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時
贫困是惰奢，还是农时被夺？
把个人勤惰的解释，与赋役、生产时机等条件并读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大夫曰：「共其地，居是世也，非有災害疾疫，獨以貧窮，非惰則奢也；無奇業旁入，而猶以富給，非儉則力也。今曰施惠悅爾，行刑不樂；則是閔無行之人，而養惰奢之民也。故妄予不為惠，惠惡者不為仁。」
大夫说：“同样在这块土地上，生活在同一个时代，如果没有遇到灾害和疾病瘟疫，却单单因为贫穷而受苦，那原因不是懒惰就是奢侈；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艺或额外的收入来源，却仍然能够富足自给，那原因不是节俭就是勤劳。现在你们说要施行恩惠、让百姓高兴，而施行刑罚就感到不乐意；这实际上就是在怜悯那些品行不好的人，供养那些懒惰奢侈的百姓。所以，随随便便地给予并不是真正的恩惠，施惠于恶人算不上仁爱。”
- 共其地
- “共”通“供”？不，此处“共”当作“共同、同样”理解，指同处一块土地。也有解作“供其地”，即靠这块土地供养，但结合上下文以“同处一地”为顺。
- 居是世也
- 生活在同一个时代。是，这。
- 奇业旁入
- “奇业”指奇特、非正常的职业或技艺；“旁入”指额外、非正经途径的收入。意思是说没有靠工商业、投机或其他特殊门路额外挣钱。
- 施惠悦爾
- 施行恩惠来讨百姓欢心。“爾”是第二人称代词，这里指百姓或对话中的对方。
- 行刑不樂
- 施行刑罚就心里不痛快，即不愿用刑。
- 閔無行之人
- “閔”同“悯”，怜悯；“無行”指品行不好、没有德行的人。
- 妄予不為惠
- 随随便便地给予，不能算作恩惠。
- 惠惡者不為仁
- 把恩惠施给恶人，不能算作仁爱。这是大夫对“仁”“惠”的重新界定，强调不能不分善恶地滥施恩惠。
大夫这段先用一个看似中立的观察——同地同时代，无灾病而仍穷，必是懒惰或奢侈；富足自给，必是节俭或勤劳——把贫富归因于个人品行，从而反驳贤良“施惠”“轻刑”的主张。他的关键在于把“施惠”重新定义为“养惰奢之民”“惠恶者”，以此否定对方那种不分善恶的仁惠；这为下文贤良从教化和风俗角度反驳埋下伏笔。
賢良曰：「三代之盛無亂萌，教也；夏、商之季世無順民，俗也。是以王者設庠序，明教化，以防道其民，及政教之洽，性仁而喻善。故禮義立，則耕者讓於野；禮義壞，則君子爭於朝。人爭則亂，亂則天下不均，故或貧或富。富則仁生，贍則爭止。昏暮叩人門戶，求水火，貪夫不吝，何則？所饒也。夫為政而使菽粟如水火，民安有不仁者乎！」
贤良说：“夏、商、周三代那样兴盛的时候，没有作乱的苗头，靠的是教化；夏、商末年没有顺从的百姓，是因为风俗坏了。所以称王天下的人设立学校，彰明教化，用来防范、引导自己的百姓，等到政令和教化融和协调了，百姓就天性仁厚、懂得向善。因此，礼义一旦确立，种田的人也会在田地里互相谦让；礼义一旦崩坏，君子也会在朝廷上争权夺利。人一争就乱，一乱天下就分不均，所以有人穷、有人富。人富了仁爱之心就会生出来，人人吃得饱，争夺就会停止。比如天色昏黑的时候去敲别人家的门，讨要水和火，再贪心的人也不会吝啬不给，这是为什么？因为他家里这种东西多得是。那么，治理政事如果能把豆子、谷子弄得像水和火那样充足，百姓哪还会有不仁的呢！”
- 三代
- 指夏、商、周三个朝代。这里被当作教化成功的典范。
- 季世
- 末代，一个朝代的晚期。
- 庠序
- 古代的学校。相传殷代叫序，周代叫庠，这里泛指兴办教育、推行教化的场所。
- 防道
- “防”是防范、约束，“道”通“导”，引导。意思是既防止百姓走歪，又引导他们向善。
- 耕者讓於野
- 种田的人在田地里互相谦让。这是古书中形容礼义盛行、民风淳厚的话，不必坐实为具体的让田故事。
- 贍
- 本义是供给充足、使得到满足，这里指百姓富足、吃得饱。
- 水火
- 指日常取用的水和火。因为家家都有、极易获得，所以拿来比喻物资极为充足。
- 菽粟
- 菽是豆类，粟是谷子，这里泛指粮食。
贤良这一段是在回击大夫上一段“贫穷是懒惰奢侈所致”的指责：他反过来说，贫富的根子不在个人品行，而在礼义教化与物资是否充足——礼义立，连耕田的都会让；粮食多得像水火，连贪夫都乐于施与。末尾“使菽粟如水火”这个比喻，把“仁”说成富足的自然结果，等于把对方的道德评判倒转成了治理问题，下文大夫正是抓住这一点反唇相讥。
大夫曰：「博戲馳逐之徒，皆富人子弟，非不足者也。故民饒則僭侈，富則驕奢，坐而委蛇，起而為非，未見其仁也。夫居事不力，用財不節，雖有財如水火，窮乏可立而待也。有民不畜，有司雖助之耕織，其能足之乎？」
大夫说：「那些赌博游戏、骑马追逐、四处游荡的人，都是富人家的子弟，并不是钱财不够用的人。所以，百姓一旦富足就会越礼奢侈，一旦有钱就会骄横挥霍，坐着的时候懒散无度，站起来就干不正当的事，从他们身上看不出有什么仁德。一个人做事不肯尽力，用钱又不知道节制，那么即使钱财多得像水和火一样（随处可见、取之不尽），穷困潦倒也是立刻就能等到的。有百姓却不肯蓄养（自己的家业、本分），官府就算帮着他们耕种纺织，难道就能让他们富足吗？」
- 博戏驰逐
- 博戏指赌博一类的游戏；驰逐指骑马追逐、游荡玩乐。这里指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的富人子弟。
- 僭侈
- 僭指超越本分、越礼；侈指奢侈。合起来是越出身份礼制地奢侈挥霍。
- 委蛇
- 这里不是指蛇，而是形容人懒散拖延、无所事事的样子。一说读wēi yí，有从容自得之意，在本段语境中偏指闲散不做事。
- 居事不力
- 居事指处事、做事；不力指不肯尽力。意思是做事不卖力气。
- 有民不畜
- 畜，这里是蓄养、养育、经营的意思。有民不畜，指有百姓却不去经营自己的产业、不养育自己的家业，或指不从事积蓄。此句也可解为：保有百姓却不能养民。录文语境下语义略有歧义，此处从大夫前文责备富人子弟懒惰的论旨来理解。
大夫接过贤良「民富则仁」的话头，反手举出富家子弟为例：有钱不等于有德，富反而常带来僭越、骄奢和懒惰。他的要害在最后一句反问——财富再多，若人不肯用力、不肯节制，也守不住；这就把贤良「富则仁生」的前提抽掉了。
賢良曰：「周公之相成王也，百姓饒樂，國無窮人，非代之耕織也。易其田疇，薄其稅斂，則民富矣。上以奉君親，下無饑寒之憂，則教可成也。語曰：『既富矣，又何加焉？曰，教之。』教之以德，齊之以禮，則民徙義而從善，莫不入孝出悌，夫何奢侈暴慢之有？管子曰：『倉廩實而知禮節，百姓足而知榮辱。』故富民易與適禮。」
贤良说：“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时候，百姓富足安乐，国内没有穷困的人，这并不是周公替他们耕田织布。而是因为整治他们的田地，减轻他们的赋税，百姓就富足了。对上足以奉养君主和父母，对下没有挨饿受冻的忧虑，那么教化就可以成就了。《论语》上说：‘已经富足了，又该增加什么呢？孔子说，教育他们。’用德行来教育他们，用礼来约束他们，那么百姓就会趋向道义而向善，没有不居家孝顺、出门敬兄的，哪里还会有什么奢侈、暴虐、傲慢的事呢？管仲说：‘粮仓充实了，人就知道礼节；百姓富足了，人就知道荣辱。’所以百姓富足了，就容易用礼来引导他们。”
说得更直白些：贤良先举周公辅佐成王的例子。他说，当时百姓富裕安乐，国中没有穷人，靠的不是周公亲自去替百姓耕田织布，而是把田制理顺、把赋税减轻，百姓自然就富起来。百姓富了，对上能供养君主和双亲，对下不用担忧饥寒，教化才有条件办成。接着他引《论语》里孔子的话——“既富矣，又何加焉？曰，教之”——意思是先富后教。再引管仲“仓廪实而知礼节，百姓足而知荣辱”的话，说明物质富足是讲礼知耻的前提。所以他的结论是：百姓富了，才容易引导他们合于礼。
- 周公之相成王
- 周公，名旦，周武王的弟弟；成王，周武王的儿子。周公在成王年幼时辅佐朝政。相，就是辅佐、担任辅相。
- 易其田畴
- 易，整治、治理。田畴，田地。整句是说把田地治理好、分配好。
- 薄其税敛
- 减轻赋税征收。税敛即赋税。
- 語曰：『既富矣，又何加焉？曰，教之。』
- 引《论语·子路》中孔子与冉有的问答。孔子先讲“富之”，再讲“教之”。这里贤良用来说明先使百姓富足，再施教化。
- 入孝出悌
- 悌，敬爱兄长。意思是在家孝顺父母，出门敬爱兄长，泛指基本的伦理品行。
- 管子曰：『倉廩實而知禮節，百姓足而知榮辱。』
- 管子即管仲，春秋时齐国政治家。仓廪指粮仓。这句见于《管子·牧民》，大意是粮仓充实、百姓富足之后，人才会懂礼节、知荣辱。
- 富民易與適禮
- 与，这里有“引导、使……跟从”的意思；适礼，归向礼、合于礼。整句是说百姓富足了，就容易引导他们走上礼义。
贤良用周公、孔子、管子三层典故，把“富”说成“教”的前提，正面回应上一段大夫“民饶则僭侈，富则骄奢”的话，等于反问：不是富了必然骄奢，而是富了才谈得上教。争点其实不在“富好不好”，而在富足之后靠什么引导——大夫主张刑赏驱使，贤良主张德礼化导。
大夫曰：「縣官之於百姓，若慈父之於子也：忠焉能勿誨乎？愛之而勿勞乎？故春親耕以勸農，賑貸以贍不足，通滀水，出輕系，使民務時也。蒙恩被澤，而至今猶以貧困，其難與適道若是夫！」
大夫说：“朝廷对于百姓，就像慈父对于儿子一样：既然真心为他好，能不教诲他吗？既然疼爱他，能不让他操劳吗？所以春天天子亲自下地耕作，来勉励百姓务农；发放救济和借贷，来赡养那些不足的人；疏通蓄积的水，放出被拘押的轻罪犯，都是为了让百姓能抓紧农时。他们蒙受恩惠、承受德泽，可是到今天还因为贫困，这些人竟然这样难以和他们一起走上正道啊！”
- 縣官
- 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，这里是说朝廷，不是指某个具体县的长官。
- 忠焉能勿誨乎？愛之而勿勞乎？
- 从《论语》一类古语化用而来，大意是：对一个人真心，能不教导他吗？疼爱他，能不让他劳作吗？大夫借父子之喻说明朝廷对百姓既要教导也要役使。
- 春親耕
- 指古代天子、诸侯在春天举行亲耕之礼，象征重视农业、劝勉耕作，并非说天子真靠耕田为生。
- 賑貸
- 赈济和借贷。官府把粮食或钱物给不足的人，有时是无偿救济，有时是借给他们。
- 通滀水
- 滀水指蓄积、停聚的水。通滀水即疏通积水，使其不害农事。也有人理解为此句文字在流传中可能有出入，但大意是治水通利。
- 出輕系
- 系指拘押、囚禁。出轻系即把犯轻罪而被关押的人放出来，让他们不误农时。这是古代春夏农忙时常见的宽刑措施。
- 蒙恩被澤
- 蒙受恩惠、承受德泽，指百姓得到朝廷的好处。
- 適道
- 走向正道、一起走上正道。大夫这里是说百姓难与朝廷同心向善。
大夫用“慈父—子”的比喻把朝廷的一切举措都说成出于爱护，再把百姓仍然贫困归结为“难与适道”。这一手很巧：既先占住道德高位，又把前文贤良说的“民富然后可教”倒转过来，变成朝廷已经尽力施恩、问题出在百姓身上。反驳的关节正在于，这个比喻暗中跳过了“恩泽是否真落到百姓”这一层。
賢良曰：「古者，春省耕以補不足，秋省斂以助不給。民勤於財則貢賦省，民勤於力則功築罕。為民愛力，不奪須臾。故召伯聽斷於甘棠之下，為妨農業之務也。今時雨澍澤，種懸而不得播，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。田疇赤地，而停落成市，發春而後，懸青幡而策土牛，殆非明主勸耕稼之意，而春令之所謂也。」
贤良说：“古时候，春天要视察耕种情况，来补助那些种子、口粮不足的人；秋天要视察收成情况，来帮助那些收获不够、生活困乏的人。百姓如果肯在经营财货上勤勉，国家的贡赋就可以减轻；百姓如果肯在出力劳作上勤勉，官府的土木工程就可以少兴办。这是替百姓爱惜人力，不占用他们哪怕片刻的工夫。所以召伯在甘棠树下听讼断案，就是怕耽误农业生产的活儿。如今呢，时雨下得又大又足，可种子悬挂着却播不下去；秋天的庄稼散落在田野里却收不回来。田地里光秃秃一片，而人们聚集停留的地方倒成了集市。到了开春以后，才挂起青色的旗帜、鞭打土牛来举行劝农的仪式，这恐怕不是英明君主鼓励耕稼的本意，也不是春令所真正要说的东西。”
- 省耕
- 视察耕作情况。省，音xǐng，察看、视察。
- 省斂
- 视察收成情况。斂，本指收获、收聚，这里指秋收。
- 貢賦省
- 贡赋减轻。贡赋指向官府缴纳的赋税和贡物。省，减少。
- 功築罕
- 土木工程很少兴办。功築，指修筑城郭、宫室、堤防等工程。罕，少。
- 不奪須臾
- 不剥夺百姓极短的时间。須臾，片刻、一会儿，这里指农作的关键时间。
- 召伯聽斷於甘棠之下
- 召伯在甘棠树下处理诉讼、断决案件。召伯，即召公奭一类的召氏先君，周代著名贤臣；甘棠，棠梨树。相传召伯曾在甘棠树下听讼，后人思念他而不忍砍伐此树。这里贤良用它说明为政者不因听讼而妨害农事。
- 時雨澍澤
- 应时的雨水充足地降下。澍，音shù，及时雨；澤，雨露、水分。
- 種懸而不得播
- 种子悬挂着却播不下去。悬，挂着、搁着，形容种子备好却没有机会下种。
- 田疇赤地
- 田地里空荡荡、光秃秃，像一片赤土。疇，已耕作的田地；赤地，指没有庄稼覆盖的裸露土地。
- 停落成市
- 停留聚集之处反而成了集市。停落，停留、聚集；成市，形成集市。此句与“田疇赤地”相对，说明人不在田里干活，却聚集在别处交易或闲聚。此语在汉代文献中不常见，具体所指略有歧义，这里据上下文直解。
- 發春
- 到了开春的时候。發春，指春气发动、春天开始。
- 懸青幡而策土牛
- 悬挂青色旗帜、鞭打土牛。青幡，青色的旗帜，汉代春令迎春、劝农时所用；策土牛，鞭打土牛，是立春前后劝农耕的仪式，即后世所谓“鞭春”“打春牛”一类习俗。策，鞭打、驱使。
- 春令
- 春季的政令、月令。古代认为春天应当行春令，政令以劝农、宽恤为主。这里贤良说当世的做法并不符合春令的本意。
贤良先立“古者”与“今時”的对照：古代省耕省敛、爱惜民力，今日却雨足而不能种、秋熟而不能收，只靠开春挂青幡、打土牛来作劝农的场面。他真正的锋芒在于：朝廷把“劝农”变成仪式，而农时已被徭役、聚敛与停滞耽误了。
《授时》读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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