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秦
周秦两种治理方式，怎样比较？
留意犯罪、家庭连带与刑罚处置之间的关系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轻重
涉及财货贵贱、供需与调节的经济概念，在大夫的论述中也连着治理之术。
御史曰：「春秋無名號，謂之云盜，所以賤刑人而絕之人倫也。故君不臣，士不友，於閭里無所容。故民恥犯之。今不軌之民，犯公法以相寵，舉棄其親，不能伏節死理，遁逃相連，自陷於罪，其被刑戮，不亦宜乎？一室之中，父兄之際，若身體相屬，一節動而知於心。故今自關內侯以下，比地於伍，居家相察，出入相司，父不教子，兄不正弟，舍是誰責乎？」
校记 · 1 处字形已据影印核对
御史说：“《春秋》里对这类人不给名分称号，只把他们叫作‘云盗’（按：一说即‘盗’的泛称，用意待考），这是要贬低受过刑的人，把他们排除在正常的人伦关系之外。所以，君主不把他们当臣下看待，士人不把他们当朋友交往，他们在乡里也找不到容身之处。正因如此，百姓才把犯法受刑当作可耻的事。如今那些不守规矩的人，触犯国法却互相包庇夸耀，动辄抛弃自己的亲人，不能坚守节操、为道义而死，反而逃亡串联，自己把自己陷进罪网，他们遭受刑罚杀戮，不也是应该的吗？再说，一个家庭内部，父兄之间，就像身体各部分连在一起，只要有一节动了，心就能感知到。所以如今从关内侯以下，都按地域编成伍的组织，居家时互相监督，出入时互相伺察；做父亲的不好好教育儿子，做兄长的不好好纠正弟弟，这责任还能推给谁呢？”
- 春秋無名號，謂之云盜
- “《春秋》里不给名分称号，只称作‘云盗’”。具体所指说法不一，“云盗”这一称呼的准确含义和出处，录文本身也不够明确，这里只能按“不给正式名分、只以盗相称”来理解。
- 賤刑人而絕之人倫
- 贬低受过刑罚的人，并把他们排斥在正常的人伦关系之外。古代受刑之人往往被视为耻辱之身，社会地位被压低。
- 君不臣，士不友
- 君主不把他们当臣属，士人不把他们当朋友，也就是断绝上下与同辈的交往关系。
- 閭里
- 乡里、街坊，指普通居民聚居的地方。
- 不軌之民
- 不守法规、行为越轨的人。
- 犯公法以相寵
- 触犯国家法令，却彼此包庇、互相夸耀。“寵”在这里可理解为包庇、纵容或以此相矜，具体语气略有歧义。
- 伏節死理
- 坚守节操、为道义而死。“理”指道义、原则。
- 遁逃相連
- 逃亡在外，还互相串连勾结。
- 一室之中，父兄之際，若身體相屬
- 一个家庭内部，父兄之间就像身体各部分连属在一起，比喻关系紧密、痛痒相关。
- 關內侯
- 汉代爵位名，属二十等爵中很高的一级，位在列侯之下。这里指从这一等级以下的人都在编组互察的范围之内。
- 比地於伍
- 按地域把居民编成“伍”这样的基层单位，以便互相监督。伍本为古代户籍或军事编制的最小单位。
- 相司
- 互相伺察、监视。
- 舍是誰責乎
- 这又能推给谁去负责呢？意思是责任就在父兄自身，不能推脱。
御史这一段是先立一个“古人以受刑为耻”的标杆，再反过来说今人犯法后互相包庇、逃亡串联，所以受刑活该；最后把责任压到家庭和伍的连坐互察上。真正值得留意的关节是：他把“民耻犯法”说成严刑与连坐的结果，而下一段文学正是从“礼教先于刑罚”反过来拆这个前提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周其禮而明其教，禮周教明，不從者然後等之以刑，刑罰中，民不怨。故舜施四罪而天下咸服，誅不仁也。輕重各服其誅，刑必加而無赦，赦惟疑者。若此，則世安得不軌之人而罪之？今殺人者生，剽攻竊盜者富。故良民內解怠，輟耕而隕心。古者，君子不近刑人，刑人非人也，身放殛而辱後世，故無賢不肖，莫不恥也。今無行之人，貪利以陷其身，蒙戮辱而捐禮義，恒於茍生。何者？一日下蠶室，創未瘳，宿衛人主，出入宮殿，由得受奉祿，食大官享賜，身以尊榮，妻子獲其饒。故或載卿相之列，就刀鋸而不見閔，況眾庶乎？夫何恥之有！今廢其德教，而責之以禮義，是虐民也。春秋傳曰：『子有罪，執其父。臣有罪，執其君，聽失之大者也。』今以子誅父，以弟誅兄，親戚相坐，什伍相連，若引根本之及華葉，傷小指之累四體也。如此，則以有罪反誅無罪，無罪者寡矣。臧文仲治魯，勝其盜而自矜。子貢曰：『民將欺，而況盜乎！』故吏不以多斷為良，醫不以多刺為工。子產刑二人，殺一人，道不拾遺，而民無誣心。故為民父母，以養疾子，長恩厚而已。自首匿相坐之法立，骨肉之恩廢，而刑罪多矣。父母之於子，雖有罪猶匿之，其不欲服罪爾。聞子為父隱，父為子隱，未聞父子之相坐也。聞兄弟緩追以免賊，未聞兄弟之相坐也。聞惡惡止其人，疾始而誅首惡，未聞什伍而相坐也。老子曰：『上無欲而民樸，上無事而民自富。』君君臣臣，父父子子。比地何伍，而執政何責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把礼制规定得周备，把教化宣示得明白；礼制周备、教化明白之后，对那些仍不服从的人，才用刑罚来分等级地处置。刑罚用得恰当，百姓就不会怨恨。所以舜只惩处了四个罪人，天下就都归服了，因为诛杀的是不仁之人。罪轻罪重各自承受相应的惩罚，该用刑就一定用刑、绝不赦免，只有案情可疑的才赦免。像这样，世上哪还能找到不守规矩的人去加以治罪呢？如今却是杀了人的活下来，抢劫行凶、偷盗窃取的人反倒富起来。所以善良的百姓心里涣散懈怠，停下耕作，心都凉了。古时候，君子不接近受过刑的人，受过刑的人已不算人，自身被流放诛杀，还使后世蒙羞，所以无论贤人还是不肖之人，没有不以此为耻的。如今那些品行败坏的人，因贪图利益而把自己陷进罪里，遭受刑戮羞辱、抛弃礼义，却一味苟且偷生。这是为什么呢？因为一旦受了宫刑进了蚕室，伤口还没好，就能去宿卫君主、出入宫殿，还能领受俸禄，吃太官供给的膳食、享受赏赐，本身尊贵荣耀，妻子儿女也跟着得好处。所以有的人身居卿相之位，受了刀锯之刑也不见有什么怜悯，何况普通百姓呢？那还有什么耻辱可言！如今废弃了德教，却拿礼义去要求百姓，这是虐害百姓啊。《春秋传》说：‘儿子有罪，却逮捕他的父亲；臣子有罪，却逮捕他的君主——这是听讼断狱的大错。’如今因为儿子而诛罚父亲，因为弟弟而诛罚兄长，亲戚连坐，什伍相连，就像拔动树根牵连到花叶，伤了一个小指却连累全身一样。这样一来，就是拿有罪的人反过来诛罚无罪的人，那无罪的人就很少了。臧文仲治理鲁国，战胜了盗贼就自夸。子贡说：‘百姓都将被你欺骗，何况盗贼呢！’所以官吏不以多判案为贤能，医生不以多扎针为高明。子产只处罚了两个人、杀了一个人，就做到路不拾遗，而百姓也没有冤屈之心。所以做百姓的父母官，就像抚养生病的孩子，只需增长恩德、加厚情义罢了。自从首匿连坐的法令设立，骨肉之间的恩情就废了，而刑罪反而多了。父母对于子女，即使子女有罪还要藏匿他，只是不想让他服罪罢了。只听说儿子为父亲隐瞒，父亲为儿子隐瞒，没听说父子要互相连坐。只听说兄弟可以缓追纵放来使贼人脱免，没听说兄弟要互相连坐。只听说厌恶恶人就只惩治那恶人本人，痛恨坏事肇始就诛杀首恶，没听说要什伍连坐。老子说：‘居上位的人没有贪欲，百姓就淳朴；居上位的人不惹事生非，百姓自然富足。’君要像君，臣要像臣，父要像父，子要像子。按地缘编成什伍做什么，执政者又有什么可责求的呢？”
- 周其礼而明其教
- “周”是周备、周全；“明”是宣明、讲清楚。指先把礼制和教化做周全、说明白，再谈刑罚。
- 等之以刑
- “等”是按轻重分等级。意思是按罪的轻重分别用相应的刑罚处置。
- 舜施四罪
- 指《尚书·舜典》所载舜流放共工、驩兜、三苗、鲧等四凶的传说。这里的“四罪”指四名罪人，不是四种罪名。
- 赦惟疑者
- “疑”指案情有疑问、不能确定。意思是只有可疑的案件才赦免，确定有罪的绝不宽赦。
- 刑人非人也
- 汉代语境下，受过肉刑的人社会身份被贬损，常被视为不堪与常人同列，故说“非人”。这是文学复述古礼观念，不是讲者本人的判断。
- 身放殛而辱後世
- “放殛”指流放、诛杀。意思是受刑者本人遭流放刑杀，还让后世蒙受耻辱。
- 蠶室
- 执行宫刑的处所。因受宫刑后怕风，须待在温暖密闭如蚕室之处，故称。
- 宿衛人主
- 在宫中值宿守卫君主。这里指受过宫刑的人反而可担任近侍，作者以此说明刑辱已失去威慑。
- 大官
- 汉代官署名，掌宫廷膳食，这里指享用太官供应的饮食。
- 載卿相之列
- “載”通“戴”，居、处在。指身居卿相的高位。
- 春秋傳曰：『子有罪，執其父……聽失之大者也』
- 引文出自《春秋》传文，具体篇目与文字是否与今本完全一致，此处不能确定。大意是：儿子犯罪却抓父亲、臣子犯罪却抓君主，是听讼断狱中的大过失。“聽失”指审判失误。
- 親戚相坐，什伍相連
- “相坐”即连坐，一人有罪牵连他人；“什伍”是古代基层编制，十家为什、五家为伍。这里指亲属连坐、邻里连坐。
- 臧文仲
- 春秋时鲁国大夫。本段所引他与子贡的对话，出处不很确定，需存疑。
- 子貢曰：『民將欺，而況盜乎！』
- 子贡是孔子弟子。此语大意见于《韩非子》等所载，文字与语境未必与本段完全一致，解释为：百姓尚且会欺骗你，何况盗贼呢——批评只靠严刑胜盗不足恃。
- 子產刑二人，殺一人
- 子产是春秋郑国执政。这里用极简的刑罚换来路不拾遗，说明德政胜于繁刑。“刑二人，杀一人”的具体出处不确定。
- 首匿相坐之法
- “首匿”指藏匿罪犯。汉律中有首匿连坐之法，藏匿有罪者要受牵连处罚。
- 其不欲服罪爾
- 指父母藏匿子女，只是不愿让子女去认罪受罚，并非否认连坐法的正当。
- 子為父隱，父為子隱
- 语出《论语·子路》，孔子说父子之间应互相隐瞒，直在其中。文学借此反对父子连坐。
- 兄弟緩追以免賊
- “緩追”即放慢追捕，使贼人得以逃脱。此处指古礼容许兄弟对亲人缓追纵放。
- 惡惡止其人，疾始而誅首惡
- 第一个“惡”作动词，憎恶。意思是憎恶恶行只止于作恶者本人；痛恨坏事开端，就诛罚首恶。反对株连。
- 老子曰：『上無欲而民樸，上無事而民自富』
- 引《老子》文，今本文字略有出入。大意是统治者不贪求，百姓就淳朴；不扰民，百姓自然富足。
- 君君臣臣，父父子子
- 语出《论语·颜渊》。意思是君要尽君道、臣要尽臣道、父要尽父道、子要尽子道，各守本分，社会自然有序。
- 比地何伍，而執政何責也
- “比地”指按地缘相编。文学反问：既然上下各守本分，何必再编什伍、还要执政者去责求连坐呢？
文学先立“礼周教明—刑中民不怨”的前提，再用“舜四罪”和“刑人非人”古礼作证，转手就指出当下刑罚颠倒：杀人者生、盗者富，受刑反成荣身之路，于是“耻”这一威慑彻底失效。最后用《春秋传》父子君臣连坐之讥、子贡刺臧文仲、子产简刑、父子相隐、老子无为层层收束，反问御史的什伍相坐：连坐不是治安之策，而是拆散骨肉、驱民于罪。它的要害不在否认刑罚，而在问对方——既然德教已废，凭什么仍要求百姓守礼义？
御史曰：「夫負千鈞之重，以登無極之高，垂峻崖之峭谷，下臨不測之淵，雖有慶忌之捷，賁、育之勇，莫不震懾悼栗者，知墜則身首肝腦塗山石也。故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，見其有灼也。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，見其有傷也。彼以知為非，罪之必加，而戮及父兄，必懼而為善。故立法制辟，若臨百仞之壑，握火蹈刃，則民畏忌，而無敢犯禁矣。慈母有敗子，小不忍也。嚴家無悍虜，篤責急也。今不立嚴家之所以制下，而修慈母之所以敗子，則惑矣。」
御史说：「假如一个人背着一千钧的重物，去攀登没有尽头的高处，身子悬在陡崖峭谷之上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，那么即使他有庆忌那样的敏捷、孟贲和夏育那样的勇猛，也没有一个不恐惧发抖的，因为他知道一旦坠落下去，就会头断身碎、肝脑涂在山石之上。所以，从来没有被烫过却不敢去抓火的人，是因为他看见过火能烫伤人。从来没有被割伤过却不敢去握刀刃的人，是因为他看见过刀刃能割伤人。那些人明知自己的行为是错的，知道一旦犯罪，刑罚必定加在身上，而且还会连累到父兄，就一定会因为害怕而去做善事。所以，设立法律、制定刑罚，就像让人站在百仞深谷边上，又像让他去握火、去踩刀刃一样，那么百姓就会畏惧忌惮，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了。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的儿子，这是因为在小事上狠不下心。严厉的家庭里没有凶悍的奴仆，这是因为责罚笃实而急切。如今不去树立严家那种管束下人的规矩，反而去效法慈母那种娇惯出败家子的做法，那就太糊涂了。」
- 千钧
- 钧是古代重量单位，一钧约合三十斤。千钧形容极重，是一种夸张的说法。
- 无极之高
- 没有尽头的高处，形容极高极险的地方。
- 垂峻崖之峭谷
- 身子悬在陡峭的山崖和深谷之上。「垂」是悬垂、挂着的姿态。
- 庆忌
- 古代传说中的著名勇士，以行动极其迅捷著称。其确切时代与事迹，古书所载不一，此处只取「捷」即敏捷这一特点。
- 贲、育
- 孟贲和夏育，都是古代著名的勇士。此处以他们的勇猛作比。其具体生平，古书记载零散，不必强求坐实。
- 震懾悼栗
- 恐惧、发抖。「震慑」是震惊害怕，「悼栗」是因恐惧而战栗。
- 灼
- 被火烫伤。「未尝灼而不敢握火」是说没被烫过却不敢抓火。
- 制辟
- 制定刑罚。「辟」在这里指刑法、刑罚。
- 百仞之壑
- 百仞深的山谷。仞是古代长度单位，一说七尺或八尺为一仞。百仞形容极深极险。
- 慈母有败子，小不忍也
- 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子，是因为在小事上不忍心严加管教。这里的「小不忍」指对细小过错姑息纵容。
- 嚴家無悍虜，篤責急也
- 严厉的家庭里没有凶悍的奴仆，是因为责罚笃实而急切。「悍虏」指凶悍不驯的奴仆。此句与上句对举，说明严管之效。
御史用「临深渊、握火蹈刃」的极致比喻，把刑罚的威慑力说成一种预先植入的恐惧：人不必亲自被烫被割，只要见过后果就不敢犯。这一段的关节在于他把「民畏忌」当作立法的唯一目标，慈母败子与严家无悍虏的对比，则把「严」直接等同于「治」。这正是文学下一段要用纣秦峻法、骨肉相残来反驳的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紂為炮烙之刑，而秦有收帑之法，趙高以峻文決罪於內，百官以峭法斷割於外，死者相枕席，刑者相望，百姓側目重足，不寒而栗。詩云：『謂天蓋高，不敢不局。謂地蓋厚，不敢不蹐。哀今之人，胡為虺蜥！』方此之時，豈特冒蹈刃哉？然父子相背，兄弟相嫚，至於骨肉相殘，上下相殺。非刑輕而罰不必，令太嚴而仁恩不施也。故政寬則下親其上，政嚴則民謀其主，晉厲以幽，二世見殺，惡在峻法之不犯，嚴家之無悍虜也？聖人知之，是以務和而不務威。故高皇帝約秦苛法，以慰怨毒之民，而長和睦之心，唯恐刑之重而德之薄也。是以恩施無窮，澤流後世。商鞅、吳起以秦、楚之法為輕而累之，上危其主，下沒其身，或非特慈母乎！」
文学说："商纣王设置了炮烙这种酷刑，秦朝有没收罪犯家属、连坐为奴的收帑之法。赵高在朝廷之内用严苛的法律条文来定罪，百官在朝廷之外用峻刻的刑法来裁断处置，被处死的人尸体枕着尸体，受刑的人一个接一个、抬眼就能望见，百姓们斜着眼睛看、叠着脚站，连不冷的天也浑身发抖。"
《诗经》里说："说天很高吧，可我不敢不弯腰；说地很厚吧，可我不敢不轻步小走。可叹现在这些人，为什么竟变成了虺蛇蜥蜴那样的东西！"
在那样的时势下，何止是踩着刀刃走路呢？（意思是比踩刀刃还凶险。）可是父子之间互相背弃，兄弟之间互相轻慢欺侮，以至于亲骨肉之间互相残害，上下之间互相杀戮。这并不是刑罚太轻、处罚没有兑现，而是政令太严酷、仁爱恩德没有施行的缘故。
所以政令宽和，下面的人就亲近他们的君上；政令严酷，百姓就会图谋他们的君主。晋厉公因此被幽禁，秦二世因此被杀，严刑峻法哪里就能保证没人触犯、严厉之家哪里就没有凶悍的奴仆呢？
圣人懂得这个道理，所以致力于和睦而不致力于威压。因此高皇帝（汉高祖）简化秦朝的苛法，用来抚慰那些心怀怨恨痛苦的百姓，培养他们和睦相处的心，唯恐刑罚太重而恩德太薄。因此恩惠施予无穷无尽，恩泽流传到后世。
商鞅、吴起认为秦国、楚国的法律太轻，便层层加重，结果对上危害了他们的君主，对下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，这恐怕就不只是慈母败子的问题了吧！"
- 炮烙
- 相传商纣王所用的酷刑，让人在烧红的铜柱上行走，掉下去就烧死。这里文学借它指极端残酷的刑罚。
- 收帑
- 秦朝的一种连坐法令，把罪犯的家属收为官奴。帑，这里指妻儿家属。
- 趙高
- 秦二世时的权臣，以严刑峻法、罗织罪名著称，这里被文学举为苛法害政的代表。
- 峻文
- 严苛细密的律令条文。文，指法律条文。
- 峭法
- 峻刻严厉的刑法。峭，本指山崖陡峭，引申为严酷。
- 相枕席
- 尸体互相枕压在一起，形容死者极多。枕席，指相枕而卧。
- 側目重足
- 斜着眼睛不敢正视，叠着脚不敢迈步，形容百姓恐惧到极点。重足，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不敢动。
- 不寒而栗
- 不冷也发抖，形容极端恐惧。栗，发抖、战栗。
- 謂天蓋高，不敢不局
- 《诗经》中的句子。盖，大概、本来；局，弯腰曲身。意思是天虽高远，人却不敢不蜷曲着身子，形容处境压抑。
- 不敢不蹐
- 蹐，小步轻走。意思是地虽厚实，人却不敢放开脚步，形容小心翼翼、恐惧不安。
- 胡為虺蜥
- 胡为，为什么。虺蜥，毒蛇和蜥蜴，这里说人为何竟沦落到像蛇蜥那样卑微可怖的境地。此句出自《诗经》，文字与传世本略有出入，姑按录文解释。
- 冒蹈刃
- 顶着、踩着刀刃。比喻身处随时会送命的险境。冒，冲犯；蹈，踩踏。
- 相嫚
- 互相轻慢、欺侮。嫚，通"慢"，轻侮。
- 晉厲以幽
- 晋厉公，春秋时晋国国君，因内乱被囚禁而死。幽，指被幽禁。
- 二世見殺
- 秦二世胡亥被赵高逼迫自杀。见杀，被杀。
- 惡在
- 哪里在于、哪里能证明。恶，读wū，疑问词，哪里。
- 高皇帝約秦苛法
- 指汉高祖刘邦入关时废除秦朝苛法，与百姓约法三章。约，简化、省约。
- 怨毒之民
- 心怀怨恨痛苦的百姓。怨毒，极端怨恨。
- 商鞅、吳起
- 商鞅在秦国变法，吴起在楚国变法，都以严刑峻法著称，两人后来都不得善终。文学以此作为峻法害人害己的例子。
- 累之
- 层层加重。累，堆叠、加码。
- 上危其主，下沒其身
- 对上使君主陷入危险，对下使自己丧命。没身，身亡。
- 或非特慈母乎
- 恐怕就不只是"慈母败子"那种小问题了。或，恐怕、大概；非特，不只是。此句承接上文御史"慈母有败子"的说法，反讥峻法的危害远不止于此。
文学这一段的狠处在于偷换并翻转了御史的比喻：对方说严刑如临深渊、握火蹈刃能让人不敢犯禁，文学却指出真正把百姓逼到"不寒而栗"的正是酷法本身，结果不是不敢犯，而是父子相残、上下相杀。他从"症候"转到"病根"，把峻法说成亡国之因而非治国之具，末尾用商鞅、吴起"自没其身"回击"严家无悍虏"，把对方的论据直接收为己用。
《周秦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