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務
通晓时务，是否就应主张进攻？
辨认因时制宜的要求与德化主张之间真正的分歧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大夫曰：「諸生妄言！議者令可詳用，無徒守椎車之語，滑稽而不可循。夫漢之有匈奴，譬若木之有蠹，如人有疾，不治則寖以深。故謀臣以為擊奪以困極之。諸生言以德懷之，此有其語而不可行也。諸生上無以似三王，下無以似近秦，令有司可舉而行當世，安蒸庶而寧邊境者乎？」
大夫说：“你们这些儒生全是在胡说！提建议就该提切实可行、能落实的，别死抱着那套老掉牙、像破车一样走不动的说法，听着花哨，却根本没法照着做。汉朝跟匈奴的关系，就像木头里有蛀虫，又像人身上有病，拖着不治就会一天天加重。所以谋划国事的大臣认为，该出兵打击、夺取要地，把匈奴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。你们这些儒生却说什么要用仁德去安抚感化他们，这话嘴上说得漂亮，实际上行不通。你们这些儒生，往上比不了夏商周三代圣王，往下也比不上近世的秦朝，那么，能不能让朝廷各部门拿得出点什么办法，可以拿来在当今之世施行，用来安定黎民百姓、使边境安宁呢？”
- 諸生
- 这里指与大夫辩论的“文学”等儒生群体。大夫用这个词带轻蔑口吻，意为“你们这些书生”。
- 椎車之語
- 椎车，字面指粗笨、不加雕饰的车子，这里当是比喻陈旧、迟钝、不合时宜的言论。“椎”有愚钝、朴拙之意，此语在文献中的确切出处和是否还有别的解释，尚难确定，姑按“老套、不可行的话”理解。
- 滑稽而不可循
- 滑稽，这里不是现代“逗笑”之意，而是指言辞圆滑花哨、巧辩而难以实行。循，是遵循、照办。
- 蠹
- 蛀虫，蛀蚀木头，这里比喻匈奴对汉朝的侵害。
- 寖以深
- 寖，逐渐。寖以深，就是一天天加重、越来越深。
- 擊奪以困極之
- 出兵打击、夺取其地，把匈奴困到极限、逼入绝境。大夫以此概括主战派的主张。
- 以德懷之
- 用仁德去感化、安抚对方，使其归附。“怀”是安抚、招来的意思，是文学一方的主张。
- 三王
- 通常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（或周武王），泛指儒家推崇的上古圣王。
- 近秦
- 近世的秦朝。大夫让儒生自比，上不比三代圣王，下不比秦朝，意思是他们拿不出比这两者更可行的治边实效。
- 蒸庶
- 蒸，众多；庶，百姓。蒸庶即众庶百姓。
大夫这一问是有意设下的两难：儒生若真办不了事，就别空谈德化；若办得了，就得拿出能安定百姓、平息边境的具体办法。他先把对方的主张贬为“有其語而不可行”，再用“上不及三王、下不及近秦”的反问把举证责任推回去。这是攻其空言，不是正面比较德化与武力的高下。
文學曰：「昔齊桓公內附百姓，外綏諸侯，存亡接絕，而天下從風。其後，德虧行衰，葵丘之會，振而矜之，叛者九國。春秋刺其不崇德而崇力也。故任德，則強楚告服，遠國不召而自至；任力，則近者不親，小國不附。此其效也。誠上觀三王之所以昌，下論秦之所以亡，中述齊桓所以興，去武行文，廢力尚德，罷關梁，除障塞，以仁義導之，則北垂無寇虜之憂，中國無干戈之事矣。」
文学说：从前齐桓公对内使百姓归附，对外安抚诸侯，使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，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，因此天下人像风吹草伏一样追随他。后来，他的德行亏损、行为衰败，在葵丘之会上，他得意地自我夸耀，结果叛离他的有九个国家。《春秋》讥刺他不崇尚道德而崇尚武力。所以，如果施行德政，那么强大的楚国也会告罪臣服，远方的国家不用召唤就会自己到来；如果依靠武力，那么近处的人不会亲近，小国也不会归附。这就是证明。如果真能向上考察三王为什么昌盛，向下议论秦朝为什么灭亡，中间讲述齐桓公为什么兴起，那么就该去掉武备、施行文治，废弃武力、崇尚道德，撤销关卡桥梁，拆除屏障要塞，用仁义来引导天下，这样北方边境就没有外敌入侵的忧患，中原就没有战争的事了。
- 齊桓公
- 春秋时齐国国君，名小白，曾为诸侯霸主。
- 存亡接絕
- 使将要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，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。
- 葵丘之會
- 齐桓公在葵丘（今河南兰考一带）召集诸侯的盟会。据《春秋》及三传，齐桓公在盟会上表现出骄傲自得，后来有九国背叛。
- 振而矜之
- 振，通“震”，有震动、威吓之意；矜，自夸、骄傲。指以威力震慑并自我夸耀。
- 春秋刺其不崇德而崇力也
- 《春秋》讥刺齐桓公不崇尚德义而崇尚武力。这是文学引《春秋》之义来批评齐桓公后期的做法。
- 任德
- 施行德政、依靠德义。
- 強楚告服
- 强大的楚国主动告罪臣服。按文意，指以德服人，连强敌也来归服。
- 三王
- 通常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（或周武王），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。
- 去武行文，廢力尚德
- 去掉武备、施行文治，废弃武力、崇尚道德。这是文学主张以德服人、反对以武力征伐的核心表述。
- 罷關梁，除障塞
- 撤销关卡和桥梁的盘查，拆除边境的屏障和要塞。关梁、障塞都是用于防御和控制的设施。
- 北垂
- 北部边境。垂，通“陲”，边境。
- 中國
- 此指中原地区，与“北垂”相对，不是现代“中国”国家的概念。
文学用齐桓公“先德后力”的转折作证：德政能让强楚告服、远国自来，武力则连近者小国都留不住。这是直接回应大夫“以德怀之不可行”的质疑，把“德”说成比“力”更有效的外交与边防手段。
大夫曰：「事不豫辯，不可以應卒。內無備，不可以禦敵。《詩》云：『誥爾民人，謹爾侯度，用戒不虞。』故有文事，必有武備。昔宋襄公信楚而不備，以取大辱焉，身執囚而國幾亡。故雖有誠信之心，不知權變，危亡之道也。春秋不與夷、狄之執中國，為其無信也。匈奴貪狼，因時而動，乘可而發，飆舉電至。而欲以誠信之心，金帛之寶，而信無義之詐，是猶親跖、蹻而扶猛虎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事情不预先议论谋划清楚，就不能应付突发变故；国内没有防备，就不能抵御外敌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告诫你们的民众，谨慎对待你们作为诸侯的法定职责，用以防备意料不到的事变。’所以有文治之事，也必定要有武备。从前宋襄公轻信楚国而不加防备，因此招致大辱，自身被俘虏囚禁，国家几乎灭亡。所以即使有诚信之心，却不懂得权变，也是走向危亡的路子。《春秋》不赞成夷、狄俘虏中原君主，是因为夷、狄不讲信用。匈奴贪婪如狼，趁着时机而动，一有机会就发动，来势像暴风骤起、闪电突至。如今却想凭着诚信之心，拿金银布帛这些宝物，去相信不讲道义的欺诈，这就如同亲近盗跖、庄蹻那样的恶人，却还想扶住猛虎啊。”
- 豫辯
- “豫”即预先，“辯”即议论、谋划。指事先把事情讨论清楚、谋划妥当。
- 應卒
- “卒”同“猝”，指突然发生的事变；此处指应对突发情况。
- 誥爾民人，謹爾侯度，用戒不虞
- 这是《诗经》引文，大意是告诫民众、谨慎守好诸侯的法定职责，以防备意外。大夫借它论证平时就要有防备。
- 宋襄公信楚而不備
- 指春秋时宋襄公与楚成王在泓水交战之事。宋襄公拘守所谓“仁义”，不趁楚军渡河未毕时出击，结果大败受伤，后来死去。大夫这里强调他轻信楚国、不加戒备而遭大辱。原文所说“身执囚而国几亡”，可能把宋襄公在盂之会被楚国拘执、与泓之战两件事并提，本段依原文直译。
- 春秋不與夷、狄之執中國
- “與”是赞许、承认；“中國”在汉代语境里指中原诸夏之国。大意是《春秋》不认可夷、狄俘虏中原国君，因其无信。具体所指哪一记载，录文未明言，不能确定。
- 跖、蹻
- 即盗跖、庄蹻，古籍中常作为大盗、恶人的代表。“蹻”也写作“跷/蹻”，传世文献字形不一，此处从录文。
- 匈奴貪狼
- “贪狼”形容贪婪凶狠如狼，是大夫对匈奴的贬称，属论辩中的立场用语，不等于客观事实判断。
大夫这一段把论辩焦点从“打不打”转到“信不信得过”：他承认诚信本身有价值，却用宋襄公和《春秋》立起前提——对无信者讲诚信，不是仁，而是不懂权变。于是“金帛之宝”与“亲跖、蹻而扶猛虎”形成尖锐类比，逼对方回答：你拿什么保证匈奴守约？这正是下一段文学要以“王者无敌”和德化来反驳的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春秋『王者無敵。』言其仁厚，其德美，天下賓服，莫敢交也。德行延及方外，舟車所臻，足跡所及，莫不被澤。蠻、貊異國，重譯自至。方此之時，天下和同，君臣一德，外內相信，上下輯睦。兵設而不試，干戈閉藏而不用。老子曰：『兕無所用其角，螫蟲無所輸其毒。』故君仁莫不仁，君義莫不義。世安得跖、蹻而親之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《春秋》上讲‘王者无敵’——说的就是君王仁厚、德行美好，天下人都像宾客一样归服，没有人敢与他为敌。他的德行一直延展到很远的地方，凡是船车能到、足迹能至之处，没有不蒙受他恩泽的。蛮、貊这些风俗不同的国家，要经过几重翻译才能通话，也自己前来归附。在那个时候，天下和睦同心，君臣道德一致，朝廷内外彼此信任，上下关系融洽。兵器摆在那里却不拿来试用，盾和戈收藏起来，根本不派用场。老子说过：‘犀牛用不上它的角，毒虫用不上它的毒。’所以君主仁，就没有人不仁；君主义，就没有人不义。这样的世道，哪里去找跖、蹻那样的人，还去亲近他们呢？”
- 王者無敵
- 这是《春秋》一类经典中的说法，意思不是说王者武力强到没人能打，而是说王者仁德深厚，天下归服，没有人与他为敌。文学正是取这个意思来反驳大夫以武力对付匈奴的主张。
- 方外
- 指中原礼教所及范围之外的地方，即边远、异族之地。
- 舟車所臻，足跡所及
- 船和车能到达的地方，人的足迹能走到的地方，泛指一切交通可达之处。臻，到达。
- 蠻、貊
- 古代对南方和北方边地族群的泛称。这里泛指风俗语言不同的异族国家。
- 重譯自至
- 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交流的远方国家，也主动前来归附。重译，指语言不通，需辗转翻译。
- 兵設而不試，干戈閉藏而不用
- 兵器陈设在那里却不使用，干戈收起来不用。说明天下太平、不用武力的景象。
- 兕無所用其角，螫蟲無所輸其毒
- 语出《老子》，字面是犀牛用不上角、毒虫用不上毒。文学借以说明在仁德之世，猛兽毒虫般的凶害也无从施展。兕，犀牛一类猛兽；螫蟲，有毒刺的虫；輸，这里是施展、放出之意。
- 跖、蹻
- 指盗跖和庄蹻，古代常被当作大盗、凶暴之人的代表。文学用反问说：在仁德之世，哪里会有这种人需要君主去亲近、信任？这是在回应大夫上一段‘亲近跖、蹻而扶猛虎’的比喻。
- 君仁莫不仁，君義莫不義
- 出自《孟子》一类儒家说法，意思是君主好仁，臣民就没有不仁的；君主好义，臣民就没有不义的。文学以此强调德行的感化力量。
文学这段是在用‘王者无敵’反驳大夫的武力论：对方说匈奴无信、不可用诚心相待，文学却描绘一个德行广被、连蛮貊都重译来朝的盛世，再把‘跖、蹻’反问回去——若君仁君义，世上何来可亲之盗？关节在于他偷换了对手的前提：不是有没有敌人，而是王者是否以德服人。
大夫曰：「布心腹，質情素，信誠內感，義形乎色。宋華元、楚司馬子反之相睹也，符契內合，誠有以相信也。今匈奴挾不信之心，懷不測之詐，見利如前，乘便而起，潛進市側，以襲無備。是猶措重寶於道路而莫之守也。求其不亡，何可得乎？」
大夫说：“敞开自己的心腹，把真实的情意坦诚相待，诚信从内心发出、彼此感应，道义也就自然流露在脸色上。宋国的华元和楚国司马子反彼此相见的时候，就像符契在内里吻合一样，确实有足以互相信任的理由。如今匈奴却怀着不讲信义的心思，藏着难以揣测的诡诈，见到利益就争先向前，一有机可乘就发动，偷偷地进逼到集市的旁边，来袭击我们没有防备的地方。这就好比把贵重的宝物放在大路上，却没有人看守它。想要它不丢失，怎么可能呢？”
- 布心腹，質情素
- “布”是敞开、摊开；“質”是质正、对质，也有坦露真实之意；“情素”即本心、真情。整句是敞开内心、以真情相待的意思。
- 信誠內感，義形乎色
- 诚信在内心发出而相互感应，道义表现在神色上。这是大夫用来描绘理想中彼此相信的状态。
- 宋華元、楚司馬子反之相睹也，符契內合
- 华元是春秋宋国大夫，子反是楚国司马。二人相见的本事见于《左传》宣公十五年：楚围宋，宋人华元夜入楚军见子反，双方坦诚陈情，促成议和。“符契”是古代作为凭信的两半相合之物，“内合”指彼此像符契一样暗中吻合。此事的具体情节此处从简，不作展开。
- 見利如前
- “如前”有的本子作“如泥”或“如北”，此处从录文作“如前”，大意是见利就抢先上前。“如”一作“而”解，也有“争先”之意。因字形可能有讹，解释取大意，不强行确定。
- 潛進市側
- 偷偷地推进到集市旁边。“市”指边地互市、集市之地；匈奴常借互市之机接近汉地，此处指乘机偷袭。也有把“市側”理解为“乘人不备之时侧近突袭”的讲法，录文所用具体字义不完全确定。
- 措重寶於道路而莫之守
- 把贵重的宝物放在大路上却没人看守。比喻汉朝边防空虚、把财富和要地暴露给匈奴，必然招致损失。
大夫这里把上一段文学所讲的“诚信可以感化匈奴”反接过来：他并不否认诚信本身能使人心相合，华元、子反就是例证，但他指出这种相信必须以对方也有信义为前提；匈奴既无信义，就等于把宝物丢在路上无人看守。真正的交锋点在于：诚信到底是普遍的感召力，还是只能在可信的对象之间起作用。
文學曰：「誠信著乎天下，醇德流乎四海，則近者哥謳而樂之，遠者執禽而朝之。故正近者不以威，來遠者不以武，德義修而任賢良也。故民之於事也，辭佚而就勞，於財也，辭多而就寡。上下交讓，道路鴈行。方此之時，賤貨而貴德，重義而輕利，賞之不竊，何寶之守也！」
文学说：“如果诚信显明于天下，醇厚的德行流布到四海，那么近处的人就会歌唱歌颂、以此为乐，远处的人就会带着禽鸟作为礼物前来朝见。所以，安定近处的人不靠威势，招来远处的人不靠武力，而是靠修明德义、任用贤良。因此，百姓对于劳役，会辞去安逸而选择劳苦；对于财货，会辞去多得而选择少取。上下之间互相谦让，道路上行人像大雁排成行列一样井然有序。在这个时候，人们轻视财货而看重德行，重视道义而轻视利益，奖赏他们，他们也不会去偷窃，那还有什么宝物需要看守呢！”
- 哥謳
- “哥”通“歌”，“謳”即歌唱。“哥謳”就是歌唱、歌颂的意思。
- 執禽
- “禽”指鸟兽一类。古代礼节中，远方之人来朝见时带着禽鸟等礼物，表示归附、臣服。“执禽而朝之”即带着礼物前来朝见。
- 道路鴈行
- “鴈”同“雁”。雁飞行时排成整齐的行列，这里形容行人在道路上井然有序、彬彬有礼的样子。
- 賞之不竊
- 此句费解，录文如此。大意是说，即使奖赏他们，他们也不会去窃取；也可理解为对财货没有贪心，不用靠奖赏防范偷窃。确切含义有歧义，依原文理解。
- 何寶之守也
- “宝”指珍贵的财物。“何宝之守”即“守何宝”，意思是还有什么宝物需要看守呢？这是反问，强调在重德轻利的风气下，财物不须防备。
文学这段与其说是在回答大夫，不如说是在给“以德怀之”补一个社会效果图：诚信醇德一旦流行，近者歌谣、远者来朝，连劳役与财货都被主动选择为“少取多劳”。关键关节在最后一句反问——如果德义成了共同尺度，守宝防窃这套武备逻辑本身就没有用武之地，正好与大夫“措重宝于道路而莫之守”的担忧针锋相对。
《世务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