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功
实力占优，就能保证成功吗？
对照对双方兵备的描述，以及论者如何解释胜负。
读词小笺 · 5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大夫曰：「匈奴無城廓之守，溝池之固，修戟強弩之用，倉廩府庫之積，上無義法，下無文理，君臣嫚易，上下無禮，織柳為室，旃廗為蓋。素弧骨鏃，馬不粟食。內則備不足畏，外則禮不足稱。夫中國天下腹心，賢士之所總，禮義之所集，財用之所殖也。夫以智謀愚，以義伐不義，若因秋霜而振落葉。春秋曰：「桓公之與戎、狄、驅之爾。」況以天下之力乎？」
大夫说：“匈奴没有城墙可以据守，没有护城河可以固防，没有长戟强弩可以使用，没有粮仓府库可以积蓄；在上没有道义法度，在下没有礼文条理，君臣之间轻慢随便，上下之间没有礼数；他们编柳条当房屋，用毡帐作顶盖；用不加装饰的弓和兽骨做的箭头，马也不喂粮食。对内说，他们的守备不值得畏惧；对外说，他们的礼制不值得称道。而中国是天下的腹心之地，是贤士汇聚的地方，是礼义集中的地方，是财用增殖的地方。凭着智慧去谋取愚昧，凭着正义去讨伐不义，就像趁着秋霜去摇落树叶一样。《春秋》上说：‘齐桓公对付戎、狄，不过把他们赶走罢了。’何况用天下的力量来对付匈奴呢？”
- 城廓
- 即“城郭”，城墙。廓、郭古时常通用，指外城。这里泛指城池防御。
- 溝池
- 护城河。沟和池都指城外的壕沟水道。
- 修戟強弩
- 长戟和强弩，泛指精良的兵器。修，长。
- 倉廩府庫
- 粮仓和储藏财物的府库。廩，粮仓。
- 嫚易
- 轻慢随便，不庄重。嫚同“慢”，轻慢；易，简慢。
- 織柳為室，旃廗為蓋
- 编柳条做房屋，用毛毡做顶盖。旃，同“毡”；廗，一说通“席”或指覆盖物，此处指毡帐之类的顶盖。这句形容匈奴居处简陋。
- 素弧骨鏃
- 没有装饰的弓和骨制的箭头。素，不加文饰；弧，弓；鏃，箭头。
- 不粟食
- 不用粮食喂养。粟，这里泛指粮食。
- 中國天下腹心
- “中国”指中原华夏地区，非现代国家概念。腹心，比喻中心、要害之地。
- 總
- 汇聚、聚集。
- 春秋曰
- 这里引的是《春秋》经传中的话。下文“桓公之与戎、狄，驱之尔”大意是齐桓公对待戎、狄，只是把他们驱赶开而已。录文中“戎、狄、驅之爾”标点、断句可能不完整，本译文按文意理解。
- 桓公之與戎、狄、驅之爾
- 齐桓公与戎、狄之事，不过驱赶他们罢了。与，对待、对付。此句疑有脱字或断句问题，但大意如此。
大夫先极力贬低匈奴：无城防、无积储、无礼法、无义战，把对方说成“不足畏、不足称”；再抬高“中国”为天下腹心，于是“以智谋愚、以义伐不义”便成了顺理成章之势。引《春秋》桓公驱戎狄，是拿旧例压阵——连桓公都只是驱赶，何况汉家以天下之力？这一段为后文“该不该打、能不能打”先立下强势前提。
文學曰：「匈奴車器無銀黃絲漆之飾，素成而務堅，絲無文采裙袆曲襟之制，都成而務完。男無刻鏤奇巧之事，宮室城郭之功。女無綺繡淫巧之貢，纖綺羅紈之作。事省而致用，易成而難弊。雖無修戟強弩，戎馬良弓；家有其備，人有其用，一旦有急，貫弓上馬而已。資糧不見案首，而支數十日之食，因山谷為城郭，因水草為倉廩。法約而易辯，求寡而易供。是以刑省而不犯，指麾而令從。嫚於禮而篤於信，略於文而敏於事。故雖無禮義之書，刻骨卷木，百官有以相記，而君臣上下有以相使。群臣為縣官計者，皆言其易，而實難，是以秦欲驅之而反更亡也。故兵者凶器，不可輕用也。其以強為弱，以存為亡，一朝爾也。」
文学说：「匈奴的车马器具没有金银、丝漆之类的装饰，都是素朴地做成，只求坚固；他们的丝织品没有花纹色彩、裙袆曲襟之类的制度，都是完整地织成，只求完好。男人没有雕刻镂刻奇巧的事情，也没有营建宫室城郭的工程。女人没有绮绣淫巧的贡品，也没有纤细绮罗纨素之类的制作。事情省约而能致用，容易做成却难以败坏。虽然没有长戟强弩、戎马良弓；但家家有自己的装备，人人有自己的用处，一旦有紧急情况，拉开弓上马就行了。粮草不必摆在案头，却能支持几十天的食物，凭借山谷作为城郭，凭借水草作为仓廪。法令简约而容易分辨，需求少而容易供给。因此刑罚简省却没有人犯法，指挥一动命令就听从。他们虽轻慢礼但笃厚于信，疏略于文而敏捷于事。所以虽然没有礼义之书，刻骨卷木，百官也有办法相互记录，君臣上下也有办法相互使唤。群臣替县官谋划的人，都说这事容易，而实际上很难，所以秦想驱赶他们反而更加速了自己灭亡。所以兵器是凶器，不可以轻易使用。它可以因为强而变成弱，因为存而变成亡，只是一朝之间的事罢了。」
- 素成而務堅
- 素成，指不加装饰地做成；務堅，讲求坚固。文学说匈奴器物不追求华丽，只求结实。
- 裙袆曲襟
- 裙袆，一说指古代女子衣裙上的装饰或围裙一类；曲襟，指衣襟曲折交叠的样式。这里指丝织品上有繁复的衣饰制度和花纹，文学认为匈奴丝织品没有这些。
- 都成而務完
- 都成，指整体织成；務完，讲求完整耐用。与上句“素成而務堅”对举。
- 貫弓
- 贯弓，即拉满弓、张弓。贯有贯穿、引满之意。
- 案首
- 案首，指案桌之前、眼前可数可陈的地方。此处说资粮不摆在眼前，却能支撑数十日之食。
- 因山谷為城郭，因水草為倉廩
- 因，凭借、依靠。文学说匈奴利用地形和水草放牧，山谷可作防御，水草可作给养，不必像中原那样修筑城郭仓廪。
- 易辯
- 辯，通“辨”，分辨、辨别。法约而易辩，即法令简省而容易分辨遵守。
- 嫚於禮而篤於信
- 嫚，轻慢、简慢。文学认为匈奴在礼上简慢，但在信上笃厚。注意这是文学一方的评价，不是作者定论。
- 刻骨卷木
- 刻骨卷木，指在没有纸张文书的情况下，用刻骨、卷木一类方式记事。具体形制汉代文献中说法不一，此处不强行确定。
- 縣官
- 汉代语境中“县官”常指天子、朝廷或国家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县级官员。此处“为县官计”即为朝廷、国家谋划。
- 兵者凶器
- 兵，指兵器、军事行动；凶器，指凶险之物。语出古兵书、古语，文学引此说明不可轻用兵。
- 一朝爾也
- 一朝，一个早晨，极言时间短促；尔，如此、这样。整体说由强变弱、由存变亡，可能只在一朝之间。
文学这一段表面在夸匈奴质朴耐战，实际是把大夫“以智谋愚、以义伐不义”的轻敌逻辑翻过来：对方没有华丽礼文，反倒法令简易、上下相信，故不易驱赶。末句“秦欲驱之而反更亡”直接顶回上段“因秋霜而振落叶”的比喻，并为下段大夫的反驳埋下火种。
大夫曰：「魯連有言：『秦權使其士，虜使其民。』故政急而不長。高皇帝受命平暴亂，功德巍巍，惟天同大焉。而文、景承緒潤色之。及先帝征不義，攘無德，以昭仁聖之路，純至德之基，聖王累年仁義之積也。今文學引亡國失政之治，而況之於今，其謂匈奴難圖，宜矣！」
大夫说：鲁连曾经讲过一句话：『秦国用权术来驱使它的将士，像对待俘虏一样役使它的百姓。』所以政令越是严急苛酷，政权就越是不能长久。高皇帝（汉高祖）承受天命，平定暴乱，功德高大，只有上天可以与之相比。后来文帝、景帝继承这一基业并加以增饰润色。到先帝（汉武帝）时，征讨不义之人，排除无德之君，以此昭示仁圣的道路，夯实至德的根基，这是圣王多年积累仁义的成果。如今文学之士引用亡国失政时代的做法，拿来比拟当今之世，他们还说匈奴难以对付，也就难怪了！
- 魯連
- 即鲁仲连，战国时齐国人，以义不帝秦闻名。本段大夫引他的话，但所引『秦權使其士，虜使其民』一句，出处待考，录文如此，未必是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中的原句。
- 權使其士，虜使其民
- 用权术、威势驱使将士，像对待俘虏那样役使百姓。『权』指权谋、威势；『虏使』即当作俘虏来役使。
- 政急而不長
- 政令苛急，政权就不能长久。这是大夫借秦亡之因来反驳文学，暗示文学所推崇的『亡国之治』正属此类。
- 高皇帝
- 指汉高祖刘邦。
- 巍巍
- 高大、盛大的样子，这里形容功德崇高。
- 文、景
- 指汉文帝刘恒、汉景帝刘启。
- 承緒潤色之
- 继承前代的事业并加以修饰增光。『绪』指前人留下的功业统绪；『润色』本指修饰文采，这里指把基业治理得更加完善。
- 先帝
- 在本篇语境中当指汉武帝。大夫称其征伐不义、攘除无德，是对武帝对外用兵的正面评价。
- 純至德之基
- 使至德之基更加纯粹、坚实。『纯』作动词，使之纯粹；『至德』即最高的德。
- 文學
- 本篇中与大夫相对的一方，多称引儒经、主张德治与轻徭薄赋。这里大夫所说的『文学引亡国失政之治』，是大夫对文学论点的概括和批评，并非作者对文学的定评。
- 況之於今
- 拿它来比拟当今。『况』是比较、比拟；『之』指亡国失政之治。
- 匈奴難圖
- 匈奴不容易对付、不容易谋取。『图』是谋取、对付的意思。
大夫这一段用秦亡来反打文学：你们引亡国之政来比喻当今，等于自己承认把匈奴看成难啃的骨头。他先借鲁仲连话头把秦的严急与短命挂钩，再抬出高祖、文景、武帝三代功德作正面参照，用意是把『当今』从亡国序列中摘出来，逼文学在『以何治天下』上先失一着。
文學曰：「有虞氏之時，三苗不服，禹欲伐之，舜曰：『是吾德未喻也。』退而修政，而三苗服。不牧之地，不羈之民，聖王不加兵，不事力焉，以為不足煩百姓而勞中國也。今明主修聖緒，宣德化，而朝有權使之謀，尚首功之事，臣固怪之。夫人臣席天下之勢，奮國家之用，身享其利而不顧其主，此尉佗、章邯所以成王，秦失其政也。孫子曰：『今夫國家之事，一日更百變，然而不亡者，可得而革也。逮出兵乎平原廣牧，鼓鳴矢流，雖有堯、舜之知，不能更也。』戰而勝之，退修禮義，繼三代之跡，仁義附矣。戰勝而不休，身死國亡者，吳王是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有虞氏（舜）的时候，三苗不肯归服，禹想出兵讨伐他们，舜说：‘这是我对他们的德还没有让他们明白啊。’于是退回来整治政事，三苗便归服了。对那些不肯接受管理的地方、不受约束的百姓，圣明的君王不施加武力，不使役民力，认为不值得为此烦扰百姓、劳累中原。如今英明的君主继承圣王的功业，宣扬德教，可是朝廷上却有弄权使诈的图谋，崇尚斩首立功的战事，我对此实在感到奇怪。做臣子的倚仗着天下的权势，耗费国家的财用，自己享受其中的好处，却不替他的君主着想，这正是尉佗、章邯之所以能称王，秦朝之所以丧失政权的原因。孙子说：‘如今国家的事务，一天之内会有上百种变化，然而之所以不至于灭亡，是因为还可以设法变更补救。等到出兵到了平原旷野之上，战鼓擂响、箭矢横飞，那时即使有尧、舜那样的智慧，也来不及改变了。’打胜了仗，就退回来整治礼义，继承夏、商、周三代的足迹，仁义自然就归附了。打了胜仗却不肯停手，结果自己身死、国家灭亡的，吴王就是这样。”
- 有虞氏
- 指舜，传说中上古的部落联盟首领，出自有虞氏这一族。
- 三苗
- 上古传说中的部族，活动于南方一带，古书常记舜、禹征伐或感化三苗之事。
- 德未喻
- “喻”是使明白、使知晓。意即我的德还没有让三苗明白，问题在自身而不在对方。
- 不牧之地，不羈之民
- “牧”指治理、管理；“羁”指约束、管束。指不肯接受统治的地方和不受约束的百姓。
- 煩百姓而勞中國
- “中国”在汉代语境里指中原、朝廷所据的核心地区，不是现代国家概念。句意为让百姓烦扰、使中原疲敝。
- 權使之謀
- 指用权术、诈力驱使人的那种谋略，与下文“尚首功”相承，含有贬义。也有人理解为朝廷上有弄权指使的算计，具体所指原文未明说。
- 尚首功之事
- “首功”指按斩获敌人首级计功。指崇尚以斩首计功的战事。
- 尉佗
- 即赵佗，秦末任南海郡尉，秦亡后据岭南自立，后来称南越王。文学用他说明臣子据势自利而成王。
- 章邯
- 秦朝将领，曾率军镇压起义，后投降项羽，被封为雍王。文学举他与尉佗并列，说明秦臣据势自利而秦失政。
- 孫子曰
- 此处引文不见于今本《孙子兵法》，应是文学所引的另一种兵家言论或佚文，具体出处不能确定。所引强调：国事尚可变更，战阵既开便无法挽回。
- 可得而革也
- “革”是改变、更改。指国家事务在未出兵前还有改变的余地。
- 知
- 同“智”，智慧。
- 三代
- 指夏、商、周。文学把“退修礼义”与继承三代之迹相连，是其德治主张的表述。
- 吳王
- 指吴王夫差一类人物，战胜之后不肯止息，终致身死国亡。具体所指原文未点明，古书常以夫差为戒。
文学先搬出舜“修政而三苗服”的先例，把“德未喻”当作出兵失败的责任归到自己一方，再用“不牧之地、不羁之民”说明边荒不值得动用民力；接着笔锋一转，说当今朝廷有权诈之谋、首功之事，把矛头从匈奴转向了主战派的用心。最狠的一步是拿尉佗、章邯说事：臣子借国家的力量谋私利，正是君主失政的由来，这就不只是反对打仗，而是质疑主张打仗的人本身。末引兵家之言，把“出兵之后无法挽回”与“战胜而休则仁义附”对举，等于给大夫一方留了一条退路：胜了也要收手。
大夫曰：「順風而呼者易為氣，因時而行者易為力。文、武懷余力，不為後嗣計，故三世而德衰，昭王南征，死而不還。凡伯囚執，而使不通，晉取郊、沛，王師敗於茅戎。今西南諸夷，楚莊之後；朝鮮之王，燕之亡民也。南越尉佗起中國，自立為王，德至薄，然皆亡天下之大，各自以為一州，倔強倨敖，自稱老夫。先帝為萬世度，恐有冀州之累，南荊之患，於是遣左將軍樓船平之，兵不血刃，咸為縣官也。七國之時，皆據萬乘，南面稱王，提珩為敵國累世，然終不免俛首系虜於秦。今匈奴不當漢家之巨郡，非有六國之用，賢士之謀。由此觀難易，察然可見也。」
大夫说：顺着风呼喊，声音就容易传得远；趁着时机行动，就容易使上力气。周文王、周武王当年还留有余力，却没有替后代子孙做好安排，所以传了三代，德业就衰落了：周昭王南下征伐，死在路上没能回来；凡伯被戎人抓住，王室的使节都通不出去；晋国占取了郊、沛之地，周王的军队在茅戎被打败。如今西南一带的各族，是楚庄王的后裔；朝鲜的国王，是燕国流亡出来的人。南越的尉佗，是从中原起家的，自立为王，德行极其浅薄——可是这些人都丢掉了天下一统的大局，各自把自己那一块地方当成一州，倔强傲慢，自称“老夫”。先帝替万世做长远打算，怕有冀州那样的祸累、南荆那样的忧患，于是派左将军、楼船将军去平定他们，兵器上连血都没沾，就都成了朝廷直接管辖的郡县。再说七国的时候，各国都拥有万乘兵车，南面称王，拿着玉珩互相结盟、世代为敌国，可最后仍免不了低头被秦人绑去当俘虏。如今匈奴抵不上汉家一个大郡，也没有六国那样的器用和贤士的谋划。由此来看谁难谁易，是清清楚楚可以看得见的。
- 顺风而呼者易为气
- “气”这里指声音、声势。意思是顺着风呼喊，声音容易传远，比喻做事要借助时机和形势。
- 文、武怀余力，不为后嗣计
- 文、武指周文王、周武王。大夫说他们当时尚有未尽的余力，却没有替后代子孙把局面安排妥当。
- 三世而德衰
- 指周朝从文王、武王之后，传了三代，王室德业就衰落下来。下文举昭王、凡伯等事，都是用来证明这种衰落。
- 昭王南征，死而不还
- 周昭王南征荆楚一带，死于汉水，未得返回。这是周室中衰的一个标志性事件。
- 凡伯囚执，而使不通
- 凡伯是周王室的卿士。他被戎人拘囚，王室的使者因此不能通行。此处用来举例说明周室衰微、号令受阻。
- 晋取郊、沛，王师败于茅戎
- 郊、沛是周王室境内的地名，被晋国夺取；周王的军队又在茅戎被打败。两件事都用来证明周天子权威衰落、无力控制诸侯与戎狄。茅戎是当时的一支戎人。
- 楚庄之后
- 楚庄即楚庄王。大夫说西南各族是楚庄王的后裔，这是当时的一种说法，今日已难确考，姑且照录文直译。
- 朝鲜之王，燕之亡民也
- 说朝鲜的国王是燕国流亡出去的人。这是汉代人对朝鲜王族来源的一种说法，未必可作定论。
- 南越尉佗起中国
- 尉佗即赵佗，本为秦朝官吏，后据南海等地自立为南越王。起中国，是说他从中原出来、在中原起家。
- 亡天下之大
- “亡”读如“无”，指不顾、丢失天下一统的大局，各自割据一方。
- 自称老夫
- 老夫是傲慢自大的自称。赵佗曾自称“老夫”，表示不把汉朝放在眼里。
- 先帝为万世度
- 先帝指汉武帝。为万世度，是替子孙后代做长远打算。
- 冀州之累，南荆之患
- 冀州、南荆泛指可能发生祸乱的地方。“累”和“患”都指忧患、祸害。
- 左将军楼船
- 指汉武帝时平定南越、朝鲜的将领。左将军一般指荀彘，楼船将军指杨仆。大夫说他们出兵，兵不血刃就平定，是夸大汉朝用兵之易。
- 咸为县官也
- 县官在汉代常指朝廷、天子。意思是那些地方都归朝廷直接管辖，成了郡县。
- 七国之时，皆据万乘
- 七国指战国七雄。万乘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。
- 提珩为敌国累世
- 珩是佩玉。提珩这里指拿着玉珩结盟、周旋，表示各国彼此以敌国相待，结盟对抗，世代相争。
- 俛首系虏于秦
- 俛首即低头。系虏，被捆绑俘虏。说六国国君最终都低头做了秦国的俘虏。
- 不當漢家之巨郡
- 当，抵得上。说匈奴的实力抵不上汉朝一个大郡。
- 六国之用
- 指六国所拥有的器用、财力和兵力。
大夫这一段先把“顺势借力”作为总纲，再举周室中衰、西南诸夷和南越割据为例，论证先帝平定他们易如反掌；最后拿六国被秦所灭来反衬匈奴之弱，逼出“难易可见”的结论。他的隐含前提是：汉家既有天下一统之势，又有先帝平定的成例，所以对匈奴用兵也该像对付南越、朝鲜那样顺手。文学下一段恰恰要拆这个前提，指出秦并天下后反而速亡，外无强敌而内自骄纵才是真正的危险。
文學曰：「秦滅六國，虜七王，沛然有餘力，自以為蚩尤不能害，黃帝不能斥。及二世弒死望夷，子嬰系頸降楚，曾不得七王之俛首。使六國並存，秦尚為戰國，固未亡也。何以明之？自孝公以至於始皇，世世為諸侯雄，百有餘年。及兼天下，十四歲而亡。何則？外無敵國之憂，而內自縱恣也。自非聖人，得志而不驕佚者，未之有也。」
文学说："秦灭掉六国，俘虏了七国的君王，力量充沛还有余，自认为连蚩尤那样的凶神也不能伤害它，黄帝那样的圣王也不能斥退它。等到秦二世在望夷宫被弑杀，子婴脖子上系着绳索向楚军投降，竟然连让七国君王低头臣服的局面都保不住。假使六国同时并存，秦还只是一个战国中的强国，本来是不会灭亡的。怎么证明这一点呢？从秦孝公到秦始皇，世世代代都是诸侯中的雄强，有一百多年。等到兼并了天下，十四年就亡了。原因何在？因为国外没有敌国的忧患，而国内自己放纵恣肆。如果不是圣人，得志之后而不骄傲放纵的，还从来没有过。"
- 虜七王
- 指俘虏六国 plus 秦统一前已灭亡的周等，共七位君主。此处泛言秦吞灭诸国、掳其君王，不必逐一坐实为七个具体人。
- 蚩尤
- 上古传说中的凶暴之神或部落首领，曾与黄帝争战。文学用"蚩尤不能害，黄帝不能斥"形容秦自恃强盛，以为任何敌人和圣王都无奈它何。
- 望夷
- 即望夷宫，秦二世胡亥被迫自杀之处。
- 子嬰系頸降楚
- 子婴是秦二世之后的秦王。刘邦先入关中，子婴系颈（把丝绳套在脖子上）献玺投降；此处说"降楚"，因刘邦当时属楚怀王系统，文学行文统称降楚。
- 七王之俛首
- 指六国等七国君王朝秦低头臣服。俛首即低头俯首。文学说秦末连这种局面都保不住。
- 自孝公以至於始皇
- 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，秦国开始强盛；历经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、孝文王、庄襄王至秦始皇。文学以此说明秦为诸侯时反而长存，统一后反而速亡。
- 十四歲而亡
- 指秦始皇统一六国（前221年）至秦亡（前206年）共约十四年。
文学用秦的盛衰反差回击大夫：秦兼六国时力量有余，反而十四年就亡；分裂为诸侯时世世称雄，反而百余年不坠。他把胜负关键从"有没有敌国"翻转成"有没有骄佚"——外无敌则内自纵，正是对大夫"以天下之力攻匈奴易如反掌"的逻辑釜底抽薪。
《论功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