、连住处都难安顿的人所承受的役使。『窜头宅』具体所指不很确定，暂按『无处安身』理解。
- 糠𫂹
- 指谷糠和粗劣的碎米一类的粗食。原文用字较生僻，大意是从恶劣的饮食来指代贫苦生活。
- 跖耒躬耕
- 跖（音职）是踩踏的意思；耒是古代翻土的农具。合起来指亲身下田耕作。
- 飄胡、代、鄉清風
- 胡、代是北方的部族和郡地名，泛指北方边地。整句大意是在北方边地迎着寒风，处境危险寒冷。『鄉』疑通『向』。
- 木索之急、棰楚者之痛
- 木索指刑具或拘系；棰楚是杖打。整句说身陷牢狱、受刑挨打的痛苦。
- 公劉好貨
- 公劉是周人先祖。『好货』出自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，说明他喜好财物却能使百姓安居有积蓄。
- 太王好色
- 太王即古公亶父，周人先祖。『好色』同样见于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，说他喜好女色却能做到内无怨女、外无旷夫。
- 文王作刑，國無怨獄
- 说文王制定刑法，国内没有含冤的囚犯。这是贤良用来举例说明仁义之君同样用刑、用兵，却能得民心。
贤良这一段是正面回答大夫上一轮的指责。他没有直接否认君臣礼义，而是把问题倒过来：礼义不是靠上方一句口号，而是靠上方的取之有度、节用推恩。所谓『何為其無禮義』，正是抓住大夫以盐铁之利归公为礼义的立场，反问谁才在破坏礼义。后半一连串『不知』，则是以信息不对等来反驳在位者替民作主的资格：没有经历过饥寒劳役，就不该轻易判定百姓只是『不轨』。
公卿愀然，寂若無人。於是遂罷議止詞。
公卿们（听了贤良这番话后）脸色变得很沉重，整个场面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。于是这场议论就此作罢，双方的话也就到此停止。
- 公卿
- 这里指在朝廷上主事、参与盐铁之议的高官，也就是前面大夫一方所在的那一群体。
- 愀然
- 容色改变、神情变得沉重不悦的样子，多形容脸色忽然沉下来。
- 寂若無人
- 安静得好像一个人也没有，形容满座无声、一时无人应答。
- 罷議止詞
- 停止议论、终止言词，指双方不再继续争辩下去。
前面贤良一连串排比、反问把“居上位者不知在下者之苦”推到顶点，这一句写公卿神色沉重、满座无声，正说明那番话在情势上已无可再辩——全篇论争到此收束，转入下文的奏请处置。
奏曰：「賢良、文學不明縣官事，猥以鹽、鐵為不便。請且罷郡國榷沽、關內鐵官。」
有人上奏说：“贤良、文学这些人不明白朝廷官府的政务，轻率地认为盐铁官营不好。请暂且撤销各郡国的酒类专卖，以及关内的铁官。”
- 奏曰
- 上奏说。此处“奏”指臣下向皇帝进言，说话者不明，可能是公卿一类的官员；录文只标“原文”，没有点明具体是谁。
- 贤良、文學
- 汉代选官取士的两类科目或身份。贤良指由地方推举的贤良方正之士，文学指通晓经术儒学的士人。此处是对这批与会儒生的统称，不是泛指所有读书人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语，字面是“县里的官”，实际多指朝廷、天子或国家官府。这里指朝廷官府的政务、财政事务，不能按现代“县政府”理解。
- 猥
- 谦词或贬词，意思是鄙陋、轻率、不自量力地。此处带有上奏者对贤良、文学发言的评价意味。
- 不便
- 不利、不方便，即认为盐铁官营对国计民生没有好处。
- 榷沽
- 官家专卖酒。榷是专营、专卖，沽是买卖酒。此处指郡国所设的酒类专卖制度。
- 關內鐵官
- 设置在关内地区的铁官。铁官是主管铁器冶铸和销售的官署。关内指某一关隘以内的地区，具体所指的关，汉代文献中常有不同，本段未明言，不能确指。
- 且
- 暂且、姑且，表示暂时性地先做某事，不是永久废除。
上奏者把“贤良、文学”描绘成不懂朝廷事务的人，以此削弱对方反对盐铁官营的正当性；但真正提出的只是撤销酒专卖和关内铁官，等于在保留盐铁主体官营的前提下做有限让步。这是本篇从激烈论辩转入具体处置的关键一步。
奏曰︰「可。」
对前面那道请求罢去郡国酒类专卖和关内铁官的奏请，答复说：“可以。”
- 奏曰
- 录文这里写作“奏曰”，字面是“有人上奏说”。但前一段刚有一道奏请，请求罢郡国榷沽、关内铁官；此处若只答“可”，按汉代章奏制度更应理解为上级对奏请的批准答复。说话者没有标明，录文用“奏曰”恐有疑点，不能确定是误标还是另有省略，也不宜擅自改字或补出具体人物。
- 可
- 汉代奏请得到批准时常用的批答语，意思是同意、照准。这里若作为批答，就是允许前一道奏请施行。
这个“可”把前一道奏请从提议变成决定：罢郡国榷沽、关内铁官。它出现在“公卿愀然”“罢议止词”之后，更像辩论收场后的公文批答，而不是贤良文学再发言；但录文偏偏写“奏曰”，一字之差使说话方向倒转，须存疑。
《取下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