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權
财利为什么会变成政治权力？
围绕山海资源与私家势力，辨认论辩中的财富、恩惠和统治权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大夫曰：「今夫越之具區，楚之雲夢，宋之鉅野，齊之孟諸，有國之富而霸王之資也。人君統而守之則強，不禁則亡。齊以其腸胃予人，家強而不制，枝大而折榦，以專巨海之富而擅魚鹽之利也。勢足以使眾，恩足以恤下，是以齊國內倍而外附。權移於臣，政墜於家，公室卑而田宗強，轉轂遊海者蓋三千乘，失之於本而末不可救。今山川海澤之原，非獨雲夢、孟諸也。鼓鑄煮鹽，其勢必深居幽谷，而人民所罕至。奸猾交通山海之際，恐生大奸。乘利驕溢，散樸滋偽，則人之貴本者寡。大農鹽鐵丞咸陽、孔僅等上請：『願募民自給費，因縣官器，煮鹽予用，以杜浮偽之路。』由此觀之：令意所禁微，有司之慮亦遠矣。」
大夫说：「如今越国的具区，楚国的云梦，宋国的钜野，齐国的孟诸，这些大泽是拥有国家的富源、成就霸业王业的资本。君主如果统一掌握守护它们，国家就强盛；不加禁止（让人人随意取用），就会灭亡。齐国把它的『肠胃』（腹心要地、命脉资源）让给了别人，卿大夫之家强盛而无法控制，枝干太粗就折断了主干，这是因为田氏专擅了巨海的富源、独占了鱼盐的利益。他的权势足以驱使众人，恩惠足以抚恤下属，所以齐国内部人心背离公室而向外归附田氏。权柄移到了臣下手里，政令坠落到私家，公室卑微而田氏宗族强盛，（田氏门下）转车游于海上的大概有三千乘，根本丧失了，末端就无法挽救。如今山川海泽的资源，并不只有云梦、孟诸。冶铁煮盐，那情势必然要深居幽谷，而人民很少到那里。奸猾之人往来交通于山海之间，恐怕会生出大奸。趁着获利而骄纵，冲散了质朴、滋生了虚伪，那么看重根本（农业）的人就少了。大农盐铁丞咸阳、孔仅等人上书请求：『希望招募百姓自己出费用，借用官府的器具，煮盐后卖给官府使用，来堵住浮华虚伪的路。』由此看来：政令所要禁止的很细微，有关官员的考虑也很深远了。」
- 具区
- 即今太湖一带的泽薮名，古代列为越国的大泽。这里是说越国拥有它作为富源。
- 云梦
- 古代楚国的大泽，跨今湖北、湖南一带，是楚国著名的富庶之地。
- 钜野
- 古代宋国的大泽，在今山东巨野一带。钜，同『巨』。
- 孟诸
- 古代齐国（一说宋国）的大泽，在今河南商丘东北、山东交界一带。此处大夫把它与云梦等并列为有国之富。
- 霸王之资
- 成就霸业和王业的凭借、本钱，指这些大泽出产的财富资源。
- 齐以其肠胃予人
- 肠胃比喻国家的腹心命脉、要害资源。此句说齐国把命脉资源让给了私家（指田氏等卿大夫），不是真的把肠胃给外人。
- 枝大而折榦
- 榦，主干。树枝太粗就会折断主干，比喻私家势力过大，反过来危害公室。语本《左传》等，此处大夫用作比喻。
- 田宗
- 指田氏宗族，即后来取代姜齐的田氏（陈氏）。这里说齐国公室卑微、田氏强盛。
- 转毂游海者盖三千乘
- 毂，车轮中心，代指车。乘，四马一车。说田氏势力下往来海上的车辆大概有三千乘，形容其私家财力、人力之盛。『三千乘』是约数。
- 大农盐铁丞咸阳、孔仅
- 大农，即大司农，汉代掌管国家财政的官署。盐铁丞，大农属官，主管盐铁事务。咸阳、孔仅，人名，汉武帝时主持盐铁官营的官员，孔仅见于《史记·平准书》等。此处大夫引他们上书为据。
- 因县官器
- 县官，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，不是指县令。因，借用、依靠。此句说借用官府的器具来煮盐。
- 煮盐予用
- 指招募百姓煮盐，官府收买。予用，一说给予官府使用（官府付价收买），录文简略，具体制度细节尚存歧义。
- 浮伪
- 浮华虚伪，指不务本业、投机取巧的风气。大夫认为盐铁官营可以堵住这条路。
- 令意所禁微
- 政令所要禁止的事情很细微、很精微。大夫称赞政策考虑得细密深远。
大夫先拿四大泽说事，把山海资源定性为『霸王之资』，结论是君主必须独占，一旦让私家染指就会枝大折干、田氏篡齐。接着他把盐铁从幽谷僻远、奸猾交通的风险推出来，最后搬出盐铁丞的上书为自己背书——这是典型的先立『资源必归公』的前提，再用齐国的历史教训和现实隐患两头夹击，为官营政策造势。文学后面的反驳正是冲着这个前提来的。
文學曰：「有司之慮遠，而權家之利近；令意所禁微，而僭奢之道著。自利害之設，三業之起，貴人之家，雲行於塗，轂擊於道，攘公法，申私利，跨山澤，擅官市，非特巨海魚鹽也；執國家之柄，以行海內，非特田常之勢、陪臣之權也；威重於六卿，富累於陶、衛，輿服僭於王公，宮室溢於制度，幷兼列宅，隔絕閭巷，閣道錯連，足以遊觀，鑿池曲道，足以騁騖，臨淵釣魚，放犬走兔，隆豺鼎力，蹋鞠鬥雞，中山素女撫流徵於堂上，鳴鼓巴俞作於堂下，婦女被羅紈，婢妾曳絺纻，子孫連車列騎，田獵出入，畢弋捷健。是以耕者釋耒而不勤，百姓冰釋而懈怠。何者？己為之而彼取之，僭侈相效，上升而不息，此百姓所以滋偽而罕歸本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主管官员的谋划确实长远，可是那些有权势的家族所图的好处却很切近；朝廷政令所要禁止的东西很隐微，可是僭越奢侈的风气却显露在外。自从设置盐铁官营这类与民争利的办法，盐铁、酒榷、均输这三项事业兴起以后，权贵人家在路上像云一样来往，车毂在道上互相撞击，公然扰乱国家的法令，伸展自己的私利，跨越山泽据为己有，把官设的市场也垄断了，这已经不只是经营大海里的鱼盐了；他们执掌国家的权柄，在海内肆意行事，这已经不只是一般权臣的势力、家臣的权力了。他们的威势比六卿还重，财富比陶朱、子赣还多，车马服饰僭越到王公的规格，宫室超过制度规定，兼并宅第连成一片，把街巷都隔断了，阁道交错相连，足够用来游玩观赏，开凿池塘、修曲折水道，足够用来纵马奔驰，到深水边钓鱼，放狗追兔，使猎犬逞强，踢球斗鸡，中山的素女在堂上弹奏流徵之音，擂鼓奏巴俞之舞在堂下表演，妇女身披罗纨，婢妾拖着细葛和麻布，子孙车辆相连、骑从成列，出入打猎，射鸟捕兽敏捷强健。因此种田的人放下耒耜不肯勤作，百姓像冰融化一样涣散懈怠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自己出力劳作，却被别人取走成果，僭越奢侈互相效仿，越升越高没有止息，这就是百姓越来越虚伪而很少回到本业的原因。”
- 三业
- 本段指盐铁官营、酒榷、均输等由官府经营谋利的几项事业。具体所指在不同注释中略有出入，此处据文意与盐铁之议的背景泛指官府兴办的牟利之业。
- 田常
- 春秋时齐国大夫，其后代逐渐专擅齐国政权，是权臣篡夺公室权力的典型。文学用他说明权家之势已超过一般权臣。
- 陶、衛
- 指陶朱公（范蠡）和子赣（子贡）一类以经商致富的人。文学说权家比他们还富。具体所指有异说，此处按通常理解注出。
- 六卿
- 春秋时晋国的六家卿大夫，权势极重，后来瓜分晋国。文学用来比况权家威势之重。
- 中山素女撫流徵
- 中山指中山国，素女指善歌善乐的乐女；流徵是音调名，一说为哀厉的徵声。这里形容权家堂上歌舞之盛。具体乐调解释有争议。
- 巴俞
- 巴俞舞，古代巴地、俞地一带的乐舞，汉代常用于宴享表演。这里说权家堂下奏巴俞之乐。
- 畢弋
- 畢是捕鸟的长柄网，弋是用带绳的箭射鸟，泛指打猎捕鸟之事。
- 隆豺鼎力
- 此句文字疑难，大意当指使猎犬之类的猛兽逞强斗力，形容权家狩猎游乐的排场。具体字形与解释不确定，不强行改字。
- 蹋鞠
- 古代踢球的游戏，类似后世的蹴鞠。
- 冰釋
- 像冰融化一样消散，形容百姓涣散、懈怠，不肯安心本业。
- 本
- 汉代语境中多指农桑本业。文学说百姓很少回归本业，即少有人安心农耕。
文学先承认“有司之虑远”，随即把话锋一转：谋划虽远，得益最近的是权家；禁令虽微，败坏最显的是僭奢。这一转一承，正是拿大夫所说的“禁微虑远”反证其实效相反。末句“己为之而彼取之”点出关键：不是百姓天生好伪，而是劳者被夺、奢者相效，才使本业松动。
大夫曰：「官尊者祿厚，本美者枝茂。故文王德而子孫封，周公相而伯禽富。水廣者魚大，父尊者子貴。傳曰：『河、海潤千里。』盛德及四海，況之妻子乎？故夫貴於朝，妻貴於室，富曰茍美，古之道也。孟子曰：『王者與人同，而如彼者，居使然也。』居編戶之列，而望卿相之子孫，是以跛夫之欲及樓季也，無錢而欲千金之寶，不亦虛望哉！」
大夫说：“官职高的人俸禄就丰厚，根干壮美的树木枝叶就繁茂。所以周文王有德行，他的子孙就受封为诸侯；周公旦做了宰相，他的儿子伯禽就富有。水域宽阔，鱼就长得大；父亲尊贵，儿子就跟着显贵。古书上说：‘黄河、大海能滋润千里之地。’盛大的德行都能润及四海，何况施及自己的妻子儿女呢？所以丈夫在朝廷上尊贵，妻子在家中也就尊贵；富贵如果来得正当美好，这本是自古以来的道理。孟子说：‘君王和普通人一样是人，而他们却能那样（富贵），是所处的地位使他们如此。’身处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之列，却眼红卿相子孙的富贵，这就好比跛脚的人想赶上楼季（那样善走的人），没钱却想要价值千金的宝物，不正是空想吗！”
- 本美者枝茂
- “本”指树根、树干，“美”指壮美、长得好。这里是比喻：根基好，枝叶才茂盛，用来类比父祖尊贵则子孙受益。
- 文王德而子孫封
- 指周文王有德，其后代（如武王、周公等）受封为诸侯。这是大夫举的例证，用来说明德行与封赏、父祖与子孙的关系。
- 周公相而伯禽富
- 周公旦辅佐周成王做宰相，他的儿子伯禽被封于鲁，因而富有。伯禽是周公长子，封鲁国。此处大夫以周公父子的富贵作例。
- 傳曰：『河、海潤千里。』
- “传”指古书、经传。引文大意是黄河与大海的水泽能滋润千里之地。具体出自哪部书，录文未标明，暂不能确指。
- 盛德及四海，況之妻子乎
- “况之妻子乎”意思是更何况施及妻子儿女呢。大夫用递进推理：大德能润泽四海，那么惠及自家妻儿更不在话下。
- 富曰茍美，古之道也
- “曰”在这里近于“如果”“若说”或语助；“茍”通“苟”，有“如果”“只要”或“正当”之意。整句大意是：富贵如果来得正当美好，这是自古的道理。此句录文与解释略有歧义，暂按此解。
- 王者與人同，而如彼者，居使然也
- 孟子语，大意是君王和常人同样是入，却能那样富贵，是所处的地位造成的。大夫引来支撑“地位决定处境”的论点。具体出自《孟子》哪一章，录文未标，暂不确指。
- 編戶
- 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。汉代户籍制度下的平民，与卿相之家相对。
- 樓季
- 古代传说中的善走、疾行之人。大夫用“跛夫想赶上楼季”比喻普通百姓妄想达到卿相子孙的富贵，不可能。
- 虛望
- 空想、徒然的盼望。
大夫这一段把富贵世袭说成“根美枝茂”“水广鱼大”的自然之理，又用文王、周公、河海润千里层层类比，最后拿孟子和楼季作双料反衬：不是卿相子孙占了便宜，而是编户百姓本就不该有非分之想。这是用“地位决定论”回应文学对权家僭奢的指责，把矛头从权贵转向“不安本分”的平民。文学下一段正是要拆掉这套前提：禹、稷出身布衣，周公功成方才受封，关键在德与功，不在位。
文學曰：「禹、稷自布衣，思天下有不得其所者，若己推而納之溝中，故起而佐堯，平治水土，教民稼穡。其自任天下如此其重也，豈云食祿以養妻子而已乎？夫食萬人之力者，蒙其憂，任其勞。一人失職，一官不治，皆公卿之累也。故君子之仕，行其義，非樂其勢也。受祿以潤賢，非私其利。見賢不隱，食祿不專，此公叔之所以為文，魏成子所以為賢也。故文王德成而後封子孫，天下不以為黨，周公功成而後受封，天下不以為貪。今則不然。親戚相推，朋黨相舉，父尊於位，子溢於內，夫貴於朝，妻謁行於外。無周公之德而有其富，無管仲之功而有其侈，故編戶跛夫而望疾步也。」
文学说：大禹和后稷本来都是平民，他们想到天下有人得不到安身之所，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进了沟里一样，所以出来辅佐尧，平定治理水土，教导百姓耕种。他们如此看重自己承担天下的责任，哪里会说要靠俸禄来养活老婆孩子就算了事呢？吃一万个人出力供养的食物的人，就要承受这些人的忧愁，担当他们的劳苦。有一个人失去职位，有一个官职治理不好，都是公卿的牵累。所以君子做官，是实行他的道义，不是喜欢那个权势；接受俸禄是为了惠及贤才，不是偏私自己的利益。见到贤人不埋没，接受俸禄不独占，这就是公叔之所以被谥为“文”、魏成子之所以被称为贤人的缘故。所以周文王德业成就之后才封赏子孙，天下人不认为他结党营私；周公功业成就之后才接受封地，天下人不认为他贪婪。如今却不是这样。亲戚互相推举，朋党互相抬举；父亲在朝廷位居尊贵，儿子在家里就骄纵过度；丈夫在朝中显贵，妻子就在外面请托说情。没有周公的德行却拥有那样的财富，没有管仲的功业却享有那样的奢侈，所以这就好比编入户籍的瘸腿人却盼着能跑得飞快一样。
- 禹、稷
- 禹是夏后氏的首领，后来建立夏朝；稷是周人的始祖，名弃，相传为农官，教民耕种。这里说他们出身平民，意在引出“承担天下责任”的论点。
- 若己推而納之溝中
- 字面是“好像自己把他推进沟里”。这是说看到别人流离失所，心里过不去，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，不是真的推人下沟。
- 食祿
- 指做官领取俸禄。汉代俸禄多以粮食计算，所以叫“食禄”。
- 食萬人之力者
- 字面是吃一万人出力所生产的食物，指享受众人供养的高位者，即公卿一类人。
- 失職
- 这里指失去职位或本分职守，不一定等同现代汉语的“失业”。
- 公叔所以為文
- 公叔指公叔文子，春秋时卫国大夫。《论语·宪问》记载他死后谥为“文”，孔子认为他当得起这个谥号。文学用这个典故说明“见贤不隐、食禄不专”的人才能得到美谥。
- 魏成子
- 战国时魏国大臣，魏文侯的弟弟（一说为魏文侯之弟，具体世系有异说）。《史记·魏世家》记载他推荐贤才，不私其利，所以被称为贤。此处用他说明荐贤不隐的美德。
- 父尊於位，子溢於內
- 父亲在朝廷官位尊贵，儿子在内室就骄纵过度。“溢”是满溢、过分的意思，指倚仗父势而奢侈放肆。
- 妻謁行於外
- 妻子在外请托说情。“謁”是请托、求见、说情。指官员之妻借丈夫权势在外干预人事。
- 編戶跛夫而望疾步
- 编户指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；跛夫是瘸腿的人。全句说普通人若没有相应的德行功业，却羡慕权贵子弟的富贵，就像瘸子想跑得快一样不切实际。这是文学承接上段大夫“跛夫之欲及樓季”的比喻反过来说。
文学这一段接住上段大夫“跛夫之欲及楼季”的比喻反打回去：大夫说平民羡慕卿相子孙是瘸子想跑快；文学说如今权贵“无周公之德而有其富，无管仲之功而有其侈”，那才是真正的跛子却想疾步。全段以禹、稷出身布衣自任天下为正面标准，再以公叔、魏成子、文王、周公作证，最后落到“亲戚相推，朋党相举”的现实，把争论从俸禄厚薄扭到德行与责任是否相称。
《刺权》读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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