繇役
征战徭役，怎样才不失其度？
从征伐的正当性，继续追问百姓应承担多少劳作与风险。
读词小笺 · 6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徭役
百姓向官府承担的劳役。“繇”在相关语境中通“徭”，如篇名《繇役》。
大夫曰：「屠者解分中理，可橫以手而離也；至其抽筋鑿骨，非行金斧不能決。聖主循性而化，有不從者，亦將舉兵而征之，是以湯誅葛伯，文王誅犬夷。及後戎、狄猾夏，中國不寧，周宣王、仲山甫式遏寇虐。詩云：『薄伐獫狁，至於太原。』『出車彭彭，城彼朔方。』自古明王不能無征伐而服不義，不能無城壘而禦強暴也。」
大夫说：「屠夫分割牲口，如果顺着肌理下刀，用手一横推就能把肉分开；可要是抽筋凿骨，不用斧头就断不了。圣明的君主顺着人的本性来教化，遇到不服从的，也还是要发兵去征讨，所以商汤诛杀了葛伯，周文王诛灭了犬夷。到后来戎、狄侵扰中原，中国不得安宁，周宣王和仲山甫就出兵遏止这些侵扰暴虐。〈诗经〉里说：『轻装讨伐獫狁，一直打到太原。』又说：『兵车浩浩荡荡，在朔方筑起城垒。』自古以来，圣明的君王不能不用征伐来制服不义之人，不能不用城垒来抵御强暴。」
- 解分中理
- 指宰杀分割时顺着肌肉的纹理下刀。这里是比喻，说顺应事理就容易成功。
- 抽筋鑿骨
- 抽去筋膜、凿开骨头，比喻碰到最难处理的部分。
- 行金斧
- 动用金属斧头。金，指金属；斧，砍削的工具。这里是说碰到筋骨盘结处，光靠手推不成，必须用利器。
- 循性而化
- 顺着人的本性施加教化。循，顺着；化，感化、教化。
- 湯誅葛伯
- 商汤讨伐葛伯。葛伯是葛国国君，传说他荒废祭祀、杀害送饭的童子，商汤因此出兵征讨。见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等记载。
- 文王誅犬夷
- 周文王讨伐犬夷。犬夷是当时西北的部族，也写作犬戎。具体史事传说不一，本段只用来说明圣王也须用兵。
- 戎、狄猾夏
- 戎、狄是古代对西方、北方部族的泛称；猾夏指扰乱中原。猾，扰乱；夏，中原、华夏。
- 周宣王、仲山甫
- 周宣王是西周君主；仲山甫是宣王时的大臣，辅佐宣王中兴。这里说他们出兵阻止外族侵扰。
- 式遏寇虐
- 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民劳》，意为制止侵夺暴虐。式，发语词或表示用；遏，阻止。
- 薄伐獫狁，至於太原
- 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六月》。薄，发语词；獫狁是北方部族。大意是出兵讨伐獫狁，抵达太原。太原，古地名，具体地望历来有争议。
- 出車彭彭，城彼朔方
- 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出车》。彭彭，形容兵车众多、声势浩大；朔方指北方。大意是兵车浩浩荡荡出动，在北方筑城。
- 城壘
- 城墙和营垒，泛指防御工事。
大夫先用宰牲作比喻：顺着纹理好分，碰到筋骨就非用斧头不可。这个类比把「征伐」设定为教化无法生效时的必要手段，再把商汤、文王、宣王都拉来作先例，用《诗经》为武力与筑城背书。他不说征伐本身好，而说「不能无」——这是全篇论辩的起点：不是要不要用武，而是在什么情况下不得不用。
文學曰：「舜執干戚而有苗服，文王底德而懷四夷。詩云：『鎬京辟雍，自西自東，自南自北，無思不服。』普天之下，惟人面之倫，莫不引領而歸其義。故畫地為境，人莫之犯。子曰：『白刃可冒，中庸不可入。』至德之謂也。故善攻不待堅甲而克，善守不待渠梁而固。武王之伐殷也，執黃鉞，誓牧之野，天下之士莫不願為之用。既而偃兵，搢笏而朝，天下之民莫不願為之臣。既以義取之，以德守之。秦以力取之，以法守之，本末不得，故亡。夫文猶可長用，而武難久行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舜只拿着盾和斧这类舞具（象征文德），有苗就归服了；周文王推行德政，就招来了四方夷狄的归附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镐京的辟雍（学宫）里，从西方来、从东方来、从南方来、从北方来，没有人不心服。’普天之下，凡是长着人脸的同类，没有不伸长脖子来归向他的道义的。所以只要在地上划条线作边界，也没有人去侵犯。孔子说：‘白色的刀刃可以冒犯（迎着上去），中庸却不可以进入（达到）。’这是说最高的德行啊。所以善于进攻的人不必依靠坚固的铠甲就能取胜，善于防守的人不必依靠沟渠桥梁就能牢固。周武王讨伐殷商的时候，手持黄钺，在牧野誓师，天下的士人没有不愿意为他效力的。等到战事结束、收起兵器，插着笏板去上朝（以礼治国），天下的百姓没有不愿意做他的臣民的。这是因为他靠道义取得天下，靠德行守住天下。秦朝靠武力取得天下，靠刑法守住天下，本和末都没搞对，所以灭亡了。如此看来，文德还可以长久使用，而武力却难以长久施行啊。”
- 干戚
- 干是盾，戚是斧，本是兵器，也用作舞蹈的道具。相传舜舞干戚而使有苗归服，这里的干戚代表文德、礼乐感化，而非实战兵器。
- 有苗
- 即三苗，古代传说中的南方部族。传说舜以德化使之归服，不必用兵。
- 底德
- 底，通“邸”，有“致、达到”之意；“底德”即推行、成就德政，或理解为“以德为根基”。此处指周文王施行德政。
- 辟雍
- 古代天子所设的学宫，也是举行礼仪、教化天下的场所。诗中借它说四方归心。
- 人面之伦
- 长着人的面孔的同类，即人类。伦，类。
- 画地为境
- 在地上画一条线当作边界。形容德政所至，人们自然守界，不必依靠墙垒武力。
- 白刃可冒，中庸不可入
- 语出《礼记·中庸》。白刃，锋利的刀；冒，冒犯、迎着上去。中庸，指不偏不倚的最高德行。意思是刀锋尚可冒犯，中庸之道却难以达到（一说难以企及）。文学引此说明至德感人之深。
- 渠梁
- 渠是壕沟，梁是桥梁，这里泛指防御工事。一说“渠”通“拒”，指拒守之具；录文作“渠梁”，姑从字面解为沟渠桥梁一类防御设施。
- 黄钺
- 用黄金装饰的大斧，古代天子出征时手持，象征征伐大权。
- 誓牧之野
- 指周武王在牧野（商都朝歌郊外）誓师，伐纣。见《尚书·牧誓》。
- 搢笏
- 搢，插；笏，古代臣子上朝时手持的狭长手板。把笏板插在腰带上，是朝见、理事的仪态，这里指停止战争、以礼治朝。
- 本末
- 汉代常用语，本指根本，末指枝末。这里文学指取得天下与守住天下的不同方式：以义取、以德守为本末相称；以力取、以法守则本末错位。
文学不正面否认大夫说的征伐必要，而是搬出舜、文王这些“不用硬打就让人服”的先例，把争论从“要不要打”挪到“靠什么守天下”。他把秦亡归结为“取”与“守”的本末错位，又用“文可长用、武难久行”收束：这是用历史教训反压对方重武的主张，至于武力是否真的一无是处，他并未证明，只是让“德”占据了道义高地。
大夫曰：「詩云：『獫狁孔熾，我是用戒。』『武夫潢潢，經營四方。』故守禦征伐，所由來久矣。春秋大戎未至而豫禦之。故四支強而躬體固，華葉茂而本根據。故飭四境所以安中國也，發戍漕所以審勞佚也。主憂者臣勞，上危者下死。先帝憂百姓不贍，出禁錢，解乘輿驂，貶樂損膳，以賑窮備邊費。未見報施之義，而見沮成之理，非所聞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《诗经》里讲：‘猃狁的气焰非常嚣张，我们因此要戒备。’又说：‘勇武的将士英姿勃勃，奔走经营四方。’可见防守抵御、出征讨伐，由来已经很久了。《春秋》的义理是，戎狄还没打来就要预先防备。所以四肢强壮，身体才稳固；花叶繁茂，根干才牢靠。因此整治四方边境，正是为了安定中原；征发戍卒、运送粮饷，正是为了查明哪里辛劳、哪里安逸。君主忧愁，臣子就该操劳；君上危急，臣下就该效死。先帝担忧百姓不富足，拿出皇室仓库的钱财，解下御用车辆的边马，减省娱乐、削减膳食，用来救济穷困、备办边防费用。可我至今没见到你们讲什么报答恩施的道理，反倒听到你们阻挠、败坏这件事的说法，这不是我所愿意听到的。”
- 獫狁
- 古代北方的一个部族，常与中原发生冲突。《诗经》里多次提到它。今本《诗经》多作“玁狁”，这里录文写作“獫狁”，字形略有不同。
- 我是用戒
- “是”为宾语前置的标志，“用”意为因此；即“我因此加以戒备”。“戒”是戒备、警惕。
- 武夫潢潢
- “潢潢”形容勇武有力的样子，一说读作“洸洸”，威武貌。这句是说武士雄壮威武，为四方奔走。
- 春秋大戎未至而豫禦之
- “大”在这里是推重、以为重大的意思；“戎”指戎狄等外族。“春秋”指《春秋》所讲的道理。全句是说《春秋》推重的是敌人还没到就先作防备。此句文字可能有省略或传写之异，这里按大意解。
- 四支
- 即“四肢”，指人的手足。这里用来比喻四方边境。
- 躬體
- 身体、躯体。“躬”也是身体的意思。
- 華葉
- 即花叶。“華”是“花”的古字。这里与“本根”相对，比喻枝叶与根基的关系。
- 飭四境
- 整治、整顿四方边境。“飭”同“饬”，整治、戒备。
- 中國
- 汉代语境下多指中原地区、内地，与四方边境相对，不等同于现代“中国”的国家概念。
- 發戍漕
- “发戍”指征发戍卒守边，“漕”指水路转运粮食等物资。合起来指征调戍守和漕运的人力物力。
- 審勞佚
- “審”是察知、查明；“勞佚”即劳逸，劳苦与安逸。这里说通过征发戍漕来调节、掌握劳逸分配。也可能是“审”有调适之意，录文简质，具体所指不敢确定。
- 禁錢
- 皇室、少府所掌管的钱财，供天子私人及宫廷之用。大夫用它来说明先帝拿出皇室私财来救济百姓、补贴边防。
- 乘輿驂
- “乘舆”指天子乘坐的车驾，也代指天子；“驂”指驾车时两旁的马，即骖马。解下御车边马，是说减省御用之物以充公用。
- 貶樂損膳
- “贬乐”是减省音乐娱乐，“损膳”是削减饮食供奉。指先帝自我节俭。
- 賑窮備邊費
- “赈穷”是救济穷困之人，“备边费”是备办边防的费用。
- 報施之義
- “报施”指报答恩施、回报给予。大夫这里责备文学一派没有讲报恩的道理。
- 沮成之理
- “沮”是阻止、败坏；“成”指已经办成或正在办的事。意思是阻挠、破坏成事的论调。
大夫这一段把《诗经》的戒备之义、《春秋》的预先防备、身体与枝叶的比喻串成一条线：边防治守不是好战，而是“安中国”的根基。最见锋芒的是结尾——先帝拿出私财赈穷备边，文学若只谈德化而不谈报施，在大夫看来就成了“沮成之理”。这是拿恩义和实绩压对方，把辩论从“该不该征伐”转到“你们是否认账”。
文學曰：「周道衰，王跡熄，諸侯爭強，大小相淩。是以強國務侵，弱國設備。甲士勞戰陣，役於兵革，故君勞而民困苦也。今中國為一統，而方內不安，徭役遠而外內煩也。古者，無過年之繇，無逾時之役。今近者數千里，遠者過萬里，歷二期。長子不還，父母愁憂，妻子詠嘆，憤懣之恨發動於心，慕思之積痛於骨髓。此杕杜、采薇之所為作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周朝的正道衰败以后，先王留下的功业、政迹也就熄灭了，诸侯们争相逞强，大国小国互相欺凌。所以强国一心想着侵略别人，弱国就只好设置防备。披甲的士兵在战阵上辛苦拼杀，被兵役战事所驱使，所以君主操劳而百姓困苦。如今中国已经统一，可是境内却不安宁，徭役征发到很远的地方，朝廷内外都烦扰不堪。古时候，没有超过一年的徭役，没有超过一个时节的劳役。如今服役的近的要走几千里，远的超过一万里，要经历两个年头。大儿子出去服役回不来，父母忧愁，妻子哀叹，心中积压的愤恨从内心爆发出来，思念积聚的痛苦深入骨髓。这就是《杕杜》《采薇》这些诗之所以被创作出来的原因啊。”
- 王跡熄
- 指周朝先王留下的功业、政教、政迹熄灭、衰败了。'跡'即事迹、功业。
- 相淩
- 互相欺凌、侵犯。'淩'同'凌'，欺压、侵犯。
- 設備
- 设置防备。'设备'在汉代语境中不是指机器、器材，而是设防、布防。
- 甲士
- 披甲的战士。
- 役於兵革
- 被兵役和战争所驱使。'兵革'本指兵器和甲胄，这里代指战争、军事行动。
- 方內
- 指国境之内、天下之内。汉代常用来指天子直接统辖的区域。
- 無過年之繇
- 没有超过一年的徭役。'繇'同'徭'，指徭役；'过年'指超过一年。
- 無逾時之役
- 没有超过一个时节的劳役。'逾时'指超过农时或规定的时节。
- 歷二期
- 经历两个年头。'期'指一年、一个周期，
- 杕杜、采薇
- 《诗经》中的两篇。《杕杜》一般归入《小雅》，《采薇》归入《小雅》，都写行役在外、思念家人、劳苦忧伤之情。文学引这两首诗，是用它们来印证长久徭役给百姓带来的痛苦。
文学先用'周道衰'解释战乱源于诸侯相争，再反衬'今中国为一统'本应无外患，却仍有远役重役，把批判锋芒从边防需要转回到内政徭役本身。引《杕杜》《采薇》不只是掉书袋，而是把眼前役夫的怨思接到《诗经》的经典语境里，让'父母愁忧，妻子咏叹'变成有据可依的公共情感，而不是一己私怨。
《繇役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