訟賢
成败能否成为评判贤者的标准？
留意刚柔、进退和守道等词，在双方言论中各自指向什么。
读词小笺 · 2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大夫曰：「剛者折，柔者卷。故季由以強梁死，宰我以柔弱殺。使二子不學，未必不得其死。何者？矜己而伐能，小知而巨牧，欲人之從己，不能以己從人，莫視而自見，莫賈而自貴，此其所以身殺死而終菹醢也。未見其為宗廟器，睹其為世戮也。當此之時，東流亦安之乎？」
大夫说：“坚硬的容易折断，柔软的容易被卷曲。所以季由因为刚强而死，宰我因为柔弱被杀。假使这两个人不学习，未必会不得善终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们夸耀自己、自恃才能，智慧小而担当大，想要别人顺从自己，却不能让自己顺从别人，没人看顾却自我显扬，没人买账却自我抬高，这就是他们自身被杀、最终被剁成肉酱的原因。没看见他们成为宗庙里的祭器，只看到他们成为世人杀戮的对象。在那时候，即使像东流水一样顺势而下，又能安到哪里去呢？”
- 剛者折，柔者卷
- 刚强的容易被折断，柔软的容易被卷曲。这里大夫用比喻说明为人过于刚强或过于柔弱都会招祸。
- 季由
- 此处“季由”应指子路。子路以刚强勇武著称，后在卫国政变中被杀。
- 宰我
- 孔子的弟子宰予，字子我。这里说“以柔弱杀”，但宰我之死史载不详，此处是大夫的论断，不一定指可靠的史实。
- 強梁
- 刚强、强悍，这里含贬义，指逞强好胜。
- 菹醢
- 古代酷刑，把人剁成肉酱。这里指惨死。
- 宗廟器
- 宗庙里陈列的礼器，比喻能担当国家重任、有用于朝廷的人。
- 東流
- 向东流的水，这里比喻顺势顺流、随波逐流。大夫用它反问：即便顺势而行，也未必能安身。
大夫先把“刚折柔卷”立成一条通则，再用子路、宰我作反例，把责任归到“矜己伐能、欲人从己”上；末句“东流亦安之乎”是反问，逼对方承认：祸不在学与不学，而在不肯屈己从人。
文學曰：「騏驥之挽鹽車垂頭於太行之阪，屠者持刀而睨之。太公之窮困，負販於朝歌也，蓬頭相聚而笑之。當此之時，非無遠筋駿才也，非文王、伯樂莫知之賈也。子路、宰我生不逢伯樂之舉，而遇狂屠，故君子傷之，若「由不得其死然」，『天其祝予』矣。孔父累華督之難，不可謂不義。仇牧涉宋萬之禍，不可謂不賢也。」
文学一方回应说：骏马（骐骥）拉着盐车，走到太行山的山坡上，只能低垂着头；屠夫却握着刀斜着眼看它。姜太公（太公）穷困的时候，在朝歌做挑担叫卖的小贩，那些蓬头垢面的人凑在一起嘲笑他。在那个时候，他们并不是没有能跑远路的筋骨、没有骏马的才干，而是没有文王、伯乐那样的人，识不出他们的价值、买下他们的才能。子路、宰我生来没碰上伯乐那样的举荐，却遇上了发狂的屠夫，所以君子为他们痛心，就像说“仲由（子路）恐怕不得好死啊”、“这是老天要诅咒我（夺去我的弟子）啊”那样。孔父（孔父嘉）因为连累于华督发动的祸难而死，不能说他不义；仇牧卷入宋万发动的祸乱而死，不能说他不贤。
- 騏驥之挽鹽車垂頭於太行之阪
- 用骏马拉盐车、在太行山坡上低头缓行的形象，比喻贤才沦落、受困于低贱的劳役。阪，山坡。
- 屠者持刀而睨之
- 屠夫拿刀斜眼看它，形容庸人对贤才的轻蔑、觊觎或随时宰割的处境。睨，斜视。
- 太公之窮困，負販於朝歌也
- 太公指姜太公（吕尚）。相传他未遇文王前穷困潦倒，曾在朝歌一带做小贩。负贩，挑担贩卖。
- 蓬頭相聚而笑之
- 蓬头，头发散乱，指底层市井之人。他们聚在一起嘲笑太公，即贤才未被识时的世俗反应。
- 非無遠筋駿才也，非文王、伯樂莫知之賈也
- 远筋骏才，能远行的筋骨、骏马的才能，喻杰出能力。贾，此处指识货、懂其价值并买取。“知”一作“识”，意即没有文王、伯乐就没人识得他的价值。
- 子路、宰我
- 孔子的弟子仲由（字子路）和宰予（宰我）。上下文提到二人不得善终，文学此处替他们抱屈，说他们没遇到举荐贤才的伯乐，反遇暴虐之人。
- 若「由不得其死然」，『天其祝予』矣
- 引孔子痛惜弟子的话。“由不得其死然”谓仲由恐怕不得好死；“天其祝予”谓老天要诅咒我（夺走我的弟子）。祝，一说通“咒”，诅咒、断绝。此处引文的具体出处和字句在传世文献中有异说，暂按文意解为夫子伤悼之语，不确指某一版本。
- 孔父累華督之難
- 孔父，指孔父嘉，春秋宋国大夫。华督，宋国大臣。华督作乱杀孔父嘉并弑宋殇公。累，牵累、遭逢。文学说他死于此事，不能算不义。
- 仇牧涉宋萬之禍
- 仇牧，春秋宋国大夫。宋万，宋国大夫，弑宋闵公，仇牧在祸乱中遇害。涉，卷入、遭遇。文学说他因此遇祸，不能算不贤。
文学不正面反驳大夫对子路、宰我“自取杀身”的指责，而是把问题从个人品行转到“有没有伯乐”的际遇上：才士若落在屠夫手里，越有才越招祸，错不在贤者。结尾举孔父、仇牧，是把“遇难”与“失德”拆开，为后文替东海成颙、河东胡建一类人辩护埋下伏笔。
大夫曰：「今之學者，無太公之能，騏驥之才，有以蜂蠆介毒而自害也。東海成颙，河東胡建是也。二子者以術蒙舉，起卒伍，為縣令。獨非自是，無與合同。引之不來，推之不往，狂狷不遜，忮害不恭，刻轢公主，侵陵大臣。知其不可，而強行之，欲以幹名。所由不軌，果沒其身。未睹功業所至，而見東觀之殃，身得重罪，不得以壽終。狡而以為知，訐而以為直，不遜以為勇，其遭難，故亦宜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如今这些学者，没有姜太公那样的才能，也没有骐骥那样的资质，反倒像蜂、蝎带着毒刺一样，自己害了自己。东海的成颙、河东的胡建就是这种人。这两个人凭着权术被举荐，从士卒行伍中起家，做了县令。他们只认为自己正确，和别人合不来；拉他他不来，推他他不去；狂放褊急又傲慢，忌刻害人又不恭敬；欺压公主，冒犯大臣。明知事情行不通，却硬要去做，想借此博取名声。他们所走的路不合规矩，结果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。没看到他们有什么功业成就，只看到他们遭到东观之祸，身负重罪，不能寿终而死。把狡诈当成智慧，把揭发攻击当成正直，把傲慢不逊当成勇敢，他们遭遇灾祸，本来也是应该的。”
- 蜂蠆介毒
- 蜂、蝎一类带毒刺的虫子。“介”在此可理解为“带着、凭借”的意思。大夫以此比喻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却带着有害锋芒、最终害了自己的人。
- 成颙
- 东海人，生平不详，本段中与胡建并称，被大夫当作因狂傲不逊而招祸的学者典型。
- 胡建
- 河东人，生平不详。本段中与成颙并称，同为大夫举出的负面例子。注意：汉代另有以执法严明著称的胡建，与本段所指是否同一人不确定，录文未交代，不宜强行对应。
- 以術蒙舉
- 凭权术、手段而被举荐。“蒙举”即受到举荐、蒙受荐举。
- 起卒伍
- 从士兵行伍中出身、起家，说明他们本非高门显贵。
- 獨非自是
- 只认为自己正确，排斥别人的意见。“非”指否定他人，“自是”指自以为是。
- 狂狷不遜
- 狂放褊急、不逊顺。这里大夫借孔子“狂狷”之说反用，指其偏激而不合中道。
- 忮害不恭
- 忌刻害人而不恭敬。“忮”是忌恨、狠刻之意。
- 刻轢公主
- 欺压、凌轹公主。“刻轢”有欺凌、压迫之意。具体所指何事，录文未详，不宜妄补史事。
- 東觀之殃
- 东观之祸。东观为汉代宫观、藏书之所的名称，此处具体指什么灾祸，录文未交代清楚，只能按“在东观招致的灾祸”理解，不宜臆断为某件确定史事。
- 不得以壽終
- 不能享尽天年而死，即身死非命或死于刑罪。
- 訐
- 揭发、攻击别人的短处或阴私。大夫用它形容成颙、胡建把攻讦当作正直。
大夫这一段是紧接文学的辩护反打回去：文学说人才未遇伯乐、遭狂屠所害，大夫则说根本没有才，只有毒刺。关节点在于他把“不合流俗”重判为“狂狷忮害”，再把二人的败亡当作德才不称的必然结果——至于成颙、胡建究竟因何获罪，本段没有给出可核的细节，这正是他的论据最容易被追问的地方。
文學曰：「二公懷精白之心，行忠正之道，直己以事上，竭力以徇公，奉法推理，不避強禦，不阿所親，不貴妻子之養，不顧私家之業。然卒不能免於嫉妒之人，為眾枉所排也。其所以累不測之刑而功不遂也。夫公族不正則法令不行，肱肱不正則奸邪興起。趙奢行之平原，範雎行之穰侯，二國治而兩家全。故君過而臣正，上非而下譏，大臣正，縣令何有？不反諸己而行非於人，執政之大失也。夫屈原之沉淵，遭子椒之譖也；管子得行其道，鮑叔之力也。今不睹鮑叔之力，而見汨羅之禍，雖欲以壽終，無其能得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这两位先生（东海成颙、河东胡建）怀着一颗纯正洁白的心，走的是忠贞正直的路。他们以端正自身来侍奉君上，竭尽全力来为公家效劳；遵奉法令，依理断事，不回避强横有势的人，不偏袒自己所亲近的人，不把妻儿的生活享受看得贵重，也不顾念自己私家的产业。可是到头来终究躲不开那些嫉妒他们的人，被众多邪曲之徒排挤。这就是他们招来难以预料的刑罚、而功业不能成就的原因。
再说，公族如果不端正，法令就行不通；辅政的大臣如果不端正，奸邪之事就会冒出来。赵奢把这一套行之于平原君，范雎把这一套行之于穰侯，结果赵国、秦国都治理好了，平原君、穰侯两家也都保全了。所以，君主有了过失，做臣子的就该匡正；上面做得不对，下面就应当讥议。大臣都端正了，县令这一级还有什么问题呢？不回过头来反省自己，反而去指责别人，这是执政者的大过失啊。
屈原之所以投江沉渊，是因为遭了子椒的谗害；管仲之所以能够推行他的主张，是靠了鲍叔牙的出力。如今看不到鲍叔牙那样肯出力的人，却只见到汨罗江那样的祸事——这样下去，就算想寿终正寝，难道能得到吗？”
- 二公
- 指上一段大夫所说的东海成颙、河东胡建两人。文学这里接续对方的话题，但评价完全相反。
- 強禦
- 本指强横有势、难以抗拒的人，这里泛指权贵豪强。《诗经》有“不侮矜寡，不畏强御”的话，文学用此形容二公刚正不阿。
- 肱肱
- 疑为“股肱”之讹，指辅佐君主的大臣。录文作“肱肱”，语义上应是大臣、辅弼之意，但原文如此，姑照录而存疑。
- 趙奢行之平原
- 赵奢是战国时赵国名将，曾依法惩治平原君家不肯交租的管事，平原君起初恼怒，后经赵奢讲明道理反而荐举他。事见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。文学举此说明臣下守正可使国治家全。
- 範雎行之穰侯
- 范雎，战国时魏人，入秦为相；穰侯即魏冉，秦昭王之舅，权势极盛。范雎劝昭王抑制穰侯等权贵，加强君权。文学以此说明臣正君过，于国于家都有好处。文字上“範”是“范”的异体。
- 子椒
- 相传为楚国权贵，曾进谗言陷害屈原。其具体事迹史载不详，这里只作谗害者的代称。
- 鮑叔之力
- 鲍叔牙，春秋时齐国大夫，与管仲交好，向齐桓公力荐管仲为相，使管仲得以施展抱负。文学借此说明贤臣能否行道，往往取决于有没有人肯为他出力。
- 汨羅之禍
- 指屈原投汨罗江而死的事。文学用它代指贤臣遭谗被害的结局。
文学这一段顺着大夫举的成颙、胡建往下接，却把同一件事翻了个面：大夫说二人“强项自用”招祸是活该，文学说他们恰恰是心怀精白、守法不阿才被众枉排挤。关键在两处对照——赵奢、范雎证明“臣正”能两全其美，屈原、管仲则说明贤臣的命运系于有没有鲍叔牙这样的人肯出力。末句“不睹鲍叔之力，而见汨罗之祸”是反问：当政者只哀叹贤才不得善终，却不肯做荐贤的鲍叔，那长寿善终又从何而来？
《讼贤》读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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