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疾

文学说：“国家有贤士却不任用，这不是贤士的过错，而是执掌国家的人的耻辱。孔子是大圣人，可诸侯没有一个能任用他，他只在鲁国担任过一个小官职，三个月之内，不用下命令事情就能推行，不用禁令事情就能止息，那效果就像及时雨浇灌万物，没有一样不蓬勃生长。何况处在天下本朝的高位，施行圣明君主的德音教泽呢？如今公卿处在尊贵的位置，掌握着国家的权要，已经十几年了，功德没有施及天下，却让百姓辛勤劳苦，百姓贫穷简陋、困顿穷苦，而私家却积累万金。这是君子感到耻辱的事，也是《伐檀》所讽刺的。从前，商鞅辅佐秦国，把礼让放在后面，把贪鄙放在前面，崇尚斩首之功，致力于进取，对百姓没有厚德，对国家却严刑峻法，风俗一天天败坏，百姓越发怨恨，所以惠王把他煮成肉酱，来向天下谢罪。在那个时候，他也不能再论说政事了。如今执政者担忧儒生贫穷卑贱而多嘴多言，儒生也担忧执政者富贵而多患难。”

贤良回答说：“崤山以东地区是天下的腹心，也是贤士们施展身手的战场。高皇帝在宋、楚一带像龙飞凤举一般兴起，山东子弟萧何、曹参、樊哙、郦氏、滕公夏侯婴、灌婴这些人做辅佐；即使把他们放在不同世代来看，他们也已经是闳夭、太颠一类的人物了。禹出自西羌，文王生在北夷，可是他们圣德高出当世，有万人的才能；至于‘负叠群之任，出入都市，一旦不知返，数然后终于厮役而已’，是说身负重重群任，出入都市，一旦不知道返回，几次之后最终不过成为厮役罢了。我虽然不生长在京师，才能驽钝、下愚，不足以参与这样的大议论，但私下凭所听到的乡里长老的话来说：从前，普通百姓衣服温暖而不奢靡，器物质朴坚固而实用；衣足以蔽体，器足以方便做事，马足以代步，车足以自行载物，酒足以合欢而不沉溺，乐足以调理心性而不淫放；在家没有宴乐的听闻，出门没有佚游的观赏；出行就背负重物，停下就锄草耕耘；用度节约而财物充足，本业修治而民众富足；送死哀伤而不奢华，养生安适而不奢侈；大臣正直而无贪欲，执政宽和而不苛刻；所以黎民安于自己的本性，百官保住自己的官职。建元初年，崇尚文教、修明德政，天下太平。此后，邪臣各自凭技艺，亏损扰乱至治，对外把山海之利设障垄断，对内兴办各种营利之事。杨可告缗，江充禁服，张大夫革令，杜周治狱，罚赎科适，细微之事一并施行，多得记载不完。夏兰之类妄行搏击，王温舒之流妄行杀戮，残暴官吏萌生，扰乱良民。在这个时候，百姓保不住自己的脑袋，豪富也不能确保自己的族姓。圣明的君主觉察了，于是对江充等人用刑杀戮，诛灭残贼，以此平息死罪者的怨气，堵塞天下的责难，然后居民才又安然安定下来。然而那祸患延续几代都没有消除，创伤至今没有平息。所以百官仍然有残贼之政，强横的宰守仍然有强夺之心。大臣擅权而专断，豪猾结党而侵凌，富贵奢侈，贫贱篡杀，女工难以做成却容易弊坏，车器难以制成却容易败坏；车不累，器用不到一年，一辆车值千石，一件衣值十钟。普通百姓用有文彩的杯子、画过的案几，机席缉，婢妾穿细绢、踏丝鞋，平民吃精米饭、吃肉；里中自有习俗，党中自有场地，在大路上驰逐，在穷巷里踢球；手持耒、抱着锸，亲自耕田、亲自织布的人少，束腰整容、敷白粉画黛眉的人多。没有却装作有，贫穷却强作夸耀，外表有文采却没有里子，用纨和枲来装饰；生前不奉养，死后厚送，葬死者耗尽家产，嫁女嫁妆满车；富者想超过，贫者想赶上，富者因此空减，贫者因此借贷。因此民众一年比一年急迫、一岁比一岁促迫，贫穷就寡耻，匮乏就少廉，这就是为什么刑罚不是在诛除恶人，而奸邪仍然不止。所以国家有严急的征敛，就会产生‘散不足’的毛病。”

【译者说明】‘禹出西羌……终于厮役而已’这几句，录文、断句和主语接续都有疑难。‘负叠群之任’不知是否讹字或脱字，‘数然后终于厮役而已’也难以确定。若把禹、文王直接理解为后来出入都市、终于厮役，显然与二人的圣王身份不合，因此这里不把该疑难片段硬接成禹、文王的确定经历。上面译文只把可解部分按大意译出，疑难处保留不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