遵道
守道的人，应怎样面对处境？
这一篇延续对儒者的诘问，读时注意接续前篇的人物与议题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大夫曰：「御史！」
大夫喊了一声：“御史！”
- 大夫
- 汉代高级官员的泛称，这里指主张盐铁官营等政策的一方，是辩论中的发言者标识。
- 御史
- 官名，这里指在场的御史，是大夫呼唤、准备让其接话或发议的对象。按本篇下文，御史并未应声。
本篇以大夫一声直呼“御史”开场，等于把话头递给对方；下一段“御史未应”形成停顿，辩论的张力就从这声呼唤和沉默之间生出来。
御史未應。
御史没有回应。
本段没有需要另注的难词。
这是一句极短的叙述，却把开篇的紧张感留在了空白里：大夫点名御史，御史却不接话，下一段大夫便转向丞相史发问，论辩的接力棒由此悄悄换手。
謂丞相史曰：「文學結髮學語，服膺不舍，辭若循環，轉若陶鈞。文繁如春華，無效如抱風。飾虛言以亂實，道古以害今。從之，則縣官用廢，虛言不可實而行之；不從，文學以為非也，眾口囂囂，不可勝聽。諸卿都大府日久矣，通先古，明當世，今將何從而可矣？」
（大夫）对丞相史说：“文学这些人从年少束发时就开始学习言辞，衷心信服、牢记不放。他们的话像圆环一样循环往复，转动起来像陶钧制陶的转轮一样没完没了。文辞繁盛得像春天的花朵，可毫无实效，就像伸手去抱风、抓风一样空无所得。他们粉饰虚浮之言来扰乱实际，称道古代来损害当今。如果听从他们，朝廷的财用就会废弛，那些虚言根本不能落实推行；如果不听从，文学就认为朝廷不对，众人喧哗吵嚷，听都听不过来。诸位在丞相府任职已经很久了，通晓先古，明白当今，现在究竟依从什么才算合适呢？”
- 文学
- 汉代语境中的“文学”通常指儒生、贤良文学一类人，不是现代所说的文学创作。本段中指与大夫等辩论的儒生一方。
- 结发
- 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，后来常用来代指年少时。“结发学语”是说从少年时就开始学习言辞。
- 服膺不舍
- “服膺”指衷心信服、谨记在心；“舍”指舍弃、放下。这里形容文学信守自己的学说，紧抓不放。
- 陶钧
- 制陶器用的转轮。这里用来比喻文学的话循环转动、没完没了。
- 抱风
- 字面是抱风、抓风，比喻空无所得、没有实效。录文作“抱风”，是否另有异文或讹字，不能确定。
- 县官
- 汉代语境中常指朝廷、天子或官府，不是县令。这里结合“用废”看，译作朝廷、国家财用较合适。
- 用废
- “用”可指国用、财用；“废”指废弛、无法运作。意思是若听从文学，朝廷财用就会废坏。
- 嚣嚣
- 喧哗、吵嚷的样子。“众口嚣嚣”指众人七嘴八舌、议论不止。
- 大府
- 这里应指丞相府或公府一类官署；丞相史是丞相府属吏。“都”有居、任职之意。结合受话者是丞相史，通常理解为在丞相府任职已久。
- 谓丞相史曰
- 本段开头没有写出“谓”的主语。结合前文大夫呼“御史”、御史未应，这里应是大夫转对丞相史说；但录文只标“原文”，不是人物，“原文”不能当作发言者。
大夫先把文学之言概括成“循环空转、文繁无效”，随即摆出两难：听则国用废，不听则众口难听。他问丞相史“何从”，表面是请教，实际是把选择压力推给熟悉实务的丞相史，也承接了御史不回应后的僵局。
丞相史進曰：「晉文公譎而不正，齊桓公正而不譎，所由不同，俱歸於霸。而必隨古不革，襲故不改，是文質不變，而椎車尚在也。故或作之，或述之，然後法令調於民，而器械便於用也。孔對三君殊意，晏子相三君異道，非茍相反，所務之時異也。公卿既定大業之路，建不竭之本，願無顧細故之語，牽儒、墨論也。」
丞相史走上前来说：“晋文公行事诡诈而不正派，齐桓公行事正派而不诡诈，两人所走的路径虽然不同，但都归到了霸业上。如果一定要追随古法而不变革，因袭旧制而不改动，那就等于是文采和质朴都不再变化，连原始的椎车也还照旧在使用。所以，有时需要创新，有时需要因循，这样之后法令才能与民众相协调，器械才能便于使用。孔子回答三位君主时意思各不相同，晏子辅佐三代君主时做法也不一样，这并不是他们故意要彼此相反，而是因为他们所面对的时代任务不同。公卿已经确定了成就大业的道路，建立了用之不竭的根本，希望不要顾虑那些细枝末节的议论，被儒、墨两家的论调牵制。”
- 晉文公譎而不正，齊桓公正而不譎
- 语出《论语·宪问》，孔子评价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，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。丞相史引此说明两人路径不同却同归于霸。
- 椎車
- 一种原始简陋的车，车轮无辐条，由整块圆木做成，这里比喻陈旧不改的制度或器物。
- 文質
- 指文采与质朴，引申为制度形式的繁简、礼乐教化的程度。丞相史认为若一切沿袭不改，文质便无从演进。
- 孔對三君殊意
- 指孔子对当时不同国君的提问，回答各不相同。具体所指诸说不一，录文未明言哪三君，此处不宜强指。
- 晏子相三君異道
- 晏子即晏婴，春秋时齐国名臣，相传辅佐齐灵公、庄公、景公三代君主，因时势不同而采取不同施政方式。
- 儒、墨
- 指儒家和墨家。丞相史在此将文学之士的议论归为儒、墨一类的空论，认为其牵制实际政务。
丞相史用齐桓、晋文的殊途同归，以及孔子、晏子的因时异道，论证“变”与“述”都只是手段，目的在于“调於民”“便於用”。他真正要反驳的，是对方把“不变古”当成绝对原则；末句“願無顧細故之語，牽儒、墨論也”则是在替公卿的大业扫清舆论障碍。
文學曰：「師曠之調五音，不失宮商。聖王之治世，不離仁義。故有改制之名，無變道之實。上自黃帝，下及三王，莫不明德教，謹庠序，崇仁義，立教化。此百世不易之道也。殷、周因循而昌，秦王變法而亡。詩云：『雖無老成人，尚有典刑。』言法教也。故沒而存之，舉而貫之，貫而行之，何更為哉？」
文学说：师旷调定五音，不会把宫音和商音搞错；圣王治理天下，也离不开仁义。所以可以有“改制”——改动制度的名目，却没有“变道”——改变根本大道的实质。上从黄帝，下到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周武王这三王，没有谁不是彰明德教、谨修学校、崇尚仁义、树立教化的。这是百世都不会改变的大道。殷朝、周朝沿袭前代的做法而昌盛，秦王变更法度而灭亡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“即使没有老成持重的人，也还有遗留下来的典章法则。”说的就是法度教化。所以，前代的法度虽然人已不在，却保存了下来，把它举出来加以贯通，贯通了就去实行，为什么还要再更改呢？
- 師曠
- 春秋时晋国的乐师，以精通音律著称。文学借他调音不失宫商，比喻治国不能偏离仁义。
- 宮商
- 中国古代五声音阶中的两个音，这里代指五音、音律。宫、商各有固定音高，调音时不能混淆。
- 三王
- 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（或兼指周武王），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。不同文献对“三王”的具体所指略有出入。
- 庠序
- 古代学校的名称。殷代称序，周代称庠，这里泛指学校教化。
- 殷、周因循而昌，秦王變法而亡
- 文学举殷、周沿袭前代而兴盛，秦变更法度而速亡，作为“因循”优于“变法”的例证。这里的“秦王”当指秦始皇。
- 雖無老成人，尚有典刑
- 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。老成人指老成持重、阅历丰富的人；典刑即典章法则、旧法常规。文学引此说明前代法度虽旧仍可遵行。
- 沒而存之，舉而貫之，貫而行之
- 没，指人已去世；存，指其法度还留存。举是举出，贯是贯通、串连，行之是付诸实行。文学认为对先王法教只须举出、贯通、实行，无须更改。
- 何更為哉
- 反问句，意思是“为什么还要更改呢”。“更为”即再作改变。
面对丞相史“随古不革、袭故不改”的指责，文学不正面否认“改制”，而是把“制”与“道”拆开：制度名目可改，仁义教化这条根本之道不可变。这一拆分是本段的关节，也把辩论从“要不要变”引向“变什么、不变什么”。
丞相史曰：「說西施之美無益於容，道堯、舜之德無益於治。今文學不言所為治，而言以治之無功，猶不言耕田之方，美富人之囷倉也。夫欲粟者務時，欲治者因世。故商君昭然獨見存亡不可與世俗同者，為其沮功而多近也。庸人安其故，而愚者果所聞。故舟車之治，使民三年而後安之。商君之法立，然後民信之。孔子曰：『可與共學，未可與權。』文學可令扶繩循刻，非所與論道術之外也。」
丞相史说：“称赞西施长得美，对改变自己的容貌没有帮助；称道尧、舜的德行，对实际治理也没有帮助。如今文学这些人不说他们打算怎么治理，却只说‘用（你们那套所谓的）治理’没有功效，这就像不讲耕田的方法，只夸赞富人家粮仓里粮食多一样。想要粮食的人，要抓紧农时；想要治理好的人，要顺应时世。所以商鞅清清楚楚地独自看出：国家的存亡之道，是不能和世俗之见相同的，因为世俗之见会败坏功业，而且多半只看眼前。庸人安于旧习，愚人死守自己听来的东西。所以舟车这类器物的推行，让百姓用了三年才习惯；商鞅的法制确立以后，百姓才相信它。孔子说：‘可以和他一起学习，未必可以和他一起权衡变通。’文学这种人，只可以让他们扶着墨绳、照着刻度去干活，不是能和他们讨论道术范围之外事情的人。”
- 西施
- 古代著名的美女。这里用作比喻：谈论美人的美，并不能让自己变美。
- 囷倉
- 囷、倉都指粮仓。意思是只赞叹别人仓里粮食多，却不讲怎么种田。
- 務時
- 抓紧农时。时指农时、季节。
- 因世
- 顺应时世。因，依循、顺应；世，时代、时势。
- 商君
- 即商鞅，战国时在秦国推行变法。本段是丞相史引他作为‘因世改制’的例证，不代表全篇的定论。
- 沮功而多近
- 沮功，败坏、阻碍功业；多近，多半只顾眼前、缺少远见。这句是丞相史对世俗之见的批评。
- 果所聞
- 果，这里指固守、笃信。指愚人死守自己听来的旧说。
- 舟車之治
- 指推行舟车这类新器物、新做法。‘治’在这里可理解为办理、推行。
- 可與共學，未可與權
- 语出《论语·子罕》，文字略有出入。权指权衡、变通。丞相史借此说文学能学古，却不能通权达变。
- 扶繩循刻
- 扶着墨绳、顺着刻度。比喻只能墨守既定规矩、机械照办，不能灵活变通。
丞相史这一段的杀伤力在类比：他用‘赞西施之美无益于容’‘颂尧舜之德无益于治’把文学的崇古说成空口夸人；又用‘不讲耕田却夸富家粮仓’反扣对方只会批评现行政策而不拿出治术。其隐含前提是：治道必须因世变通，而文学只能守绳墨、不通权。但这也把争论焦点从‘该不该变’悄悄转成‘谁有资格谈变通’，正是下一段文学反击的入口。
文學曰：「君子多聞闕疑，述而不作，聖達而謀大，叡智而事寡。是以功成而不隳，名立而不頓。小人智淺而謀大，羸弱而任重，故中道而廢，蘇秦、商鞅是也。無先王之法，非聖人之道，而因於己，故亡。易曰：『小人處盛位，雖高必崩。不盈其道，不恒其德，而能以善終身，未之有也。是以初登於天，後入於地。』禹之治水也，民知其利，莫不勸其功。商鞅之立法，民知其害，莫不畏其刑。故夏後功立而王，商鞅法行而亡。商鞅有獨智之慮，世乏獨見之證。文學不足與權當世，亦無負累蒙殃也。」
文学一方回应说：君子见闻广博，对自己没弄明白的地方就暂且存疑，只传述前人的成说，不自己另创新制；他们通达事理，所以谋划的是大处，睿智明察，所以经手的事反而少。正因如此，他们功业成就了也不会毁败，名声树立了也不会倾跌。小人却不同：智慧浅薄，偏偏图谋很大；身体羸弱，偏偏要挑重担，所以走到半路就垮掉了——苏秦、商鞅就是这种人。他们不依据先王的法度，不遵行圣人的道理，只凭自己一人的心思办，所以身败名亡。《易》上说：‘小人坐在显赫的高位上，就算爬得再高，也必然崩塌。不充实自己的道，不坚守自己的德，这样还能善终一辈子的，从来没有过。所以他们起初登上天去，后来却掉进地里。’当年禹治水，百姓看到治水对自己有利，没有不争着为这项工程出力的；商鞅立法，百姓看到法令对自己有害，没有不害怕他的刑罚的。所以夏后禹功业建成而称王天下，商鞅法令推行而自己灭亡。商鞅有过人的独到思虑，可世上缺少能印证他那种独到见识的东西。我们这些文学之士没有能力参与当世的权变谋划，但也因此不会背负罪累、蒙受灾殃。”
- 多聞闕疑
- 见闻多，但把没弄懂的部分空着存疑。“阙”同“缺”，搁置、保留不问。语出《论语·为政》“多闻阙疑”。
- 述而不作
- 只传述前人的成说，不自己创作新说。语出《论语·述而》，文学借它主张守先王之道、不另立法度。
- 隳
- 毁坏、崩塌。
- 頓
- 跌倒、挫折。这里与“隳”对举，指名声倾覆。
- 蘇秦、商鞅
- 苏秦是战国纵横家，游说合纵，后失势被刺杀；商鞅是秦孝公时变法者，后遭车裂。文学把二人当作“智浅谋大、中道而废”的例子。
- 因於己
- 凭自己一人的心思行事，不依先王法度、圣人之道。“因”是依凭、凭借。
- 易曰
- 以下引文不见于今本《周易》卦爻辞，疑为汉代易说或佚文，具体出处不确定。
- 小人處盛位，雖高必崩
- 小人占据显赫高位，即使位高也必然崩塌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有“德薄而位尊，知小而谋大，力少而任重”之语，意思相近，但本段所引文字不完全相同。
- 初登於天，後入於地
- 先升到天上，后落入地下。形容小人一时得势高升，最终跌落。
- 夏後
- 即夏后氏，指禹。禹治水有功，受舜禅让而王天下。
- 獨智之慮
- 超出常人的独到思虑。这里指商鞅自以为见识过人、不与世俗同。
- 獨見之證
- 能印证其独到见解的东西。“证”指凭据、验证。此句较费解，大意是说商鞅虽有独到心计，却缺少可与他那套独见相印证的东西，故终归失败。
- 不足與權當世
- 没有能力参与当世的权变谋划。“权”指衡量时势、随机应变。
- 負累蒙殃
- 背负罪累、遭受祸殃。
文学这一段的要害是把“创新”直接等同于“小人任重”，用苏秦、商鞅作反证，再引《易》的高位必崩收束；最后一句“不足与权当世，亦无负累蒙殃”表面自贬，实则是以不涉权变自居，反过来把丞相史“可令扶绳循刻”的讥讽挡了回去——你们能权变，商鞅就是权变的下场。
《遵道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