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匱
救匮乏，为什么先谈上层节俭？
留意以身示范和资源分配之间的联系，以及减少奢费的具体主张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贤良
由郡国推举、受召问政的士人类别。本书分别标出贤良与文学的发言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賢良曰：「蓋橈枉者以直，救文者以質。昔者，晏子相齊，一狐裘三十載。故民奢，示之以儉；民儉，示之以禮。方今公卿大夫子孫，誠能節車輿，適衣服，躬親節儉，率以敦樸，罷園池，損田宅，內無事乎市列，外無事乎山澤，農夫有所施其功，女工有所粥其業；如是，則氣脈和平，無聚不足之病矣。」
贤良说：“大概矫正弯曲的东西要用直的东西，补救浮华的要用质朴。从前晏子做齐国国相，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。所以百姓奢侈，就用节俭来给他们做示范；百姓过于俭朴，就用礼来给他们做示范。如今公卿大夫的子孙，如果真能节制车马，使衣服合宜，亲自践行节俭，带头做到敦厚朴实，撤除园囿池沼，减少田产宅第，对内不插手市场上的买卖经营，对外不插手山林湖泽的渔猎之利；农夫有地方施展他们的耕作之功，女工有地方卖出她们的纺织之业；像这样，那么社会的血脉气息就会平和顺畅，不会再有财富聚集一处、却仍感不足的毛病了。”
- 橈枉者以直
- 橈，弯曲；枉，也是弯曲。意思是用直的东西去矫正弯曲的东西。这里比喻用相反的做法来纠正偏差。
- 救文者以質
- 文，指文饰、浮华；质，指质朴、朴实。意思是补救浮华的弊病要用质朴的办法。
- 晏子相齊，一狐裘三十載
- 晏子，春秋时齐国名相晏婴。相齊，做齐国的国相。一狐裘三十载，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，是说他极其节俭。此说见于《礼记·檀弓下》等，具体年数各书记载略有差异。
- 示之以儉”“示之以禮
- 示，示范、给人看。这两句是说统治者应以身作则，针对民风偏向采取相反方向的引导。
- 車輿
- 车和车厢，泛指车马出行方面的排场。
- 適衣服
- 適，使合宜、适度。指衣着合乎身份和节俭的标准，不追求奢华。
- 罷園池
- 罷，停止、撤除。園池指供游乐享用的园囿池沼。
- 內無事乎市列，外無事乎山澤
- 市列，市场店铺的排列，代指商业经营。山澤，山林湖泽，出产渔猎樵采之利。这句是说权贵不要与民争利，不要插手经商和山林川泽之利。
- 有所施其功
- 施，施展、发挥。指农民有地方发挥他们的耕作能力。
- 有所粥其業
- 粥，同‘鬻’，卖。指女工有地方卖出她们的纺织产品。
- 氣脈和平
- 气脉，本指人体气血脉络，这里比喻社会经济的运行和百姓的生计。和平，顺畅调和。
- 聚不足之病
- 聚，聚集、集中。指财富聚敛在少数人手里，而社会仍然感到不足的弊病。
贤良这一段的关节，是先立一个‘以反救偏’的原则，再把矛头指向公卿大夫子孙的奢华与争利。晏子一狐裘三十年，是把节俭落到实处的样本；而‘內無事乎市列，外無事乎山澤’才是真正要权贵割舍的利益。话锋暗指：不足并非天下财货真的不够，而是聚敛太多。下一篇大夫的反驳正是从‘说得好听、当局则乱’来拆这个台。
大夫曰：「孤子語孝，躄者語杖，貧者語仁，賤者語治。議不在己者易稱，從旁議者易是，其當局則亂。故公孫弘布被，倪寬練袍，衣若仆妾，食若庸夫。淮南逆於內，蠻、夷暴於外，盜賊不為禁，奢侈不為節；若疫歲之巫，徒能鼓口耳，何散不足之能治乎？」
大夫说：「孤儿谈什么孝顺，瘸子谈什么拐杖，穷人谈什么仁爱，地位低贱的人谈什么治理。议论不落在自己头上的人，说话总是轻巧；站在旁边议论的人，总是显得很有道理；可一旦轮到自己管事，就乱了套。所以当年公孙弘盖布被子，倪宽穿粗布袍子，穿得像仆妾，吃得像雇工，一副俭朴的样子。可是淮南王在内部反叛，蛮夷在外部施暴，盗贼没人禁止，奢侈没人节制；他们这些人就像瘟疫年间的巫婆，只会空口鼓舌罢了，哪里能解决用度不足的问题呢？」
- 孤子語孝
- 孤儿谈孝顺。语，此处作动词，谈论、说。大夫以此比喻没有亲身经历的人，议论起来容易，真做起来难。
- 躄者語杖
- 躄（bì），腿瘸、不能行走。瘸子谈拐杖，意同上句：自己没有那个条件或经历，说起来轻巧。
- 議不在己者易稱
- 议论的事情不落在自己身上，就容易称说、评论。称，称说、评说。
- 當局則亂
- 轮到自己面对局面、实际掌管时，就乱了阵脚。当，面对、承担。
- 公孫弘布被
- 公孙弘，汉武帝时丞相，以节俭著称，据说盖布被子。大夫这里拿他当例子，说这类节俭只是表面。
- 倪寬練袍
- 倪宽，汉武帝时大臣，曾任御史大夫。练袍，粗帛做的袍子，指穿着朴素。大夫把他也列为「衣若仆妾」之流。
- 淮南逆於內
- 指淮南王刘安谋反之事，发生在汉武帝时。逆，叛乱。大夫说，在公孙弘、倪宽这些人当政时，内部仍有诸侯王反叛。
- 蠻、夷暴於外
- 蛮、夷，古代对四方少数民族的泛称。暴，施暴、作乱。指边境外部有战事或侵扰。
- 若疫歲之巫
- 像瘟疫流行年头的巫。古代巫者以歌舞降神、禳灾治病，但遇大疫往往无能为力。大夫讥讽空谈节俭的人只会空口说白话。
- 徒能鼓口耳
- 徒，只、仅仅。鼓口，鼓动嘴巴、空口说话。耳，语气词，相当于「罢了」。
- 何散不足之能治乎
- 散不足，分散财用、解决不足。一说「散」指散财济乏，「不足」指财用匮乏。全句是反问：他们哪里能解决用度不足的问题呢？
大夫先用四个比喻把贤良的立场推到「不在其位、不知其难」的位置，再用公孙弘、倪宽两个节俭典型反证：节俭不足以止叛、御外、禁盗、节奢，于是把对方的「示俭」方案比作疫年巫者空口鼓舌。这一段的关节不在俭朴本身，而在「议者」与「当局者」的区分——大夫要把话语权从旁观议论者手里夺回来。
賢良曰：「高皇帝之時，蕭、曹為公，滕、灌之屬為卿，濟濟然斯則賢矣。文、景之際，建元之始，大臣尚有爭引守正之義。自此之後，多承意從欲，少敢直言面議而正刺，因公而徇私。故武安丞相訟園田，爭曲直人主之前。夫九層之臺一傾，公輸子不能正；本朝一邪，伊、望不能復。故公孫丞相、倪大夫側身行道，分祿以養賢，卑己以下士，功業顯立，日力不足，無行人子產之繼。而葛繹、彭侯之等，隳壞其緒，紕亂其紀，毀其客館議堂，以為馬廄婦舍，無養士之禮，而尚驕矜之色，廉恥陵遲而爭於利矣。故良田廣宅，民無所之；不恥為利者滿朝市，列田畜者彌郡國，橫暴掣頓，大第巨舍之旁，道路且不通，此固難醫而不可為工。」
贤良说：“在高皇帝（刘邦）的时候，萧何、曹参做三公，滕公、灌婴这一类人做九卿，人才济济，那才真叫贤能啊。到了文帝、景帝年间，以及建元初年，大臣们还保有争相引据正道、坚守原则的风气。从这以后，多数人只知顺承君主的意旨、顺从君主的欲望，很少敢直言不讳、当面议论、正面规劝，借着公事去谋私利。所以武安侯田蚡做丞相时，为了园田的事打官司，在皇帝面前争谁是谁非。那九层的高台一旦倾斜，就是公输子（鲁班）也扶不正；朝廷一旦走上邪路，就是伊尹、太公望也挽回不了。所以公孙丞相（公孙弘）、倪大夫（倪宽）侧着身子努力行道，分出俸禄来供养贤士，降低自己的身份去礼待士人，功业显赫地树立起来，还觉得时日不够用，没有像行人子产那样后继有人。而葛绎侯、彭侯这些人，毁坏了前人的事业，搅乱了纲纪，拆掉那待客的馆舍和议事的厅堂，改作马厩和妇女的居室，没有供养士人的礼节，却还摆出一副骄傲自大的脸色，廉耻之心衰败了，都去争夺利益了。于是良田大宅都归了他们，百姓无处安身；不把逐利当羞耻的人挤满了朝廷和市集，圈占田地和牲畜的人遍布各郡各国，他们强横暴虐、霸道得很，大宅第旁边，连道路都堵得走不通了，这种局面实在是难以医治，连良医也束手无策。”
- 高皇帝
- 汉代对开国皇帝刘邦的尊称，即汉高祖。
- 蕭、曹
- 指萧何和曹参，均为汉初名臣，先后担任丞相。
- 滕、灌之屬
- 指滕公（夏侯婴）和灌婴这一类人，汉初功臣，官至九卿。
- 濟濟然
- 形容人才众多、仪容整齐的样子。
- 建元
- 汉武帝的第一个年号（公元前140年—前135年）。
- 武安丞相
- 指汉武帝时的丞相田蚡，封武安侯。他曾为园田之事与窦婴、灌夫争讼，在皇帝面前争论是非。
- 公輸子
- 即公输般，春秋时鲁国人，又称鲁班，古代著名巧匠。
- 伊、望
- 指伊尹和太公望（姜子牙），分别是商汤和周文王、武王的名臣，被视为贤相的典范。
- 公孫丞相
- 指公孙弘，汉武帝时丞相，封平津侯，以节俭、礼贤下士著称。
- 倪大夫
- 指倪宽，汉武帝时官至御史大夫，以勤学、宽厚闻名。
- 行人子產
- 子产是春秋时郑国名相，行人指外交使节，此处可能指子产善于治理国家、培养后继者。原文中‘无行人子产之继’意为没有像子产那样能继承事业的人。行人可能是官名，或指子产曾任行人。具体所指待考。
- 葛繹、彭侯之等
- 葛绎侯指公孙贺，汉武帝时丞相，封葛绎侯；彭侯具体所指不详，可能指某一列侯。二人可能被认为是败坏风气的大臣。
- 隳壞其緒
- 隳（huī），毁坏；绪，指前人留下的事业或传统。意为破坏前人的事业。
- 紕亂其紀
- 紕（pī），疏忽、错误；纪，纲纪、法度。意为搞乱了纲纪。
- 客館議堂
- 招待宾客的馆舍和议事的厅堂，指公家用于养士、议政的场所。
- 廉恥陵遲
- 陵迟，衰败、废弛。意为廉耻之心逐渐丧失。
- 橫暴掣頓
- 掣顿，牵制、阻挠，此处形容强横霸道、随意侵占。
贤良先以汉初君臣济济一堂的盛况立标杆，再指出文景以后大臣日渐阿谀，举田蚡争田为例，用九层台倾、本朝一邪两个比喻说明风气一坏便难挽回，最后归到公孙弘、倪宽等少数人守正，而葛绎、彭侯之流破坏养士传统，导致土地兼并、廉耻丧尽。整段以古今对比为骨架，暗中回应大夫上一段对贤良‘空言’的讥讽：贤良承认世风日下正是由公卿徇私造成的，而并非自己只会说大话。
大夫勃然作色，默而不應。
大夫（桑弘羊一方）一下子变了脸色，怒气冲冲，闭口不再回应。
- 勃然作色
- 勃然，突然发怒的样子；作色，脸上变色。合起来就是脸色骤变、显出怒气。
- 默而不应
- 沉默着不作回答。应，回应、答复。这是叙述性描写，说明大夫在贤良的抨击面前没有继续辩驳。
这一句是整场辩论的静场收束：贤良把当朝公卿争利、养士之礼崩坏的后果直接摆出，大夫以沉默而非反驳来回应，胜负未判，但现场气势已被贤良占住。
《救匮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