險固
国家之固，依靠地险还是人和？
比较爪牙、甲介和城塞的比喻，与关于政治根本的回应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大夫曰：「虎兕所以能執熊羆、服群獸者，爪牙利而攫便也。秦所以超諸侯、吞天下、幷敵國者，險阻固而勢居然也。故龜猖有介，狐貉不能禽；蝮蛇有螫，人忌而不輕。故有備則制人，無備則制於人。故仲山甫補袞職之闕，蒙公築長城之固，所以備寇難，而折沖萬里之外也。今不固其外，欲安其內，猶家人不堅垣墻，狗吠夜驚，而闇昧妄行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老虎、犀牛之所以能制服熊罴、压服群兽，是因为它们的爪牙锋利、抓取便捷。秦国之所以能超越诸侯、吞并天下、合并敌国，是因为山川险阻坚固，形势地位本就如此。所以龟、猖这类动物有甲壳护身，狐狸、貉就抓不住它；蝮蛇有毒牙咬人，人们忌惮它而不敢轻慢。因此，有防备就能制服别人，没有防备就被别人制服。所以仲山甫补正天子衮服的阙失，蒙恬修筑长城的坚固工事，都是为了防备敌寇的灾难，把敌人挡在万里之外。如今不加固外部防务，却想使内部安定，就好比一家人不把院墙筑牢固，狗一叫人就夜里惊慌，在昏暗中胡乱奔走。”
- 虎兕
- 虎和犀牛。兕是古代一种独角犀。
- 熊羆
- 熊和罴，罴是熊的一种，体形较大。
- 龜猖有介
- 龟和猖都有坚硬的外壳。'猖'字在此较费解，或为某种有甲壳的动物，具体所指不确定，录文可能有讹误，姑按'有甲壳的动物'理解。
- 狐貉
- 狐狸和貉，均为犬科或类似的小型兽类。
- 蝮蛇有螫
- 蝮蛇有毒牙，螫指毒牙咬刺。
- 仲山甫補袞職之闕
- 仲山甫是周宣王时的大臣，衮职指天子的朝服，也代指天子的职责。这句说仲山甫弥补天子为政的缺失，用的是《诗经·烝民》'衮职有阙，维仲山甫补之'的典故。
- 蒙公築長城之固
- 蒙公指蒙恬，秦朝大将，曾率军北逐匈奴并修筑长城。这里用他筑长城来举例说明外部防务的重要。
- 折沖萬里之外
- 折冲指抵御敌人的战车，引申为挫败敌军。意思是在万里之外就把敌人挡住，使敌人不能进入国境。
- 闇昧妄行
- 在昏暗中胡乱行动。闇昧即昏暗，这里形容人心慌乱、没有方向。
大夫这一段的论证链条是“利器—险固—有备”层层类推：爪牙之于禽兽，正如险阻之于秦国，再落到防务是制人的前提。他先把“备外”说成“安内”的先决条件，用“不坚垣墙而狗吠夜惊”作比，把不修边防的后果描述得近乎自乱阵脚，为下文文学的反驳留出正面交锋的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秦左殽、函，右隴阺，前蜀、漢，後山、河，四塞以為固，金城千里，良將勇士，設利器而守陘隧，墨子守雲梯之械也。以為雖湯、武復生，蚩尤復起，不輕攻也。然戍卒陳勝無將帥之任，師旅之眾，奮空拳而破百萬之師，無墻籬之難。故在德不在固。誠以仁義為阻，道德為塞，賢人為兵，聖人為守，則莫能入。如此則中國無狗吠之警，而邊境無鹿駭狼顧之憂矣。夫何妄行而之乎？」
文学先生说：「秦国左边有殽山、函谷关，右边有陇山、陇坻（dǐ），前面有蜀地、汉中，后面有华山、黄河，四面都有要塞，凭这些构成坚固的防御，方圆千里的地方如同金属铸成的城牆；又有良将勇士，布置锐利的兵器，把守山口要道，简直像墨子守禦云梯那一类攻城器械的架势。他们以为就算商汤、周武王再生，蚩尤重新出现，也不敢轻易来进攻。可是，戍守的兵卒陈胜，并没有将帅的职位，也没有庞大的军队，只是奋起一双空手，就击破了百万大军，连一道墙、一道篱笆那样的阻碍都没有遇到。可见关键在于德，不在于险固。如果真能把仁义当作屏障，把道德当作要塞，把贤人当作兵器，把圣人当作守将，那就没有人能攻进来。这样，中原就不会有狗叫报警的惊吓，边境也不会有鹿受惊奔逃、狼回头张望那样的忧虑了。那又何必昏头昏脑地乱跑、往哪里去呢？」
- 殽、函
- 殽，即殽山（崤山），在今河南西部；函，即函谷关，是秦国东面的险要关口。这里指秦国东边的天险。
- 隴阺
- 陇，指陇山一带；阺（dǐ）字，录文如此，意义可能指陇地的山坡或高地，也可能有讹误。此处与“左殽、函”相对，指秦国西边的屏障。
- 蜀、漢
- 蜀指蜀地（今四川一带），汉指汉中（今陕西南部一带）。这里说秦国以蜀、汉为前方屏障。
- 山、河
- 山指华山，河指黄河。这里说秦国后面有华山、黄河作为依托。
- 四塞
- 指四面都有险要关塞，可以据守。
- 金城千里
- “金城”比喻城防坚固如金属铸造；“千里”形容疆域广大。这里是说秦国自以为有千里坚固的国防。
- 陘隧
- 陘（xíng）指山口、隘口；隧指通道、要道。合起来指险要的关口通道。
- 墨子守雲梯之械
- 用墨子守城、抵御云梯等攻城器械的典故，形容防守布置严密。墨子曾与公输般比试攻守之术，公输般攻城的器械都用尽了，墨子守禦的办法还有余。
- 湯、武
- 商汤和周武王，分别是商朝和周朝的开国君主，古代常用来代表圣王。
- 蚩尤
- 古代传说中的强势人物，常被说成勇猛善战。这里与汤、武并列，是夸张地说再厉害的强敌也不敢轻攻。
- 戍卒陳勝
- 陈胜本是戍守边疆的兵卒，后来发动起义。文学用他来说明秦虽有险固，仍被无职位、无正规军力的戍卒推翻。
- 師旅之眾
- 师旅指军队。这里是说陈胜并没有庞大的军队。
- 奮空拳
- 意为举起空手、赤手空拳，比喻没有精良装备或正式军事条件。
- 墻籬之難
- 墙和篱笆都是简易的防御物。“无墙篱之难”是说秦的防线连一点像样的阻碍作用都没有起。
- 在德不在固
- 本段的核心主张：国家安危取决于德政，不取决于地势险固。
- 仁義為阻，道德為塞
- 把仁义、道德比作阻隔敌人的屏障和要塞。
- 賢人為兵，聖人為守
- 把贤人比作军队，把圣人比作守将，意思是治国靠人才和德政。
- 中國
- 汉代语境下常指中原地区、华夏政权所辖的核心区域，不宜直接等同于现代“中国”。
- 狗吠之警
- 狗叫报警，形容内部发生盗警或动乱的惊扰。
- 鹿駭狼顧
- 像鹿受惊奔逃、狼回头张望，形容边境惊恐不安、人人自危。
- 妄行而之乎
- “妄行”指昏乱地行动；“之”是往、去。这句是反问：何必还那样昏乱地奔走、往哪里去呢？
大夫上一段以虎兕爪牙、龟有介、蝮蛇有螫作比，主张有备制人；文学这一段偏偏把秦的四塞金城全盘托出，再用陈胜奋空拳破百万之师一刀切断：险固可以列举，德政却无法用城池代替。结尾“何妄行而之乎”正回敬大夫“闇昧妄行”的讥讽，是全篇攻守之势互换的关节。
大夫曰：「古者，為國必察土地、山陵阻險、天時地利，然後可以王霸。故制地城郭，飭溝壘，以禦寇固國。春秋曰：『冬浚洙。』修地利也。三軍順天時，以實擊虛，然困於阻險，敵於金城。楚莊之圍宋，秦師敗崤嵚崟，是也。故曰：『天時不如地利。』羌、胡固，近於邊，今不取，必為四境長患。此季孫之所以憂顓臾，有句賤之變，而為強吳之所悔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古时候，治理国家一定要先考察土地形势、山陵的险阻、天时和地利，然后才能成就王业、霸业。所以规划土地、修筑城郭，整治壕沟壁垒，用来抵御外敌、巩固国家。《春秋》上记着：‘冬天疏浚洙水。’这就是在经营地利。三军顺应天时，以实击虚，可是仍会被险阻困住，被坚固的城池挡住。楚庄王围困宋国，秦军在崤山险峻之处大败，就是这样的例子。所以说：‘天时不如地利。’羌人、胡人本来就强悍，又靠近边境，如今不把他们拿下，一定会成为四方边境的长期祸患。这正是季孙氏担忧顓臾、勾践一类变故发生、最终让强大的吴国后悔的原因。”
- 春秋曰：『冬浚洙。』
- 指《春秋》经文中记载某年冬天疏浚洙水一事。洙水是古河流名，流经今山东一带。此处大夫引它作为国家经营水利地利的先例。具体是哪一年、哪一条经文，本段没有交代，不能确定。
- 楚莊之圍宋
- 指春秋时楚庄王围攻宋国之事，见《春秋》及《左传》等记载。大夫借它说明即使兵力强盛、顺应天时，也会被城守险阻拖住。
- 秦師敗崤嵚崟
- 指秦军败于崤山一带的险隘。崤山在今河南西部，是古代著名险要之地。‘嵚崟’形容山势高峻险恶。此句文字可能有传写讹误，具体所指战役一般认为是秦晋崤之战，但本段未明说，只能按文意理解为秦军因险阻而败。
- 羌、胡
- 汉代对西北、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。大夫把他们的强悍和靠近边境视为必须主动进取的理由。
- 季孫之所以憂顓臾
- 用《论语·季氏》中季孙氏将伐顓臾、孔子加以责难的典故。顓臾是鲁国附庸小国。大夫借此说明边患若不早处理，就会成为忧患。这里是借古喻今，不是说季孙和羌胡是同一件事。
- 有句賤之變
- ‘句賤’即勾践，春秋末年越国君主，曾被吴国打败，后卧薪尝胆灭吴。‘變’指形势反转、发生变故。大夫用它说明强国若有不备，也会被原本弱小的对手翻盘。
- 為強吳之所悔也
- 指强大的吴国因没有及早消除越国这个隐患，最终后悔。此句与上句连读，大夫意在强调边患不可拖延。
大夫这一段把‘地利’抬到‘天时’之上，先立古制、再引《春秋》和战例，最后落到羌胡边患，论证链条是：有险可守才能御敌固国，边患不除必成后患。他真正要回应的，是上一段文学‘在德不在固’的说法，所以用‘天时不如地利’直接顶回去，但并未回答文学提出的陈胜破秦之例。
文學曰：「地利不如人和，武力不如文德。周之致遠，不以地利，以人和也。百世不奪，非以險，以德也。吳有三江、五湖之難，而兼於越。楚有汝淵、兩堂之固，而滅於秦。秦有隴阺、崤塞，而亡於諸侯。晉有河、華、九阿，而奪於六卿。齊有泰山、巨海，而脅於田常。桀、紂有天下，兼於滈亳。秦王以六合困於陳涉。非地利不固，無術以守之也。釋邇憂遠，猶吳不內定其國，而西絕淮水與齊、晉爭強也；越因其罷，擊其虛。使吳王用申胥，修德，無恃極其眾，則句踐不免為藩臣海崖，何謀之敢慮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有利的地势比不上人心的团结，武力比不上文教德政。周朝能招来远方的人归附，靠的不是地利，而是人和；能历经百世而不失天下，靠的不是险要，而是德行。吴国有三江、五湖这样的险阻，却被越国吞并；楚国有汝渊、两堂这样的坚固屏障，却被秦国灭掉；秦国有陇阺、崤塞这样的要塞，却被诸侯灭亡；晋国有黄河、华山、九阿这样的山河之险，权力却被六卿夺走；齐国有泰山、大海环绕，却被田常胁迫。夏桀、商纣曾据有天下，却在滈亳一带被人兼并（按：此事所指不确，见注）。秦王凭六合之势，却被陈涉困住。这些并不是地利不牢固，而是没有守住它的方法来。舍弃近处的忧患去操心远方，就像吴国不先安定自己的国内，却向西横绝淮水去和齐、晋争强；越国趁它疲惫，攻击它空虚之处。假使吴王能任用伍子胥，修明德行，不仗恃自己人多势众，那么勾践就免不了做海边藩属之臣，哪里还敢有什么图谋呢？”
- 三江、五湖
- 泛指吴地（今长江下游、太湖一带）的江河湖泊之险。具体所指古说不一，此处不必落实为某几条江、几个湖。
- 汝淵、兩堂
- 楚国境内的险要之地，具体位置和所指旧说不一，暂且理解为楚国的险固屏障。
- 隴阺
- 陇山一带的险要地形。阺指山坡、山边之地。又作“陇坻”。
- 崤塞
- 崤山一带的关塞，是秦地东面的险要门户。
- 河、華、九阿
- 黄河、华山和九阿，泛指晋国据有的山河险要。九阿具体所指不详。
- 六卿
- 春秋后期晋国的六家卿大夫（韩、赵、魏、智、范、中行）。他们逐步瓜分晋国权力，后来韩、赵、魏三家分晋。
- 田常
- 春秋末年齐国权臣，以大斗借出、小斗收进等方式收揽民心，逐步把持齐国政权。这里是说齐国虽有泰山、大海之险，仍被权臣胁迫。
- 桀、紂有天下，兼於滈亳
- 此句文字和所指有疑。“滈亳”旧说或指商汤的都城一带（亳），与“桀、纣”连用不太吻合：桀为商汤所灭，纣为周武王所灭。大意是说夏桀、商纣虽拥有天下，仍被人取代，但“滈亳”具体所指、此处是否讹字，不能确定。
- 秦王以六合困於陳涉
- 秦王指秦始皇或秦朝。六合指天地四方，即天下。陈涉即陈胜，秦末戍卒起义领袖。此句说拥有天下的秦朝却被陈胜这样的起义者困住、动摇。
- 申胥
- 即伍子胥，名员，字子胥，春秋时楚人，后入吴，辅佐吴王阖闾。吴王夫差后来不听他的谏言，最终被越所灭。文学此处假设吴王能任用他。
- 句踐
- 即勾践，越国国君，曾败于吴，后卧薪尝胆，终于灭吴。
- 釋邇憂遠
- 放下近处的忧患，去忧虑远方的事。邇，近。
- 罷
- 通“疲”，疲惫、疲乏。
- 藩臣海崖
- 做海边一带的藩属之臣。藩臣指臣服于别国的属国君主。海崖指海滨边远之地。
文学把大夫“天时不如地利”的命题整个翻过来：地利只是死物，守不守得住要看人和与德。连续七组“有险而亡”的排比，把对方所举的险固例子反用为教训；末句以吴不用伍子胥反证“修德”可以改变结局，正是以史实逼问对方——既然险可恃，何以六国、秦、晋、齐皆不保？
大夫曰：「楚自巫山起方城，屬巫、黔中，設扞關以拒秦。秦包商、洛、崤、函，以禦諸侯。韓阻宜陽、伊闕，要成臯、太行，以安周、鄭。魏濱洛築城、阻山帶河，以保晉國。趙結飛狐、句註、孟門，以存邢代。燕塞碣石，絕邪谷，繞援遼。齊撫阿、甄，關榮、歷，倚太山，負海、河。關梁者，邦國之固，而山川者，社稷之寶也。徐人滅舒，春秋謂之『取』，惡其無備，得物之易也。故恤來兵，仁傷刑。君子為國，必有不可犯之難。易曰：『重門擊拓，以待暴客。』言備之素修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楚国从巫山起，修筑了方城，连接巫郡、黔中，设置扞关来抗拒秦国。秦国包有商、洛、崤山、函谷关，用来抵御诸侯。韩国凭借宜阳、伊阙的险阻，扼守成皋、太行，来安定周、郑。魏国临近洛水筑城，依山傍河，来保全晋国（故地）。赵国联结飞狐、句注、孟门，来保存邢、代。燕国在碣石设塞，断绝邪谷，绕道援接辽东。齐国据有阿、甄，以荣、历为关，背靠太山，面朝大海、黄河。关隘和桥梁，是邦国的坚固屏障；山川，是社稷的珍宝。徐人灭舒，《春秋》把它记作‘取’，是厌恶舒国没有防备，被人家轻易地夺去了。所以体恤就会招来敌兵，仁爱就会伤害刑罚。君子治国，一定要有不可触犯的险难。《易》说：‘重门击柝，以待暴客。’说的就是防备要平时早就修好。”
- 扞关
- 楚国的关隘名，在今重庆奉节一带，是楚国西面防秦的要塞。
- 商、洛、崤、函
- 商指商地，洛指洛水一带，崤指崤山，函指函谷关，都是秦国东面的险要之地。
- 成臯
- 即成皋，古关名，在今河南荥阳一带，是韩、魏之间的战略要地。
- 句註
- 即句注，山名，在今山西代县一带，是赵国的北方险要。
- 邢代
- 邢指邢国故地，代指代国故地，都是赵国附近所存续或控制的地方。
- 邪谷
- 燕国东北面的山谷险要，具体位置旧说不一，录文如此，暂无法确指。
- 繞援遼
- 指燕国绕道连接、援助辽东一带。辽指辽水、辽东地区。
- 阿、甄
- 阿指东阿，甄指甄城，都是齐国西部、西南部的地名。
- 榮、歷
- 荣、历应是齐国境内的关塞或地名，具体所指旧注说法不一，录文如此，暂不确指。
- 重門擊拓
- 《周易·系辞下》作‘重门击柝’，柝是巡夜敲击报警的木梆。‘拓’当是‘柝’的讹字或异写，指设置重重门户、夜间敲梆警戒。
- 暴客
- 指强暴的入侵者、盗贼。
- 恤來兵，仁傷刑
- 恤是体恤、怜悯。此句是说一味体恤反倒招来兵祸，一味仁爱反倒损害刑罚。这是大夫为强调武备而发的议论。
大夫这一轮不再空谈‘有备则制人’，而是像铺地图一样把六国的山川关塞逐一点出，用意是说明连六国尚且凭借险阻自保；可这也埋下了文学下一段反击的引线——正是这些关塞最终没能挡住秦和楚、汉。
文學曰：「阻險不如阻義，昔湯以七十里，為政於天下，舒以百里，亡於敵國。此其所以見惡也。使關梁足恃，六國不兼於秦；河、山足保，秦不亡於楚、漢。由此觀之：沖隆不足為強，高城不足為固。行善則昌，行惡則亡。王者博愛遠施，外內合同，四海各以其職來祭，何擊拓而待？傳曰：『諸侯之有關梁，庶人之有爵祿，非升平之興，蓋自戰國始也。」
文学说：「用险要的地形来阻挡敌人，不如用道义来阻挡。从前商汤只有七十里的地盘，却能在天下推行他的政令；舒国拥有上百里的土地，却被敌国灭掉。这就是它招致祸患的原因。假使关隘和桥梁真的足以依靠，六国就不会被秦国吞并；假使黄河和华山真的足以保全，秦朝就不会亡在楚、汉手里。由此看来：险要的地势不足以成为强大，高高的城墙不足以成为坚固。行善就昌盛，行恶就灭亡。称王天下的人广泛地施予仁爱，把恩惠推及远方，使内外和睦同心，四海之内各自按照自己的职分前来祭祀，哪里还用得着守备击柝来防备呢？古书上说：『诸侯设置关隘桥梁，百姓拥有爵位俸禄，这不是太平盛世兴起的制度，大概是从战国才开始的。』」
- 阻险不如阻义
- 「阻」是依恃、凭借来阻挡的意思。文学认为依靠地形险要来阻挡敌人，不如依靠道义来阻挡。
- 舒以百里，亡於敵國
- 舒是春秋时的小国。文学举商汤以狭小地盘兴起、舒国以百里之地灭亡作对比，说明国家存亡不在土地大小和险要，而在是否有道义。舒国被灭的具体敌国，文献记载不一，此处不宜坐实。
- 見惡
- 「见」表被动，「恶」是憎恶、招祸。意思是舒国因此招致被人憎恶、招来祸患，并非单纯指被人讨厌。
- 沖隆
- 疑难词，字形可能有讹误。从上下文看，应指高丘、高地之类的险要地形，与下文「高城」相对。具体所指不确定，录文如此，不作强解。
- 擊拓
- 即击柝，打更报警的木梆。前文大夫引用《周易》「重门击柝，以待暴客」，文学这里反问他：如果天下太平，为什么还要靠击柝守备来防备？「拓」当为「柝」之假借或形近之误。
- 傳曰
- 「传」指古代典籍、经传。文学引古书说明：诸侯设关梁、庶人有爵禄，都是战国乱世才兴起的做法，不是太平盛世的制度。
- 升平之興
- 「升平」指太平。「兴」是兴起、产生。整句说关梁和爵禄这类设置，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产物，而是战国乱世才开始的。
文学用两个「使……不……」的反事实假设，把大夫所倚仗的关梁、河山一一架空：如果险要真能保国，六国和秦就不会亡。接着反引对方先前所举《周易》「重门击柝」为证，指出那恰恰是乱世之制，不是太平之象。这一手把对方的经典依据反过来用，是文学在本篇中最见机锋的一处。
《险固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