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儒
儒学能为现实政治做什么？
分清对儒者个人遭际的攻击，与对其学说效用的质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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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御史曰：「文學祖述仲尼，稱誦其德，以為自古及今，未之有也。然孔子修道魯、衛之間，教化洙、泗之上，弟子不為變，當世不為治，魯國之削滋甚。齊宣王褒儒尊學，孟軻、淳于髡之徒，受上大夫之祿，不任職而論國事，蓋齊稷下先生千有餘人。當此之時，非一公孫弘也。弱燕攻齊，長驅至臨淄，湣王遁逃，死於莒而不能救；王建禽於秦，與之俱虜而不能存。若此，儒者之安國尊君，未始有效也。」
御史说：“文学之士标榜自己是继承孔子的道统，称颂孔子的德行，认为从古到今没有人比得上他。然而孔子在鲁国、卫国之间修治大道，在洙水、泗水一带施行教化，弟子们并没有因此变好，当世也没有因此得到治理，鲁国的削弱反而更加严重。齐宣王褒奖儒者、尊崇学术，孟轲、淳于髡这一类人，享受上大夫的俸禄，不担任具体职务却议论国家大事，当时齐国稷下的先生大概有一千多人。那个时候，可不止一个公孙弘啊。可是弱小的燕国攻打齐国，长驱直入直到临淄，齐湣王逃亡，死在莒地而他们不能救援；齐王建被秦国擒获，和他们一起当了俘虏而他们不能保全。像这样看来，儒者所谓安定国家、尊崇君主，从来就没有见到过成效。”
- 祖述仲尼
- “祖述”是效法、遵循并加以称述的意思；“仲尼”是孔子的字。这里是说文学之士标榜自己继承孔子的道统。
- 洙、泗
- 洙水和泗水，都在今山东境内，孔子曾在那一带讲学，所以后来常用“洙泗”代指孔门教化之地。
- 鲁国之削滋甚
- “削”指国土被侵削、国力被削弱；“滋甚”是更加厉害。意思是鲁国在孔子在世时反而越来越削弱。
- 齐宣王
- 战国时齐国国君，曾在都城临淄的稷门外招揽学者，形成“稷下”学宫。
- 孟轲、淳于髡
- 孟轲即孟子；淳于髡是齐国著名的辩士、稷下先生。二人都是战国时的著名学者。
- 稷下先生
- 战国时齐国在临淄稷门附近设置学宫，招揽的学者被称为稷下先生，他们享受优厚待遇，议论国事而不一定担任具体官职。
- 非一公孙弘也
- 公孙弘是西汉武帝时以儒术位至丞相、封侯的人。御史的意思是：当时齐国像公孙弘那样受重用的儒者不止一个，可齐国还是败亡了。
- 弱燕攻齊，長驅至臨淄
- 指战国时燕昭王派乐毅率五国联军攻齐，攻下齐国七十余城，并攻入齐都临淄的事。御史以此说明儒者并不能救国。
- 湣王遁逃，死於莒
- 齐湣王在燕军攻齐时出逃，后来在莒地被楚国将领淖齿所杀。“不能救”指稷下儒者不能救他。
- 王建禽於秦
- “禽”通“擒”。齐王建是齐国末代国君，后来被秦国俘虏，齐国灭亡。
- 安國尊君，未始有效
- “未始”即未曾、从来没有。御史断言儒者从来没有真正收到安定国家、尊崇君主的实效。
御史先承认文学之士以孔子为旗帜，再用两个“历史事实”反打：孔子在鲁、卫不能救鲁国之削，齐宣王养了上千稷下先生也救不了齐湣王、齐王建。他把“儒者能不能安国尊君”设为检验标准，逼文学正面回答，这是本篇论儒的题眼。
文學曰：「無鞭策，雖造父不能調駟馬。無勢位，雖舜、禹不能治萬民。孔子曰：「鳳鳥不至，河不出圖，吾已矣夫！」故軺車良馬，無以馳之；聖德仁義，無所施之。齊威、宣之時，顯賢進士，國家富強，威行敵國。及湣王，奮二世之余烈，南舉楚、淮，北幷巨宋，苞十二國，西摧三晉，卻強秦，五國賓從，鄒、魯之君，泗上諸侯皆入臣。矜功不休，百姓不堪。諸儒諫不從，各分散，慎到、捷子亡去，田駢如薛，而孫卿適楚。內無良臣，故諸侯合謀而伐之。王建聽流說，信反間，用後勝之計，不與諸侯從親，以亡國。為秦所禽，不亦宜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没有马鞭，即使像造父那样善于驾车的人，也调教不好四匹马拉的车。没有权势和地位，即使是舜、禹那样的圣人也治理不了万民。孔子说：‘凤凰不飞来，黄河不出图，我恐怕是没有指望了！’所以，有好车好马，却没有办法让它奔跑；有圣德仁义，却没有地方可以施行。齐威王、齐宣王的时候，他们表彰贤人、提拔士人，国家富强，威势压过敌国。到了齐湣王，他凭借前两代君主留下的余威，向南攻下楚、淮一带，向北吞并了强大的宋国，包有十二国，向西挫败三晋，打退强秦，五国都归顺服从，邹、鲁的国君和泗水一带的诸侯都来称臣。但他夸耀功劳没有止境，百姓不堪忍受。儒生们劝谏，他不听从，于是各自分散离开：慎到、捷子逃走了，田骈去了薛地，而孙卿（荀子）去了楚国。国内没有良臣，所以诸侯合谋来攻打齐国。齐王建听信流言，相信反间之计，采用后胜的计策，不与诸侯合纵相亲，因而亡国，被秦国俘获，不也是应该的吗？”
- 造父
- 传说中周穆王时善于驾车的人。
- 駟馬
- 同拉一辆车的四匹马。
- 鳳鳥不至，河不出圖
- 古代传说凤凰出现、黄河出图都是圣王兴起的祥瑞。孔子说这话，是感叹自己遇不到能施行王道的时机。
- 軺車
- 古代一种轻便的马车。
- 齊威、宣
- 指齐威王、齐宣王，战国时齐国两位国君。
- 湣王
- 指齐湣王，齐宣王之子。
- 二世之余烈
- 指齐威王、齐宣王两代君主积累的功业和威势。
- 苞十二國
- 苞，通“包”，包有、囊括。指齐国势力覆盖十二个诸侯国。
- 三晉
- 指韩、赵、魏三国。
- 五國賓從
- 五个诸侯国服从齐国。具体所指史载不一，此处不必强指是哪五国。
- 泗上諸侯
- 泗水一带的小诸侯国。
- 慎到、捷子
- 慎到，战国时赵国人，法家人物，曾在齐稷下讲学。捷子，又作接子，战国时齐国人，稷下学者。
- 田駢如薛
- 田骈，战国时齐国人，稷下学者。如，往、到。薛，齐国地名，田婴、田文父子的封地。
- 孫卿適楚
- 孙卿，即荀子，战国时赵国人，学者尊称他为荀卿，汉代避宣帝刘询讳改称孙卿。适，往、到。
- 王建
- 指齐王建，齐国末代国君。
- 反間
- 利用敌方的间谍，或指离间计。
- 後勝
- 齐国末年的宰相，主张齐不参与合纵、不助五国攻秦，后齐被秦所灭。
- 從親
- 指诸侯合纵相亲，联合抗秦。
文学先承认“势位”是施行仁义的前提，再以齐国由盛转衰为证：威、宣两代因“显贤进士”而强，湣王、王建则因“矜功不休”“听流说、信反间”而亡，把亡国之责归于君主不用儒、不听谏，而非儒者无能。这恰好是对御史“儒者安国尊君未始有效”的反驳：不是儒术无效，而是无位可施、有谏不听。
御史曰：「伊尹以割烹事湯，百里以飯牛要穆公，始為茍合，信然與之霸王。如此，何言不從？何道不行？故商君以王道說孝公，不用，即以強國之道，卒以就功。鄒子以儒術干世主，不用，即以變化始終之論，卒以顯名。故馬效千里，不必胡、代；士貴成功，不必文辭。孟軻守舊術，不知世務，故困於梁宋。孔子能方不能圓，故饑於黎丘。今晚世之儒勤德，時有乏匱，言以為非，困此不行。自周室以來，千有餘歲，獨有文，武、成、康，如言必參一焉，取所不能及而稱之，猶躄者能言遠不能行也。聖人異塗同歸，或行或止，其趣一也。商君雖革法改教，志存於強國利民。鄒子之作，變化之術，亦歸於仁義。祭仲自貶損以行權，時也。故小枉大直，君子為之。今硁硁然守一道，引尾生之意，即晉文之譎諸侯以尊周室不足道，而管仲蒙恥辱以存亡不足稱也。」
御史说：「伊尹当年是靠着宰割烹调的手艺去侍奉商汤的，百里奚是靠着喂牛的本事去求得秦穆公任用的，他们起初都是暂且凑合着投合君主，君主真的信任了他们，就靠他们成就了霸业和王业。既然如此，还说什么主张不被听从？还说什么道理行不通？
所以商鞅先用王道去劝说秦孝公，孝公不采用，他马上改说强国之道，终于因此成就了功业。邹衍用儒家的学说去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，不被采用，他就改用那套讲变化、讲始终的学说，终于因此显扬了名声。
所以，马要显出能跑千里的本事，不必非得是胡地、代地出产的；士人贵在能成就事功，不必非得靠文辞。孟轲死守着旧有的学说，不懂得世间的实际事务，所以在梁国、宋国都困顿不得志。孔子能方不能圆，所以在黎丘挨饿。
如今后世的儒生勤于修德，却时常穷困匮乏，他们就说这是因为自己的主张不对，所以才困顿、行不通。自从周王室以来，一千多年了，能称道的只有文王、武王、成王、康王那么几个。如果一说话就非要拿他们来比附，专挑自己达不到的古人来称颂，那就像瘸子能说远方的事却走不到远方一样。
圣人走的路不同却归于同一目标，或者出仕或者隐退，他们的旨趣是一致的。商鞅虽然变革法令、更改教化，但他的心志在于使国家强盛、对百姓有利。邹衍的著作，讲变化的那套方术，也归根于仁义。祭仲自己贬损自己来行权变，那是时势使然。所以小的委曲换来大的正直，君子是会做的。
如今你们固执地死守一个道理，搬出尾生那样的意思来，那么照此说来，晋文公欺诈诸侯来尊崇周王室就不值得称道，管仲蒙受耻辱来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也不值得称赞了。」
- 伊尹以割烹事湯
- 伊尹是商汤的贤臣。割烹指宰割烹调。传说伊尹曾以厨艺为进身之阶，接近商汤，后来辅佐汤灭夏建商。
- 百里以飯牛要穆公
- 百里即百里奚，春秋时秦穆公的贤臣。饭牛就是喂牛。传说百里奚曾以喂牛为生，借此机会求见秦穆公，得到任用。要，是求取、干求的意思。
- 苟合
- 苟且凑合、暂且迎合。御史认为伊尹、百里奚起初只是暂且投合君主，并非一开始就志同道合。
- 商君以王道說孝公
- 商君即商鞅。据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，商鞅先以帝道、王道劝说秦孝公，孝公听不进去，后来改说霸道、强国之术，孝公才高兴。
- 鄒子
- 指邹衍，战国时齐国人，阴阳家代表人物。这里说他先用儒术求用于君主，不成，改用阴阳变化、五德终始一类的学说，因而成名。
- 變化始終之論
- 指邹衍所讲的阴阳变化、五行终始、朝代更替一类的学说。有版本作「變化終始」，意思相近。
- 馬效千里，不必胡、代
- 效是效力、显出功效。胡、代指北方胡地和代郡一带，古人认为那里出良马。意思是说，能跑千里的马不必出自胡、代，喻指人才不必讲究出身门第。
- 孟軻守舊術，不知世務，故困於梁宋
- 孟轲即孟子。他游说梁惠王、宋国等，主张行仁政、法先王，当时被认为迂阔不切实际，未被任用，故在梁、宋困顿。
- 孔子能方不能圓，故饑於黎丘
- 能方不能圆，指只能守原则不能随俗变通。黎丘，地名，具体所在说法不一，这里指孔子曾在那一带受困挨饿。此句与《盐铁论》其他篇所载可参看。
- 文武、成康
- 指周文王、周武王、周成王、周康王，被儒家视为西周盛世明君。
- 躄者
- 躄（bì），跛足、腿脚不便的人。这里用来比喻只会空谈远方、实际走不到。
- 祭仲自貶損以行權
- 祭仲是春秋时郑国大夫。据《春秋》公羊传等记载，他曾因时势所迫，暂时废立国君以保全郑国，被认为是行权变之事。
- 小枉大直
- 在小处委曲、退让，以保全大处的正直。这是御史为权变辩护的说法。
- 硁硁然
- 硁硁（kēng kēng），形容浅陋固执、死守小节的样子。语出《论语·子路》「硁硁然小人哉」。
- 尾生
- 尾生是古代传说中的守信之人。据说他与女子约在桥下相会，女子未到，河水上涨，他仍抱住桥柱不肯离开，最终被淹死。此处借指死守小信而不知变通。
- 晉文之譎諸侯以尊周室
- 晋文公重耳，春秋五霸之一。譎（jué），欺诈、权变。指晋文公在践土之盟等事件中，用权谋手段会盟诸侯、尊崇周王室，孔子在《论语》中对此有「谲而不正」的评语。
- 管仲蒙恥辱以存亡
- 管仲原辅佐公子纠，公子纠死后，他未殉节，反而经鲍叔牙推荐辅佐齐桓公，使齐国强盛，保存了将要灭亡的周室秩序。当时有人讥其不死为耻，孔子却称赞他「如其仁」。
御史这一段是在回应文学上一段对齐威王、宣王及湣王、王建败亡的辩护：你们儒者说没有势位就无所施，那伊尹、百里奚、商鞅、邹衍为何能靠变通成就霸业？他用「马效千里，不必胡代」把问题从出身、学派转到事功效果上，又以尾生、晋文、管仲逼出「小枉大直」的权变观。这一问的关节是：文学若坚持「守一道」、宁穷不移，就等于否定了管仲、晋文这类有实功的古人。
文學曰：「伊尹之於湯，知聖主也。百里之歸秦，知明君也。二君之能知霸主，其冊素形於己，非暗而以冥冥決事也。孔子曰：『名不正則言不順，言不順則事不成。』如何其茍合而以成霸王也？君子執德秉義而行，故造次必於是，顛沛必於是。孟子曰：『居今之朝，不易其俗，而成千乘之勢，不能一朝居也。』寧窮饑居於陋巷，安能變己而從俗化？闔廬殺僚，公子劄去而之延陵，終身不入吳國。魯公殺子赤，叔眄退而隱處，不食其祿。虧義得尊，枉道取容，效死不為也。聞正道不行，釋事而退，未聞枉道以求容也。」
文学说：伊尹之所以去辅佐商汤，是因为他看出汤是圣明的君主；百里奚之所以归附秦国，是因为他看出秦穆公是贤明的国君。这两位之所以能识别出霸主之才，是因为他们心中对君主的评判标准早就形成了，并不是在昏昧糊涂中凭冥冥之中的感觉来决断事情。孔子说过：『名分不端正，言语就不顺当；言语不顺当，事情就办不成。』既然如此，怎么能苟且迎合、勉强凑合着去成就霸业和王业呢？君子坚守道德、秉持正义来行事，所以即便在仓促匆忙之际也必定守住道义，即便在颠沛流离之时也必定守住道义。孟子说过：『处在如今的朝廷上，不改变那儿的习俗，即使能形成拥有千乘兵车的势力，也不能安稳地待上一天。』宁可穷困饥饿地住在简陋的小巷里，又怎能改变自己去随波逐流、迎合世俗呢？阖庐杀了吴王僚，公子季札就离开吴国到延陵去，终身不再踏入吴国。鲁宣公杀死了子赤，叔肸便退隐闲居，不吃鲁国的俸禄。靠损害道义来获得尊贵，靠歪曲正道来博取别人的欢心，这种事就是死也不干。只听说正道行不通时，就放下职事、退身而去，没听说过歪曲正道去讨好人、求容身的。
- 伊尹之於湯
- 伊尹是商朝的开国功臣，辅佐商汤灭夏；於，这里指『对于』，引申为『去辅佐』。
- 百里之歸秦
- 百里即百里奚，春秋时人。据传他原为虞国大夫，虞亡后沦落为奴，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并任为大夫，助秦成就霸业。归秦，指归附秦国。
- 霸主
- 指诸侯中的盟主或成就霸业的君主。这里文学把商汤、秦穆公都算作能成霸业之王，故称其能知『霸主』。
- 其冊素形於己
- 冊，通『策』，指谋略、判断标准；素，平素；形於己，在自己心中早已成形。意思是心中早有定见。
- 冥冥決事
- 在昏暗不明中凭隐约的感觉作出决断。指没有明确的是非标准。
- 名不正則言不順，言不順則事不成
- 出自《论语·子路》。名分不正，说出的话就没有道理、不能服人；言语不顺当，事情就办不成。文学引此说明不能靠苟且迎合成事。
- 造次必於是，顛沛必於是
- 语出《论语·里仁》。造次，仓促匆忙；颠沛，困顿流离。意思是无论在匆忙还是困顿之时，都必定坚守仁义。
- 居今之朝，不易其俗，而成千乘之勢，不能一朝居也
- 此处文字与今本《孟子》有出入，疑为传写讹误或缩略。大意是：处在当今的朝廷上，不改变那里的风气习俗，即使能形成拥有千乘兵车的势力，也不能安坐一天。文学引此强调君子不能径随俗化。
- 千乘之勢
- 千乘，指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势力。乘，古代四马一车为一乘。
- 闔廬殺僚，公子劄去而之延陵
- 阖庐（即阖闾）派专诸刺杀吴王僚而自立；公子季札（吴王寿梦幼子，封于延陵，故称延陵季子）因此离开吴国，终身不再入吴。事见《春秋》及《史记·吴太伯世家》。本段作『公子劄』，即季札，『劄』为异体或讹字。
- 魯公殺子赤，叔眄退而隱處
- 鲁公指鲁宣公。鲁文公去世后，襄仲（公子遂）杀嫡子恶及视（即子赤，一说恶即子赤），立宣公。叔肸（本段作『叔眄』，字形有误）是宣公之弟，对此不满，退隐不食其禄。事见《春秋》及《左传》文公十八年。
- 效死不為也
- 效死，拼上性命直到死；不为，不去做。意思是宁死也不干这种亏义枉道之事。
- 釋事而退
- 放下手中的职事而退身离去。
文学抓住御史上一段举伊尹、百里奚为『苟合』之例，反过来说二人是早有定见才选择明主，不是胡乱凑合，从而把『苟合成霸』的说法顶了回去。接着搬出孔子正名、孟子守道，再以季札、叔肸两个宁可退隐也不屈从的实例作证，逼出最后一句：只闻正道不行则退，未闻枉道求容——用对方的『退』字做文章，针锋相对。
御史曰：「論語：『親於其身為不善者，君子不入也。』有是言而行不足從也。季氏為無道，逐其君，奪其政，而冉求、仲由臣焉。禮：『男女不授受，不交爵。』孔子適衛，因嬖臣彌子瑕以見衛夫人，子路不說。子瑕，佞臣也，夫子因之，非正也。男女不交，孔子見南子，非禮也。禮義由孔氏，且貶道以求容，惡在其釋事而退也？」
御史说：《论语》里讲：“亲身做过不善之事的人那里，君子是不进入的。”这话是有，但实行起来却不必照着做。季氏做出无道的事，驱逐了自己的国君，夺取了政权，而冉求、仲由却在他手下做臣子。礼制规定：“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，不互相敬酒。”孔子到卫国去，通过受宠的臣子弥子瑕去求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，子路对此很不高兴。弥子瑕是个谄媚之臣，孔子依靠他去见南子，这不是正道。男女之间不该交往，孔子却去见南子，这不合礼制。礼义是由孔子那派人讲出来的，可他自己却贬损道义去求取容身，这样看来，他们所谓“放下事业就退隐”又体现在哪里呢？
- 親於其身為不善者，君子不入也
- 语出《论语·先进》？今本《论语》作“亲于其身为不善者，君子不入也”，是孔子论季氏时引用的话，意思是：对那些亲自做坏事的人，君子不进入他的圈子。御史引此来指责孔子师徒言行不一。
- 季氏為無道，逐其君，奪其政
- 指鲁国季孙氏专权，鲁昭公被逐出鲁国，季氏把持国政。这是春秋后期鲁国的著名事件。
- 冉求、仲由臣焉
- 冉求即冉有，仲由即子路，二人都是孔子弟子，都曾做季氏的家臣。御史以此说明孔子弟子并未实践“不进入恶人圈子”的教训。
- 男女不授受，不交爵
- 古代礼制中男女有别的规矩：不亲手递接物品，不互相敬酒。御史引此说明男女之间不该有私下交往。
- 孔子適衛，因嬖臣彌子瑕以見衛夫人
- 指孔子到卫国，通过卫灵公的宠臣弥子瑕去求见卫灵公夫人南子。此事见《论语·雍也》等篇，子路因此不悦。御史认为弥子瑕是谄佞之臣，孔子通过他见南子，是不正当的途径。
- 南子
- 卫灵公的夫人，当时以美色和干政闻名。孔子见她，子路不高兴，孔子曾为此发誓解释。
- 禮義由孔氏
- 意思是礼义这套道理是由孔子一派讲出来的。御史用此反讽：既然礼义出自你们儒家，那孔子自己就该率先遵守。
- 貶道以求容
- 贬损道义来求得容身、被接纳。御史指责孔子见南子、靠弥子瑕，正是这种“贬道求容”。
- 惡在其釋事而退也
- “释事而退”指放下事务、退隐不干。御史反问：孔子既然自己都贬道求容，那你们文学所说的“放下事业就退隐”又表现在哪里？
御史这一段是拿孔子自己的行为做反证：你们儒家把礼义说得那么高，可孔子师徒却依附季氏、通过佞臣见南子。他不是否认《论语》里那句话，而是说“有是言而行不足从”——光有言论不够，行为跟不跟得上才是关键。反问收尾，把“释事而退”的高调直接顶回给文学。
文學曰：「天下不平，庶國不寧，明王之憂也。上無天子，下無方伯，天下煩亂，賢聖之憂也。是以堯憂洪水，伊尹憂民，管仲束縛，孔子周流，憂百姓之禍而欲安其危也。是以負鼎俎、囚拘、匍匐以救之。故追亡者趨，拯溺者濡。今民陷溝壑，雖欲無濡，豈得已哉？」
文学说：“天下不太平，各诸侯国不安宁，这是英明君主的忧虑。上面没有天子，下面没有方伯，天下纷乱，这是贤人圣人的忧虑。因此，尧忧虑洪水，伊尹忧虑百姓，管仲被捆缚囚禁，孔子周游列国，都是忧虑百姓的祸患、想要在危难中使他们安定。因此他们有人背着锅和砧板（去接近君主），有人被囚禁，有人匍匐奔走，来拯救时局。所以追赶逃跑者的人要快跑，拯救溺水者的人要沾湿自己。如今百姓陷在水沟深壑里，即使想不沾湿自己，难道能做到吗？”
- 方伯
- 古代一方诸侯的领袖，受天子委任，代表天子镇抚一方、维持秩序。这里指天下缺少能维持秩序的领袖。
- 管仲束縛
- 管仲曾辅佐公子纠，公子纠在与公子小白（齐桓公）争位时失败，管仲被囚禁押送回齐，后来由鲍叔牙推荐给齐桓公。这里“束缚”即被捆绑拘押。
- 負鼎俎
- 背着锅和砧板。传说伊尹曾以厨师的身份、借烹调之理向商汤陈说治国之道，从而得到任用。这里用来指贤人为求接近君主、施行救世之志，不惜屈身从事贱业。
- 囚拘
- 被囚禁拘押。承上文，当指管仲被囚之事；文学用这些事例说明贤人为了救世不惜忍受屈辱困厄。
- 匍匐
- 伏地爬行，形容奔走劳顿、处境艰难。这里指孔子周游列国、四处奔波求用于诸侯。
- 追亡者趨
- 追赶逃亡者的人必须快跑。“趋”是快步走、奔跑。比喻要解决急难，就得采取相应的急切行动。
- 拯溺者濡
- 拯救溺水者的人自己会被水沾湿。“濡”是沾湿。比喻要救人于危难，就不能怕自己受牵累、受委屈。
- 溝壑
- 山沟、深坑，常用来比喻百姓流离失所、死于野外的困境。
这是文学对御史“儒者安国尊君未始有效”一疑的正面回应：他们不否认贤者曾有屈身受辱之举，反而把“垢污”重述为救世不得不然——先前御史所举的管仲、伊尹故事，在此被扭转成“拯溺者濡”的论据。真正可追问的是：屈身究竟是行权的必要代价，还是冉求、仲由臣于季氏一类“枉道求容”的开脱？文学的界线仍系于是否“忧百姓之祸而欲安其危”。
御史默不對。
御史沉默着，没有回答。
本段没有需要另注的难词。
一场激烈交锋后，御史无言以对，用沉默收束全篇。这一笔简短却有力，让此前文学对御史“儒者无用”质疑的反驳显得掷地有声——胜负不由叙述者点破，而由沉默本身表露。
《论儒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