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不足

贤良说：孔子读到史书，感慨地长叹，是哀伤正德被废弃、君臣关系陷入危殆啊。贤人君子，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人。责任重大的人思虑深远，思虑深远的人会忘掉眼前琐事。他们真心怜悯哀悼，恻隐之心就这样流露出来，所以忠心专一而没有牵累。这就是诗人感伤而作诗、比干和伍子胥舍弃生命、不顾祸患的原因。他们那样急切地厌恶劳民之事，又怎么能沉默不言呢？《诗经》说：'忧愁的心像被火烧一样，不敢戏谑闲谈。'孔子忙忙碌碌奔走不休，是痛恨顽固不化的人；墨子匆匆忙忙四处奔波，是哀怜世道衰乱啊。

贤良说：“房屋车马、衣服器具、丧葬祭祀饮食、音乐女色玩物爱好，这些都是人的性情所不能没有的。所以圣人为此制定了制度来加以防范。近来，士大夫们一心追求权势财利，对礼义却松懈怠慢；因此百姓跟着仿效，很多地方都超出了制度的规定。现在我就把这种情况一一陈述出来，如下：”

「古时候，粮食、蔬菜、瓜果，不到该吃的时令就不吃；飞鸟、走兽、鱼、鳖，没到该杀的时候也不吃。所以，捕鸟兽的网具不拿进川泽里去，不按季节猎取杂色禽兽也不捕捉。

如今富人家却追逐驱赶、围歼网捕，用罗网掩捕幼鹿、雏鸟，沉溺在美酒之中，酒糟像百川一样铺流。吃新鲜的羊羔、幼羊，把快要胎生的母兽肩肉也拿来吃，连皮吃还没长大的小鸡。春天吃鹅，秋天吃雏鸡，冬天吃葵菜、温室的韭菜，还有浚明、茈草、蓼、苏，以及丰盛的薷草、耳菜，连毛带果的虫貉之类也都入口。

古时候，人们用未经加工的原木做屋椽，用茅草盖屋顶，用陶土做的鼓槌夯土成墙，住的是重重叠叠的洞穴，只要能抵御寒暑、遮挡风雨就够了。到了后世，虽然还是用原木做椽、用茅草盖顶，但原木不再砍削加工，茅草也不再加修剪整齐，不再讲究砍削的工序和打磨的功夫。那时大夫的房屋才能做到梁柱有棱有角、方正挺直，士人的房屋只是屋顶突起、椽头整齐，而普通百姓则只是用斧子粗略砍削木料，搭起一个木结构的房子罢了。如今富裕人家却用井干式层层交叠的木料、再加高耸的屋梁，在栏杆和盾牌上雕刻花纹，用白土粉刷墙壁、用彩色装饰墙面。

古时候，衣服不合规制、器物不合实用的，都不拿到市场上出售。如今民间却雕琢那些不合规制的东西，刻画那些供赏玩而毫无用处的器物。又有玄色、黄色杂以青色，五色交错绣成的衣裳；有供戏耍的蒲草人、杂戏妇女，有扮成百兽的表演、马戏和斗虎；还有唐銻追人、奇虫胡妲这类玩意儿。

「古时候，诸侯不养马，天子有命令，才用车子到牧场去取马。普通人骑乘的马，够用来代替自己的劳苦就行了。所以出门时就用它拉车驾辕，回到家里就让它下田拉犁。现在呢，有钱的人家一辆接一辆的车、一队接一队的马，还配上两旁拉套的马和后面的辎车、軿车。中等人家也有轻便的小车、短毂的车轮，马鬃修剪得繁密，马蹄还特意包上掌。可一匹马拴在马槽边吃料，就要吃掉中等人家六口人的口粮，还要占用一个成年男子的人力。」

贤良接着说：古时候，普通百姓要到七八十岁高龄以后才能穿丝织品，其余的人穿的不过是麻布粗衣罢了，所以那时把平民叫作“布衣”。到了后来，人们的穿着就变成里面用丝、外面用麻，衣领是直领、不加饰边，袍子缝合起来也不镶边。至于绫罗细绢、有花纹的刺绣，那是君主和后妃的服装；蚕茧抽出的细绸、细绢、细密的白绢，那是举行婚礼时的美好装饰。因此，那些华美的细绢和轻薄的织物，是不到市场上出售的。如今呢，富人家穿的是繁密刺绣的绫罗细绢，中等人家穿的也是素色厚绸和洁白如冰的锦缎。普通百姓竟然穿上了君主后妃的衣服，地位低贱的人也竟然用起了婚礼上的装饰。可实际上，细绢的价格比细绢织成的粗绸贵一倍，而粗绸的实用价值却比细绢大一倍啊。

「古时候，车子用整块木头做轮子，没有辐条弯曲的柔韧结构；车厢用木板拼搭，没有竖立的木柱。到了后来，木制车轮的轮圈还不用皮革包覆，车毂很长、辐条很多，用蒲草做车垫、用草叶做车盖，车盖上没有漆和丝线的装饰。那时候，大夫和士人只坐单层车厢、木制车身的车，用盘曲的皮革做柔韧的车饰。普通百姓用漆过的车、大轮圈、蜀地出产的轮子。如今，庶人中有钱的，用银黄相间的华左搔装饰车子，还结上绥带、用皮革包裹车杠。中等的，在车镳上错金涂彩，用珥装饰车靳，用飞軨装点车驾。

古时候，穿鹿皮做的袍子、戴兽皮做的帽子，连鹿蹄、兽足这些皮子边角都不去掉，就那么原样保留着。到了后来，大夫和士穿的是狐皮、貉皮做的衣服，还把腋下的皮子拼接缝合起来，袖口用羔羊皮、小鹿皮、豹皮来做。普通百姓呢，则穿粗毛做的裤子、各色的裹腿，戴公羊皮的帽子，穿兽皮的短衣。如今富人家穿的是鼲鼠皮、貂皮，还有狐腋下的白毛皮、野鸭头上那点细毛做成的贵重皮衣。中等人家穿的是毛织品做的衣服，还用金线来装饰，用燕地的貉皮、代地的黄鼠皮。

贤良接着前面的话题说：

古时候，普通百姓连骑马都算低贱的事，马具不过是一根绳子做的缰绳、一双皮靴、一张皮垫子罢了。

到了后来，出现了皮制的马鞍和牦牛毛的鞍垫，铁制的马嚼子也不加装饰。

如今，富人的马具上，装饰着银制的耳饰、银制的镊形饰件，还有黄金做的琅勒（马笼头上的饰物），用毛织品和绣品做成鞍下的汗垫，华美的鞍鞯鲜明耀眼（“䩸”有一种版本写作“珥”）。

中等财力的人家，用漆过的皮革做缠绕的系带，用彩绘装饰马的鞍具和干革。

古时候，人们在地上挖个坑当作酒樽，用手捧着喝，大概还没有爵、觞、樽、俎这些讲究的饮酒食肉器具。到了后来，普通百姓所用的器具也不过是竹器、柳器、陶器和匏器罢了。只有瑚琏、觞、豆这一类礼器，才雕刻花纹、涂上红漆。如今，富人家用的是镶银口的器皿、饰有黄金的耳杯，还有金制的罍、玉制的钟。中等人家则用野王出产的苎麻漆器，以及错金装饰的蜀地杯子。一个带花纹的贵重杯子，抵得上十个铜杯，可价钱贵贱悬殊，用起来却没有什么不同。箕子当年讥讽的奢侈之风，起初还只在天子那里出现，如今却落到普通百姓身上了。

贤良接着说：

古时候，人们把黍米直接放在火上烧熟来吃，吃的是稗子这类粗粮；招待客人时，也只是把整只小猪剖开、简单处理一下就端上来共食。

到了后来，乡里举行饮酒礼，对年长的人要摆上多层盛食物的器皿（重豆），年轻一辈则站着进食；席上只有一种酱、一样肉，大家依次传着喝酒，如此而已。

再往后，遇到宾客宴请、婚嫁相招的场合，就出现了豆羹、白米饭，还有细切的脍和煮熟的肉。

如今民间饮酒吃饭，菜肴一层叠一层地往上端，烤的、烧的摆满一桌：有炖鳖、鱼脍；有幼鹿肉、鹌鹑、鹌雀；还有橙子、枸酱之类，以及鲐鱼、鳢鱼做的鱼酱、醋等调味品，各式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，种种味道搅在一处。

古时候，普通百姓春天夏天耕田除草，秋天冬天收割储藏，从早到晚卖力干活，白天干不完，夜里接着干。《诗经》里说：『白天你去割茅草，夜里你搓绳索，赶快上房修屋顶，不久又要开始播百谷。』不是逢到膢祭、腊祭这样的节日就不休息，不是祭祀的时候就没有酒肉。如今呢，宾客宴饮、婚嫁办酒，一场接一场，接连不断；酒醒的不过十之一半，就又有下一场跟着来，丢下正事去赴宴，一个跟着一个；盘算下来，几乎没有一天是空闲的。

古时候，普通百姓吃的是粗粮和野菜，如果不是乡饮酒礼、膢祭、腊祭和祭祀，就吃不到酒肉。所以诸侯没有缘故不宰杀牛羊，大夫和士没有缘故不宰杀狗猪。如今街巷里、县里的集市上，阡陌之间都有屠户卖酒卖肉，没有缘故就烹煮宰杀，聚在野外吃喝。人们背着粟米去，提着肉回来。一头猪的肉，抵得上中等年景一年的收成，十五斗粟，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半个月的口粮。

古时候，普通百姓用鱼和豆叶之类简朴的东西来祭祀，春天、秋天按时修缮祖庙、举行祭祖的典礼。士这一等级的人只设一座庙，大夫设三座庙，按季节对五祀之神按时致祭，大体上没有跑到家门之外去祭拜山川神灵的事。

如今，富人家却要到名山去祈祷，远远地望祭山川，还杀牛击鼓，让倡优演戏、模仿神像起舞。中等人家也在朝南临路的地方搭起祭所，在水边筑起高台，杀羊宰狗，弹瑟吹笙。就连穷人家也要用鸡、猪和五种香草来祭，雇人替自己主持年终的腊祭，以致车盖倾倒、挤满社场。

古时候，人们靠德行去求福，所以对祭祀之事看得比较宽简——不是说祭祀可以随便，而是说重点在德行，祭祀不必搞得很繁密。靠仁义去求吉利，所以对卜筮之事用得很稀少——因为行仁义自然得吉，不必频繁去占问。如今世俗的风气却反过来：在行为德行上很散漫宽松，却向鬼神殷勤求福；对礼义很懈怠，却对祭祀很认真卖力；对亲人傲慢不敬，却去攀附权贵势家；极其虚妄，却迷信择日算卦；听信那些虚夸不实的话，妄想侥幸得到好处；拿出实实在在的财物，去换取那虚而无验的福报。

古时候，君子从早到晚勤勤恳恳，想的是修养自己的德行；小人从早到晚辛辛苦苦，想的是使出自己的力量。所以君子不会白吃饭不做事，小人也不会白白消耗食物。如今世俗之人却弄虚作假、行骗使诈，给人做巫祝，靠这个收取祭余的报酬；他们练就一张能说会道的硬嘴，有人竟因此成就了家业、发了财。于是那些怕出力干活的人，就丢下本业去学这一套。所以街巷里有了巫，闾里中有了祝。

古时候，没有那种带横木、带帐架的华丽卧具，也没有用棠木做成的桌案。到了后世，普通百姓就用砍来的木头做横杠，用拼接的桦木做帐架；士这一阶层用的东西，不加斧斤砍削加工；大夫也不过用芦苇、蒲草编的席子罢了。如今，富人家用的是绣着黑白花纹的丝织帷帐，屏风涂漆、底座镶嵌装饰。中等人家也是高高张挂锦缎厚绸，五彩绘画、朱红涂漆。

古时候，人们铺的是兽皮、草垫子，没有再在上面加一层坐褥，也没有毛毡、细蒲席那种精美的东西。到了后来，大夫和士人又铺上编草为缘的席子，以及蒲草编的平席、单层莞草席。普通百姓呢，就只有草垫子、用绳索编结的席子，单层的蔺席、粗竹席罢了。如今富人家用的是绣花坐褥、翟羽装饰的软垫，还有蒲草编的床席、露天摆放的床。中等人家也用滩皮代替毛毡，用低矮的坐席和平编的莞席。

「古时候的人不卖熟食，市场上也不卖现成的吃食。到了后来，才有了屠户卖肉、卖酒沽售，也不过是卖些酒、干肉、鱼和盐罢了。如今熟食却摆得到处都是，鱼肉菜肴在集市上成行成市，干活的人因此懈怠懒惰，吃东西还一定要赶时令尝新鲜：有杨木熏烤的乳猪、韭菜炒蛋，有狗肉、马鞭，有煎鱼、切肝，有腌羊肉、冷鸡肉，有搅制马奶的酒和酪，有蹇地捕来的胃脯，有炖羔羊、豆酱，有雏鸟肉羹、大雁羹，有气味浓烈的腌鲍鱼、甜瓠瓜，还有精熟的米饭和貊地的烤肉。

古代的时候，人们敲打土鼓、用土块做鼓槌，敲击木器、拍打石头，用这些来尽情表达内心的欢乐。到了后来，卿大夫有了管和磬这类乐器，士人有了琴和瑟。再往后，民间的酒宴聚会，各自按照本乡本土的风俗，弹弹筝、敲敲瓦缶罢了，没有什么精妙动听的音调，也没有变羽转调的复杂变化。如今，富有人家摆出钟鼓和五乐，唱歌的童儿好几班。中等人家也吹竽调瑟，跳着郑国的舞、唱着赵国的歌。

古时候，人死了用瓦棺装殓尸体，只用木板围在棺材四周做护壁，能把形体骸骨收进去、把头发牙齿藏起来也就够了。到后来，改用桐木棺材，不加外罩的装饰；用采木做外椁，也不加雕削的工夫。如今，富人家要用绣了花的墙壁、题凑（木料头都朝里堆垒）的椁室；中等人家用梓木棺材、楩木外椁；就连贫穷人家，也要给棺材罩上画了花纹的荒帷和衣袍，用缯帛做口袋、用缇色的囊橐来装殓。

“古时候陪葬的明器，只是做出器物的形状，却没有实际功用，这是用来告诉百姓，这些东西是不能拿来使用的。到了后来，就出现了用醋、肉酱之类食物来随葬的做法，还有桐木做的马、泥塑或木雕的偶人，用来充作祭祀之物，不过这些随葬品也还是不完备的。如今却是陪葬丰厚、随葬品大量埋藏，器物用具都做得跟活人使用的一模一样。各郡国被征发服役的吏卒，用白净的桑木做成偶车和车轮；普通百姓没有爵位、没有冠冕，却也给桐木偶人穿上细绢和厚绸做的衣服。”

「古时候，人死了不堆土起坟，也不在墓上种树，下葬以后把死者迎回寝屋祭祀，并没有祭坛、庙宇那样的场所，也没有庙堂里固定牌位的那套布置。到了后来，才开始堆土为坟：普通百姓的坟只有半仞高，高到刚刚能遮住人——大概也就到肩膀上下。如今富人的坟，堆土像小山，种的树连成林子，还建起台榭、连成楼阁，聚起高台、加上层楼。中等人家也弄起祠堂、屏墙围合，筑起垣墙、门阙和罘罳（门外屏网一类的装饰）。」

「古时候，邻居家有了丧事，捣米的时候不唱舂米的号子，街巷里也不唱民歌小调。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，从来没有吃饱过；孔子如果在这一天为吊丧哭过，那么这一天就不再唱歌。如今的陋俗却是：借着别人家办丧事去讨要酒肉，巴不得能稍微坐上一会儿，就厚着脸皮要酒要肉；还要唱歌跳舞、请艺人演戏，连番嬉笑、表演各种杂耍把戏。

贤良接着说：古时候，男女结合的礼数已经很久远了，至于嫁娶时该穿什么礼服，当时并没有留下记载。到了虞、夏以后，大约是用粗布做面、丝绸做里，头上插骨笄、耳上戴象牙耳饰；封君夫人不过是加上织锦，外面再罩一件单衣罢了。如今呢，富家穿的是皮衣、朱红貉裘，身上挂满串珠和环佩；中等人家也穿长裾、交领大袖的衣服，佩玉瑞、插簪珥。

古时候，侍奉活着的父母要竭尽爱心，为死者送葬要竭尽哀痛。所以圣人为此制定了节制、规矩，并不是凭空加上去的。如今呢，对活着的父母不能尽到爱心和敬重，却用丧事的奢侈来互相攀比；虽然没有哀伤悲戚的心，但只要葬礼隆重、陪葬的钱财多，就被称赞为孝顺，显赫的名声立在世上，荣耀在风俗中传扬。所以老百姓互相仰慕仿效，甚至到了拆房子、卖产业（来办丧事）的地步。

古时候，男女相配成婚，一个男人配一个女人，这样才建立起家庭生活的规矩。到了后来，士人娶一个小妾，大夫娶两个，诸侯也不过有陪嫁的侄女、娣妹等一共九个女子罢了。如今诸侯的妻妾数以百计，卿大夫数以十计，中等人家的男子也有侍奉的姬妾，富有的人家更是姬妾满室。因此，有的女子被闲置在家、心怀怨旷，错过了出嫁的年龄；有的男子则放荡无度，甚至死于非命，找不到配偶。

「古时候，遇到荒年不另作准备，到了丰年再修补补救，一切遵循原有的规矩办事，不做大的改变。如今工匠们心思各异，官吏们也各怀鬼胎，把已经办成的事故意搞坏，借此来掩盖他们的真实意图。他们的心思全在怎样把功业做大、名声搞响，只求面上有光。他们不断累积所谓功绩来博取声誉，却根本不顾百姓的燃眉之急。田地不去开垦，反倒把驿站亭舍修饰得漂漂亮亮；城邑的民居都成了废墟，却把外城墙筑得高高的。」

古时候，人们不拿人力去为飞禽走兽卖命，也不掠夺百姓的财货去喂养狗马，所以财物丰足、人力有余。如今那些猛兽奇虫又不能用来耕田，却让本该耕田的人去饲养它们。百姓有的连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，而狗马却穿着绣了花纹的绸缎；黎民有的连糟糠都接不上顿，而禽兽却吃着精米肥肉。

古时候，君主认真处理政事、爱护臣下，役使百姓时会顾及农时，天子把整个天下当作自己的家，臣仆们各自按照适当的时节来供职服役，这是从古到今通行的道理。

如今官府养了很多奴婢，他们白白地领受衣食，私自经营产业，谋取不正当的利益，出工干活却不尽力，官府因此得不到实际的好处。百姓有的连一斗一筲那么点存粮都没有，官府的奴婢却积攒了上百金的财富；普通百姓从早到晚不得休息地劳作，奴婢们却垂着手四处游玩。

古时候，人们亲近自己的族人而疏远外人，看重与自己同类的人而轻视不同族类的人。不奖赏没有功劳的人，不供养没有用处的人。如今蛮、貊这些外族并没有功劳，朝廷却让他们住在集市一般热闹的地方，给他们宽敞的房屋、高大的宅第，让他们坐着白拿衣食。百姓有的从早到晚都吃不饱，蛮、夷有的却酒肉吃到厌腻。黎民百姓累得汗水淋漓地出力干活，蛮、夷却叉着腿肆意蹲坐。

贤良接着说：古时候，普通百姓穿的不过是粗麻布、粗草鞋，草编的蓑衣、芰草做的鞋而已，丝织品只是用来收束衣缝，人们崇尚的还只是皮革。到了后来，就有人穿起了綦色（青黑色）的薄底麻鞋，不再穿那简陋的“不借”（草鞋），还穿起了皮挽的皮鞋和革制的鞋子。如今，富裕人家穿的鞋，用的是皮革中最好的名匠制作，轻软精美，使脚形看起来很好看，里面衬着细绢，鞋底用丝绳编结，鞋头翘起，鞋口镶边。中等人家穿的，是邓地出产的里衬、闲地加工制作的蒯草鞋和苴麻鞋。而那些愚笨的奴仆、婢妾，也都穿上了熟皮做的沓鞋、丝织的鞋子。至于跑腿当差的人，则穿着茸芰草做的鞋，鞋头有装饰，用丝绳绾结。

古代的圣人亲身劳苦，修养精神，节制欲望，使性情安适，尊崇上天、敬奉大地，践行德行、施行仁政。因此上天欣然享用他的祭祀，使他的世代长久、年成丰足。所以尧眉目秀美、神采高朗，享有国家一百年。到了秦始皇，他看到怪诞迂阔之说，迷信吉凶征兆，派卢生去寻访羡门高，又派徐市等人入海寻求不死之药。那个时候，燕地、齐地的士人放下锄头农具，争相谈论神仙。方士于是赶往咸阳的，数以千计，说仙人吃金、饮珠，然后寿命与天地一样长久。于是秦始皇屡次巡行五岳、滨海地区的馆舍，寻求神仙、蓬莱之类。又屡次驾临各郡县，富人以资财助办，贫者被征去修筑路旁的工程。此后，小百姓逃亡，大族藏匿；官吏搜捕时牵拉扣押，不讲道理。著名宫观旁边，房屋村落成了废墟，没有长着的禾苗和站立的树木；百姓离心，心怀怨恨的十家中有五家。《书》上说：‘享献的礼仪虽多，如果礼仪与所献之物不相称，就叫作不享。’所以圣人不合仁义的事不让自己承担，不合正道的事不在自己面前施行。因此先帝诛杀文成、五利等人，宣帝设立学官，亲近忠良，想要断绝怪异邪恶的端绪，而昭明最高德行的道路。

宫室造得奢侈豪华，就是消耗林木的蛀虫；器物一味雕琢，就是耗费财用的蛀虫；衣服讲究华美艳丽，就是消耗布帛的蛀虫；狗马吃着人吃的粮食，就是消耗五谷的蛀虫；口腹之欲放纵无度，就是消耗鱼肉的蛀虫；开支费用不加节制，就是消耗府库的蛀虫；漏积——积蓄外流却不能禁止，就是消耗田野的蛀虫；丧葬祭祀没有限度，就是伤害生者的蛀虫。毁弃已有成果、变故频出而损害事功，工商与上层权贵串通勾结而损害农业。所以一只杯棬（小杯）要耗费百人的力气，一架屏风要用上万人的功夫，它们造成的危害也太多了！眼睛被五色弄得疲于观赏，耳朵被五音弄得疲于听赏，身体尽量追求轻薄舒适，口舌尽量追求甘甜脆美；功夫都积累在没有用处的东西上，钱财都耗光在不急之务上，口腹之欲不能做得太过。所以国家若积贫不足成病，政事就会懈怠；人若积贫不足成病，身体就会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