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耕
富国，是否只有力耕一条路？
双方都谈衣食充足，却对农业、工商与储备的作用有不同判断。
读词小笺 · 6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均输
由官府组织贡纳、调运和财货流通的制度。其名义、实行方式与实际效果正是论辩的焦点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轻重
涉及财货贵贱、供需与调节的经济概念，在大夫的论述中也连着治理之术。
大夫曰：「王者塞天財，禁關市，執準守時，以輕重御民。豐年歲登，則儲積以備乏絕；凶年惡歲，則行幣物；流有餘而調不足也。昔禹水湯旱，百姓匱乏，或相假以接衣食。禹以歷山之金，湯以莊山之銅，鑄幣以贖其民，而天下稱仁。往者財用不足，戰士或不得祿，而山東被災，齊、趙大饑，賴均輸之畜，倉廩之積，戰士以奉，饑民以賑。故均輸之物，府庫之財，非所以賈萬民而專奉兵師之用，亦所以賑困乏而備水旱之災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做王的人要控制自然界的资源，管控关卡和市场的流通，掌握度量衡的标准，守住农时，用物价的贵贱来驾驭百姓。丰收的年份、庄稼成熟时，就囤积粮食储备起来，防备物资短缺断绝；灾荒的年份、收成不好的时候，就投放货币和物资，让有余的地方流出去，补给不足的地方。从前大禹时发大水，商汤时遭大旱，百姓穷困匮乏，有人不得不互相借粮借衣来维持生计。大禹用历山出产的金属，商汤用庄山出产的铜，铸成钱币来赎回（解救）他们的百姓，天下人都称赞他们仁德。前些时候国家财用不足，战士有的领不到俸禄，而崤山以东又遭了灾，齐地、赵地闹大饥荒，全靠均输所积存的物资、仓库里的积蓄，战士们才得到供养，饥民才得到赈济。所以均输的物资、国库的财物，不是用来向万民买好、专门供养军队的，也是用来赈济困乏、防备水旱灾害的。」
- 塞天財
- 「塞」在这里是控扼、掌管的意思；「天财」指自然界出产的资源，如山林川泽的物产。大夫主张国家掌管这些资源。
- 禁關市
- 「关市」指关卡和市场；「禁」指加以管制。这是说国家对关市贸易实行管制。
- 執準守時
- 「准」指度量衡的标准或物价的标准，「执准」即掌握标准；「守时」指遵守、把握农时或天时。整体是说掌握标准和时序来调控。
- 以輕重御民
- 「轻重」是先秦以来关于物价、货币、物资调控的概念，指通过调节物资和钱币的贵贱来管理经济、驾驭百姓。
- 行幣物
- 「币物」指钱币和物资；「行」是投放、流通。灾年投放钱币和物资来周转调剂。
- 流有餘而調不足也
- 把有余之处的物资流通到不足之处，加以调剂。这是对上文「行币物」的说明。
- 禹水湯旱
- 指大禹时遭遇水灾、商汤时遭遇旱灾。这是典籍中常见的说法，用以称道古代圣王救灾的功业。
- 或相假以接衣食
- 「假」是借；「接」是接续、维持。意思是有人互相借贷来维持衣食。
- 歷山之金……莊山之銅
- 「历山」相传与舜有关，「庄山」见于《盐铁论》此处。金、铜都指铸币用的金属。这两个地名的具体所在和传说细节，古书说法不一，此处不宜坐实，只理解为两处出产铸币金属的地方即可。
- 鑄幣以贖其民
- 「赎」是赎救、解救。指铸造钱币来救济、赎回困苦的百姓。究竟「赎」是赎身、赎罪还是泛指救济，古注理解不同，这里按救济解，但应知道有歧义。
- 山東被災
- 「山东」在汉代常指崤山或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，不是今天的山东省；「被灾」即遭受灾害。
- 齊、趙大饑
- 齐地、赵地发生大饥荒。齐、赵是汉代诸侯国或地域名。
- 均輸之畜
- 「均输」是汉武帝时推行的官营调剂运输政策，由官府统一征购、运输、买卖物资以平抑物价、增加收入；「畜」通「蓄」，指蓄积的物资。
- 倉廩之積
- 粮仓里的积蓄。「仓廪」泛指粮仓。
- 賈萬民而專奉兵師之用
- 「贾」在此是买、取悦的意思，读gǔ；全句说不是用来向百姓讨好、也不是专门供给军队开支的。
- 賑困乏
- 救济贫困匮乏的人。「赈」是救济。
大夫这一段先立原则——国家应掌控资源、管制市场、用轻重之术调剂供需，再举禹汤铸币救灾和本朝均输、仓廪赈济战士饥民为例，把「均输」「府库」的正当性落在「不只养兵、也备灾赈困」上。他的隐含前提是国家掌握物资才能真正调控，这正是下文文学以「尚力务本」反驳的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十一而稅，澤梁以時入而無禁，黎民咸被南畝而不失其務。故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，九年耕有三年之蓄。此禹、湯所以備水旱而安百姓也。草萊不辟，田疇不治，雖擅山海之財，通百末之利，猶不能贍也。是以古者尚力務本而種樹繁，躬耕趣時而衣食足，雖累凶年而人不病也。故衣食者民之本，稼穡者民之務也。二者修，則國富而民安也。詩云：『百室盈止，婦子寧止』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只按十分之一的比例征税，湖泊、堤梁按时令开放，百姓可以进去捕捞而不设禁止；黎民百姓都能安心在田亩上耕作，不耽误他们的农事。所以，耕种三年就能余下一年的粮食储蓄，耕种九年就能余下三年的粮食储蓄。这就是禹和汤用来防备水旱之灾、安定百姓的办法。如果荒地不开辟，田地不整治，即使独占山海的财利，通晓各种工商末业的赚钱门道，也还是不能满足需要。因此古时候崇尚出力、致力于根本的农业，种树种庄稼很繁盛；亲自耕作、赶趁农时，衣食就充足，即使接连遇到荒年，百姓也不至于困苦。所以说，衣食是百姓的根本，种庄稼是百姓的要务。这两件事都做好了，国家就会富足，百姓就会安定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上百个家庭都满盈富足了，妇女和孩子都安宁了。’”
- 十一而税
- 按十分之一的比例征收田税，即所谓“什一之税”。这是文学理想化的古代税制。
- 澤梁
- 泽是湖泊沼泽，梁是拦水捕鱼的堤堰。这里指山林川泽中可供捕捞、采集的自然资源。
- 以時入而無禁
- 指按照季节时令允许百姓进入川泽捕捞采集，而不加以禁止。文学以此说明古时对民生资源的开放态度。
- 南畝
- 南面向阳的田亩，泛指农田。‘咸被南亩’是说百姓都在田亩上劳作。
- 草萊不辟
- 草萊指荒草野地，‘辟’是开辟、开垦。意思是荒地没有开垦出来。
- 田疇不治
- 田畴指已耕作的田地，‘治’是整治、管理。意思是田地没有整治好。
- 山海之財
- 指山林川泽所出的盐、铁、鱼、木材等资源财富。汉代常将盐铁等山海之利收归官营，文学在此批评专恃这些财利。
- 百末之利
- ‘末’在汉代语境中指工商业等非农业的产业，‘百末’泛指各种工商末业。文学认为这些不是根本，不能替代农业。
- 尚力務本
- ‘尚力’是崇尚出力劳作，‘务本’是致力于根本，即农业。这是文学反复强调的治国主张。
- 種樹繁
- ‘树’在这里也指种植、栽种。‘种树繁’指种植庄稼和树木很繁盛。
- 躬耕趣時
- ‘躬耕’是亲自耕作，‘趣時’是赶趁农时、抓紧季节。
- 雖累凶年而人不病
- ‘累’是接连、多次；‘凶年’是荒年；‘病’是困苦、受苦。意思是即使接连遇到荒年，百姓也不至于困苦。
- 百室盈止，婦子寧止
- 引自《诗经·周颂·良耜》。‘止’是句末语气词。意思是上百个家庭都满盈富足，妇女和孩子都安宁。文学引此证明务本重农则民安国富。
文学这一段先用古制立标准：什一而税、川泽按时开放，使百姓安心务农，再以三年、九年的积蓄为证，说明禹汤备灾安民靠的是重农，不是官营山海之利。最后引《诗经》收束，把‘衣食为本’落到国家富足、百姓安宁上。这是针对大夫前段‘均输之畜、府库之财以赈困乏’的回应：文学不否认要备灾，但认为备灾的根基在农，不在征利。
大夫曰：「賢聖治家非一寶，富國非一道。昔管仲以權譎霸，而紀氏以強本亡。使治家養生必於農，則舜不甄陶而伊尹不為庖。故善為國者，天下之下我高，天下之輕我重。以末易其本，以虛蕩其實。今山澤之財，均輸之藏，所以御輕重而役諸侯也。汝、漢之金，纖微之貢，所以誘外國而釣胡、羌之寶也。夫中國一端之縵，得匈奴累金之物，而損敵國之用。是以騾驢馲駝，銜尾入塞，驒騱騵馬，盡為我畜，鼲貂狐貉，采旃文罽，充於內府，而璧玉珊瑚琉璃，咸為國之寶。是則外國之物內流，而利不外泄也。異物內流則國用饒，利不外泄則民用給矣。詩曰：『百室盈止，婦子寧止。』」
大夫说：「贤圣之人治理家庭，不是只靠一种宝贝；使国家富强，也不是只有一条途径。从前管仲靠权谋诡诈使齐国称霸，而纪氏却因为只知强行固守根本而亡国。假使治家养生一定只能靠农业，那么舜就不会去烧制陶器，伊尹也不会去做厨子。所以善于治国的人，天下都看得低贱的东西，我把它看得很高；天下都看得轻微的东西，我把它看得很重。用工商末业去交换农业本业，用虚的东西去换取实的东西。如今山林川泽的财物，均输官所蓄藏的物资，正是用来调控物价的轻重、役使诸侯的。汝水、汉水一带出产的金，以及那些细微的贡品，正是用来引诱外国、钓取胡人羌人珍宝的。中原一匹素色的缯帛，就能换来匈奴价值累金的物品，从而损耗敌国的用度。因此骡、驴、骆驼，一头接一头地进入边塞；驒騱、騵马这类良马，全都成为我们饲养的牲畜；鼲鼠、貂、狐、貉的皮毛，以及彩色的毡子和有花纹的毛织品，充满内府；而璧玉、珊瑚、琉璃，都成为国家的珍宝。这样一来，外国的物品向内流入，而我们的财利不外泄。奇异的物品流入国内，国家的用度就丰饶；财利不外泄，百姓的用度就充足。诗经上说：『百室盈止，妇子宁止。』」
- 管仲以權譎霸
- 管仲：春秋时齐国宰相，辅佐齐桓公称霸。权谲：权谋诡诈，指不循常规的手段。大夫用这个例子说明称霸不必只靠农业本业。
- 紀氏以強本亡
- 纪氏：古国名，其亡国之事具体所指旧注说法不一，此处大夫用来与管仲对比，说明只知固守根本反而可能亡国。确切史事待考。
- 舜不甄陶而伊尹不為庖
- 甄陶：烧制陶器。伊尹：商朝开国名臣，传说曾做厨子。大夫用舜、伊尹不专务农耕的传说，反驳「治家养生必於农」的前提。
- 天下之下我高，天下之輕我重
- 下、高、轻、重是就价格与价值而言。大夫主张善治国者要逆着世俗的贵贱判断来操作，低价收进、高价卖出，掌握物价主动权。
- 以末易其本，以虛蕩其實
- 汉代语境中，本指农，末指工商。大夫在此主张用工商之利去换取农业之实，与文学重本抑末的立场相对。
- 均輸之藏
- 均输：汉代官营商业制度，由均输官调剂各地贡物、转运买卖，以平抑物价、增加财政收入。藏指蓄积的物资。
- 御輕重
- 轻重：古代经济术语，指通过货币、物价、物资吞吐来调控市场。御轻重即掌握物价涨落的主导权。
- 汝、漢之金
- 汝水、汉水流域出产的金（一说铜）。此处指内地以这些金和细微贡品为诱饵，换取外族珍宝。
- 纖微之貢
- 指价值细微的贡品。大夫说用这些轻小之物去钓取胡、羌的宝物，是以小换大。
- 一端之縵
- 一端：布帛的长度单位，二丈为一端。缦：无花纹的素色缯帛。指中原一匹普通丝帛。
- 累金之物
- 价值累积多金，即非常贵重的东西。大夫说用一匹缯帛换匈奴贵重物品，等于削弱敌国。
- 驒騱騵馬
- 驒騱：一说指野马或良马名；騵：赤毛白腹的马。泛指从匈奴等外族得来的良马。具体所指诸家解释不一。
- 鼲貂狐貉，采旃文罽
- 鼲：一种鼠类，皮毛珍贵。貂、狐、貉都是皮毛兽。采旃：彩色的毡。文罽：有花纹的毛织品。这些都是从外族输入的贵重物。
- 百室盈止，婦子寧止
- 出自《诗经·周颂·良耜》。止是句末语气词。意思是许多家庭都充裕了，妇女孩子都安宁了。大夫引此诗，是要说明异物内流、利不外泄就能使民富国安。
文学刚刚以「尚力务本」引诗证农本，大夫立刻用同一句诗还击：诗里说的家给人足，未必只能靠种田，靠的是「以末易本、以虚荡实」的贸易与轻重之术。管仲与纪氏一正一反，是釜底抽薪地拆掉对方「必於农」的大前提；舜陶伊尹庖的假设反问，则把「本」从唯一的道降为一条路径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商通物而不豫，工致牢而不偽。故君子耕稼田魚，其實一也。商則長詐，工則飾罵，內懷窺窬而心不怍，是以薄夫欺而敦夫薄。昔桀女樂充宮室，文繡衣裳，故伊尹高逝遊薄，而女樂終廢其國。今騾驢之用，不中牛馬之功，鼲貂旃罽，不益錦綈之實。美玉珊瑚出於昆山，珠璣犀象出於桂林，此距漢萬有餘里。計耕桑之功，資財之費，是一物而售百倍其價也，一揖而中萬鐘之粟也。夫上好珍怪，則淫服下流，貴遠方之物，則貨財外充。是以王者不珍無用以節其民，不愛奇貨以富其國。故理民之道，在於節用尚本，分土井田而已。」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商人流通货物，不弄虚作假；工匠制作器物，坚固牢实而不偷工减料、不掺假。所以君子无论是种地、捕鱼，所得到的和付出的道理是一样的，都是本分老实。可是现在的商人却一味地长于欺诈，工匠也只顾在表面涂抹、文饰，内心里怀着窥探、偷取别人财物的念头却毫不惭愧。因此，轻薄的人就靠欺骗得逞，敦厚的人反而被弄得越来越薄。从前夏桀让女乐充斥宫室，又穿锦绣衣裳，所以伊尹远走高飞，到亳地去游历，而女乐最终使他的国家灭亡。如今骡驴的用处，抵不上牛马的功效；鼲貂、毡罽这类东西，也不比锦綈更实在。美玉、珊瑚出在昆仑山，珠玑、犀角、象牙出在桂林，这些地方离汉朝有一万多里。计算一下耕田养蚕的功效和资财的花费，这些东西一件就能卖出百倍的价钱，一作揖的工夫就能获得万钟的粟。上面的人喜好珍奇古怪的东西，下面的人就会流行淫侈的服饰；看重远方的东西，财货就会向外流出。因此，称王天下的人不珍视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，以此来节制百姓；不爱好奇货，以此来使国家富足。所以治理百姓的办法，在于节省用度、崇尚根本，分给土地、实行井田罢了。”
- 不豫
- “豫”有欺诈、虚夸之意，这里指商人流通货物时不弄虚作假。
- 致牢
- “牢”指坚固、牢固；“致牢”就是制作得坚固结实。
- 田魚
- “田”指耕种，“鱼”指捕鱼，泛指从事本业生产。
- 飾罵
- 录文字形如此，意思当指文饰、作假一类行为，但“罵”字于此疑有讹误或通假，难以确定，姑且按“文饰作假”理解。
- 窺窬
- 窥探、偷取，指暗中图谋别人财物。
- 薄夫欺而敦夫薄
- 轻薄的人施用欺诈，敦厚的人也因此变得刻薄；指欺诈之风使淳厚者受害、风气变坏。
- 伊尹高逝遊薄
- 伊尹是商初名臣；“高逝”指远走高飞；“薄”是亳的借字，指商汤的都城。这里说伊尹离开夏桀，到亳去。
- 鼲貂旃罽
- 鼲、貂是贵重毛皮动物；旃是毡；罽是毛织品。泛指远方来的贵重衣着之物。
- 錦綈
- 锦是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，綈是粗厚光滑的丝织品，泛指结实有用的织物。
- 昆山
- 即昆仑山，古代传说产美玉的地方。
- 桂林
- 汉代桂林郡一带，约在今广西地区；此处指产珠玑犀象的南方远方。
- 一揖而中萬鐘之粟
- “一揖”指极短时间或简单一礼；“中”是符合、相当；“钟”是古代量器。意思是靠远方奇货可一下获得大量粮食，与耕桑之劳相比极不划算。
- 井田
- 古代儒家常称说的土地制度，按“井”字形划分土地。文学此处借以主张分土务本、节用尚本。
文学先立“古者商工不欺”的理想，再把当下商工说成欺诈、奢华、货财外流的根源，其实是在反驳大夫上一段“以末易本、以虚荡实”的富国论。关键一驳在于：用远方异物换来的“利”，未必是真利，反而可能让风俗变坏、财富外泄，所以结论又回到节用、尚本、井田。
大夫曰：「自京師東西南北，歷山川，經郡國，諸殷富大都，無非街衢五通，商賈之所湊，萬物之所殖者。故聖人因天時，智者因地財，上士取諸人，中士勞其形。長沮、桀溺，無百金之積，跖蹻之徒，無猗頓之富，宛、周、齊、魯，商遍天下。故乃商賈之富，或累萬金，追利乘羨之所致也。富國何必用本農，足民何必井田也？」
大夫说：「从京城向东、西、南、北四方看去，经过名山大川，走过一个个郡和封国，那些殷实富足的大都市，没有不是街道四通八达、商人汇聚、各种货物在这里出产和集散的。所以圣人能顺应天时，智者能凭借地利，上等士人靠取之于人，中等士人靠劳其形体。长沮、桀溺那样的隐士，没有百金的积蓄；跖、蹻那样的人，也没有猗顿那样的财富；可是宛、周、齐、鲁这些地方的商人，却走遍天下。所以商人的富有，有的积累到万金，这是追逐利润、趁着丰余之机经营才达到的。要使国家富足，何必一定要靠本业农业？要使百姓足用，何必一定要用井田制呢？」
- 京師
- 这里指汉代都城，即长安。大夫从都城向四方展开，是要说明全国商业都会的繁盛。
- 郡國
- 汉代地方行政单位。郡是朝廷直接管辖的行政区；国是分封给诸侯王的封国。连起来泛指全国各地。
- 殷富大都
- 殷富，殷实富足；大都，大的都市、都会。这里指经济繁荣、人口货物集中的大城市。
- 街衢五通
- 衢，四通八达的道路。五通，泛指通向各方。意思是都市的街道四面畅通，交通便利。
- 商賈之所湊，萬物之所殖者
- 商贾，行商和坐贾的合称，泛指商人。凑，聚集。殖，生长、繁殖，这里指货物出产和集散。大意是这些大都会是商人汇聚、万物产销的地方。
- 聖人因天時，智者因地財
- 因，凭借、顺应。天时指自然节候和时机，地财指土地出产和地理资源。大夫以此说明致富要善于利用客观条件，不必只靠农业。
- 上士取諸人，中士勞其形
- 上士，上等士人；取诸人，从别人那里取得，指靠经营、谋略或支配他人获利。中士，中等士人；劳其形，使身体劳苦，指亲自劳作。大夫把两种致富方式分等，意在抬高经商和经营，贬低单纯力作。
- 長沮、桀溺
- 《论语》中出现的两位隐耕者，孔子曾让子路向他们问路。这里大夫用他们代表隐居力耕、不积财富的人。
- 跖、蹻
- 跖，相传为春秋时的大盗，称盗跖；蹻，旧注常以为也是大盗或与跖并称的暴徒。这一句里的「跖蹻之徒」泛指强横不法、靠暴力夺财的人。具体人物背景古籍说法不一，这里不必深究。
- 猗頓
- 战国时著名富商，以经营畜牧和盐业致富。这里代指巨富。
- 宛、周、齊、魯
- 宛，汉代南阳郡宛县，是当时著名商业都会；周，指洛阳一带，东周故地；齐、鲁，指今山东一带的旧国区域。大夫说这些地方的商人走遍天下，说明商业活动范围很广。
- 乘羨
- 乘，趁着、利用；羡，丰余、盈余。追利乘羡，指商人追逐利润，趁货物丰余或供需有余之时买进卖出以获利。也可理解为乘着市场余利之机经营。
- 本農
- 本，指本业，汉代通常指农业；本农即把农业当作根本。大夫反问「富国何必用本农」，是在挑战文学所坚持的重农主张。
- 井田
- 古代传说的一种土地制度，把土地划成井字形，八家共耕公田等。文学一派常以井田作为理想制度。大夫反问「足民何必井田」，是质疑井田制对百姓足用的必要性。
大夫这一段的关节，不在描写都市繁华，而在用繁华推出结论：既然大都会都是商贾凑集、万物殖产之地，那么富国就不必只走农业一条路。他先立「因天时、因地财」的普遍原则，再把长沮、桀溺与跖蹻、猗顿和宛周齐鲁商人对比，最后用两个反问直逼文学：富国不必本农，足民不必井田。反问是攻势，但隐含前提是商业致富可以普遍解决国用与民足，这一前提恰是下文文学要反驳的地方。
文學曰：「洪水滔天，而有禹之績，河水泛濫，而有宣房之功。商紂暴虐，而有孟津之謀，天下煩擾，而有乘羨之富。夫上古至治，民樸而貴本、安愉而寡求。當此之時，道路罕行，市朝生草。故耕不強者無以充虛，織不強者無以掩形。雖有湊會之要，陶、宛之術，無所施其巧。自古及今，不施而得報，不勞而有功者，未之有也。」
文学说：「远古洪水漫天，才成就了大禹治水的功业；黄河泛滥成灾，才修筑了宣房宫的堵口工程。商纣王残暴无道，才有了周武王在孟津会盟诸侯的谋划；天下纷乱不安，才有了乘时射利、囤积居奇的暴富。那上古最好的治理时代，百姓淳朴，看重根本的农桑，安闲快乐，欲望很少。那个时候，道路上很少车马往来，街市和朝廷都长满了野草。所以，耕作不卖力的人，没法填饱肚子；纺织不卖力的人，没法遮蔽身体。即使有善于会合、围积取利的本事，有陶朱、宛孔氏那样的经商手腕，也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巧计。从古到今，不付出而得到回报、不劳动而取得成功的事，是从来没有过的。」
- 宣房
- 指汉武帝时黄河在瓠子决口，武帝亲临堵塞，筑宫其上，名为宣房宫。这里代指治理黄河水患的功业。
- 孟津之谋
- 指周武王伐商纣前，在孟津会合诸侯、共谋讨伐的事。孟津是黄河渡口名。
- 乘羨
- 趁有余、趁时机获利，这里指商人乘时囤积、追逐厚利。也可理解为乘着社会的动荡纷扰而发家致富。
- 湊會
- 凑合、会合，指商业上聚集货物、把握时机买卖。此处代指商贾牟利的手段。
- 陶、宛之术
- 陶指陶朱公范蠡，宛指宛地的孔氏，都是古代著名的富商。这里借指经商致富的本领。底本作「宛术」，也可能兼指宛地商人的经营之术。
- 市朝
- 市指集市，朝指朝廷处理政事的地方。市朝生草，形容往来人少、商业冷清，是文学描绘上古质朴无争的图景。
文学这一段是拿「祸乱出英雄、也出奸商」反推：大禹、宣房是救弊之功，孟津、乘羡之富都是乱世产物，并非治世常态。他把上古「市朝生草」说成理想，等于用「不劳不得食」的常理堵住大夫前面「追利乘羡」可以富国的论调——但反过来也露出他把商业活跃一概视作衰世征兆的预设。
《力耕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