誅秦
秦的强盛与灭亡，各能说明什么？
对照攻取之功与守成之道，追踪双方引用历史的尺度。
读词小笺 · 5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大夫曰：「秦、楚、燕、齊、周之封國也；三晉之君，齊之田氏，諸侯家臣也；內守其國，外伐不義，地廣壤進，故立號萬乘，而為諸侯。宗周修禮長文，然國翦弱，不能自存，東攝六國，西畏於秦，身以放遷，宗廟絕祀。賴先帝大惠，紹興其後，封嘉潁川，號周子男君。秦既幷天下，東絕沛水，並滅朝鮮，南取陸梁，北卻胡、狄，西略氐、羌，立帝號，朝四夷。舟車所通，足跡所及，靡不畢至。非服其德，畏其威也。力多則人朝，力寡則朝於人矣。」
大夫说：“秦、楚、燕、齐、周，原本都是受封的诸侯国；三晋的国君和齐国的田氏，原本是诸侯的家臣。他们对内守住自己的封国，对外讨伐不行道义的人，土地拓宽、疆域扩展，所以能立起‘万乘’的名号，成为诸侯。周王室讲究礼制、崇尚文德，可是国势日渐削弱，连自己都保不住，向东被六国挟制，向西畏惧秦国，周王本人被放逐迁徙，宗庙断了祭祀。靠先帝的大恩，才把周室的后嗣重新接续起来，把姬嘉封在颍川，号称周子南君。秦吞并天下以后，向东截断沛水，一并灭掉朝鲜，向南夺取陆梁，向北击退胡、狄，向西攻取氐、羌，立下皇帝的称号，让四方夷族来朝见。凡是车船能通到、人的足迹能到的地方，没有不全部来朝的。这不是他们心服秦的德行，而是畏惧秦的威势。力量大，别人就来朝拜你；力量小，你就得去朝拜别人。”
- 三晋之君
- 指韩、赵、魏三国的国君。三家原本是晋国的卿大夫，后来瓜分晋国成为诸侯，所以下文说他们是‘诸侯家臣’。
- 齊之田氏
- 指田氏（陈氏）一族，原本是齐国的大臣，后来取代姜姓齐国国君而成为诸侯。
- 萬乘
- 拥有万辆兵车，是战国时衡量大国军力的说法，也用来指称强大的诸侯国。
- 宗周
- 指周王室，因周是天下宗主，所以称‘宗周’。
- 翦弱
- 削弱、衰败。‘翦’有削减之意。
- 東攝六國
- ‘攝’在此有受挟制、被威逼之意，指周王室在东面受到六国的胁迫。具体所指史事本段未详说，不必强解。
- 身以放遷，宗廟絕祀
- 指周王被放逐迁徙、周王室宗庙祭祀断绝。具体指哪一位周王、哪次事件，本段没有明说，传统的说法多联系到周赧王之后周室灭亡，但细节有争议，这里照原文直译。
- 封嘉潁川，號周子男君
- 指汉朝封姬嘉于颍川，号为周子南君，以延续周室后嗣。‘子男’是爵位等级中的子爵、男爵，这里‘子南君’是封号。‘嘉’是人名，即姬嘉。
- 沛水
- 水名。秦东界所至之处。具体地望古今说法不一，本段只作方位讲述，不必断定。
- 陸梁
- 秦汉时对南方百越地区的称呼，也指那一带的人。‘陆梁’有倔强不驯之意，这里用作地名。
- 氐、羌
- 古代西北的两个族群，秦向西开拓所及。
- 靡不畢至
- 没有不全部到来的。‘靡’是无、没有；‘毕’是全都。
大夫这一段先摆历史：诸侯靠武力扩张才立住脚，周室讲礼反而衰亡，秦靠威势使四方来朝。他把‘朝’解释成力量对比的结果，不是德行的感召，为下文主张征伐匈奴、以武备守边铺好前提：先证明‘力’才是国际秩序的真通货。
文學曰：「禹、舜，堯之佐也，湯、文，夏、商之臣也，其所以從八極而朝海內者，非以陸梁之地，兵革之威也。秦、楚、三晉號萬乘，不務積德而務相侵，構兵爭強而卒俱亡。雖以進壤廣地，如食萴之充腸也，欲其安存，何可得也？夫禮讓為國者若江、海，流彌久不竭，其本美也。茍為無本，若蒿火暴怒而無繼，其亡可立而待，戰國是也。周德衰，然後列於諸侯，至今不絕。秦力盡而滅其族，安得朝人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禹和舜，本是尧的辅佐；汤和文王，本是夏朝、商朝的臣子。他们之所以能让四方极远之地都来归从、让天下人来朝见，并不是靠夺取陆梁那样的土地，也不是靠兵甲武力的威势。秦、楚、三晋号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，却不致力于积累德行，而一味互相侵夺，兴兵争强，最终一同灭亡。就算他们能拓进疆土、扩大地盘，那也好比吃萴草来填饱肚子一样，想靠这个求得安定长存，怎么可能得到呢？以礼让来治理国家的，就像长江、大海，水流得越久越不会枯竭，因为它的本源美好。假如没有本源，就像野地里的蒿草燃起的火，猛烈地烧一阵却没有后续，它的灭亡可以站着等它到来，战国就是这种情况。周朝的德行衰落后，才被列于诸侯之位，但至今没有断绝。秦朝的力量耗尽后，连自己的宗族都被灭掉，又怎么能让人来朝见呢？”
- 陸梁
- 本指南方边远地区（秦时所谓“陆梁地”），与“兵革之威”相对，指靠武力扩张得来的远地。这里文学用它来否定靠土地武力称雄的路子。
- 三晉
- 指韩、赵、魏三家。春秋末年晋国被三家大夫瓜分，战国时成为三个诸侯国，故称三晋。
- 萬乘
- 万辆兵车。古代以兵车数量衡量国力，“万乘”指拥有强大军力的大国。
- 萴
- 一种草，具体为何种植物说法不一，录文这里作“萴”。大意是拿草来充饥，比喻扩张土地并不能真正让国家安存。词义解释有不确定处。
- 蒿火暴怒而無繼
- 蒿草燃起的火猛烈但很快烧完，没有后续燃料。比喻只凭一时强力、没有德义根本，不能长久。
- 周德衰，然後列於諸侯
- 指周王室德行衰微之后，地位实际降到与诸侯相列。文学以此说明周虽衰落却未绝，与秦的速亡形成对照。
- 滅其族
- 指秦朝覆亡时宗族被诛灭。这是文学对秦结局的描述，用以反驳大夫上一段“力多则人朝”的说法。
文学这一段的关节，是把“朝人”的根据从土地兵威挪到德与礼让：禹、舜、汤、文都不靠万乘之威，而秦楚三晋虽强却俱亡。反问“安得朝人也”正对着大夫“力多则人朝”的论断抽掉前提——若连自身宗族都保不住，所谓使人来朝就无从谈起。
大夫曰：「中國與邊境，猶支體與腹心也。夫肌膚寒於外，腹心疾於內，內外之相勞，非相為賜也！唇亡則齒寒，支體傷而心憯怛。故無手足則支體廢，無邊境則內國害。昔者，戎狄攻太王於邠，踰岐、梁而與秦界於涇、渭，東至晉之陸渾，侵暴中國，中國疾之。今匈奴蠶食內侵，遠者不離其苦，獨邊境蒙其敗。《詩》云：『憂心慘慘，念國之為虐。』不征備，則暴害不息。故先帝興義兵以征厥罪，遂破祁連、天山，散其聚黨，北略至龍城，大圍匈奴，單于失魂，僅以身免，乘奔逐北，斬首捕虜十餘萬。控弦之民，旃裘之長，莫不沮膽，挫折遠遁，遂乃振旅。渾耶率其眾以降，置五屬國以距胡，則長城之內，河、山之外，罕被寇。於是下詔令，減戍漕，寬徭役。初雖勞苦，卒獲其慶。」
大夫说：“中原和边境，就好比四肢和腹心。肌肤在外面受寒，腹心在里面生病，内外本是互相操劳照应，并不是谁在单方面施恩赐予对方！嘴唇没有了，牙齿就会感到寒冷；四肢受了伤，心就会悲痛哀伤。所以，没有手脚，整个身体就残废了；没有边境，中原腹地就会受害。从前，戎狄在邠地攻打太王，越过岐山、梁山，同秦国在泾水、渭水一带划界，向东一直到达晋国的陆浑，侵害中原，中原各国为此痛恨他们。如今匈奴像蚕吃桑叶一样步步向内进犯，远处的人也不能脱离这种苦害，不只是边境一带蒙受它的破坏。《诗经》里说：‘忧愁的心凄惨不安，想到国家正在遭受暴虐。’如果不征讨、不防备，那么暴虐祸害就不会停息。所以先帝兴起义兵去讨伐他们的罪过，于是攻破祁连山、天山，驱散他们聚集的党众，向北进军到龙城，把匈奴重重包围，单于吓得失魂落魄，仅仅自己脱身逃掉；汉军乘胜追击溃逃的敌人，斩杀和俘虏十多万人。那些拉弓射箭的百姓、那些穿毛皮衣的首领，没有不吓破胆的，受挫败逃远方，于是汉军才整顿队伍凯旋。后来浑耶率领他的部众来投降，朝廷设置五个属国用来抵御胡人，这样一来，长城以内、黄河与群山之外的地方，很少再遭受侵犯。于是朝廷颁布诏令，减少戍守和漕运，放宽徭役。当初虽然辛苦，最终却得到了那安宁的福庆。”
- 支體
- 即“肢体”，指四肢身体，这里用来比喻边境。大夫把腹心比作中原、肢体比作边境。
- 內外之相勞，非相為賜也
- 意思是内外互相为对方出力、互相扶持，不是一方白白施恩给另一方。赐，指施恩、赐予。
- 唇亡則齒寒
- 成语，嘴唇没有了，牙齿就感到寒冷，比喻关系密切、一方受害另一方也难保全。
- 心憯怛
- 憯怛（cǎn dá），悲痛、忧伤。意思是肢体受伤，内心也为之悲痛。
- 太王於邠
- 太王指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；邠（bīn），同“豳”，古地名，在今陕西旬邑、彬州一带。古公亶父曾居豳，受戎狄侵扰。
- 岐、梁
- 岐山和梁山，都是地名，在今陕西境内。此句说戎狄的势力越过岐、梁，与秦在泾、渭一带接界。
- 陸渾
- 古地名，在今河南嵩县一带。春秋时晋国境内有陆浑之戎；这里说戎狄向东到达晋国的陆浑。
- 蠶食
- 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侵吞，形容匈奴不断向内侵蚀。
- 《詩》云：『憂心慘慘，念國之為虐。』
- 引《诗经》句，大意是：心中忧愁凄惨，想到国家遭受暴虐之苦。具体出自哪一篇，传本文字有异，不能确定；录文中的“慘慘”在其他本子里或作“慅慅”等，待考。
- 征備
- 征讨和防备。大夫主张对匈奴既要出兵征讨，也要设防。
- 祁連、天山
- 祁连山、天山，西北地区的山脉，汉代对匈奴用兵曾深入这些地方。
- 龍城
- 匈奴祭天、大会诸部的地方，约在今蒙古国境内。汉代出击匈奴曾至龙城。
- 單于
- 匈奴君主的称号。
- 乘奔逐北
- 乘敌人奔逃时追击溃败之敌。北，指败逃。
- 控弦之民，旃裘之長
- 控弦之民，指能拉弓射箭的匈奴部众；旃裘之長，指穿毛皮衣的匈奴首领。旃（zhān），同“毡”。
- 沮膽
- 吓破胆，丧失胆气。沮，沮丧、败坏。
- 振旅
- 整顿军队，指班师凯旋。
- 渾耶
- 匈奴首领名，即浑邪王。汉武帝时率部众降汉，汉置属国安置其众。
- 五屬國
- 汉代安置归降匈奴等部众的五个属国。属国是汉代管理归附少数民族的行政军事机构。
- 距胡
- 抵御胡人。距，同“拒”。
- 河、山
- 指黄河与群山（或指太行山等），泛指中原外围的天然屏障。
- 戍漕
- 戍守边防和漕运粮草。漕，水路转运粮食。
大夫这一段把“边境”说成中原的肢体，用身体内外相系的比喻替边防开支和征伐辩护：不是朝廷施恩给边地，而是边地替内地挡灾。引《诗经》一句，把不征不备说成祸害不止，等于把和亲、罢兵的主张推到“坐视边患”的位置上；后半举汉武帝北伐、浑邪王降汉、减戍宽役为证，落点在“先苦后庆”，用的是以战果换安宁的论证。
文學曰：「周累世積德，天下莫不願以為君，故不勞而王，恩施由近而遠，而蠻、貊自至。秦任戰勝以幷天下，小海內而貪胡、越之地，使蒙恬擊胡，取河南以為新秦，而忘其故秦，築長城以守胡，而亡其所守。往者，兵革亟動，師旅數起，長城之北，旋車遺鏃相望。及李廣利等輕計－計還馬足，莫不寒心；雖得渾耶，不能更所亡。此非社稷之至計也。」
文学说：周朝一代一代积累德政，天下没有人不愿意让他做君主的，所以不必费力就成就了王业，恩德由近处施及远处，连蛮、貊这样边远部族也自己来归附。秦朝靠打胜仗来吞并天下，觉得海内还不够大，又贪图胡、越的地方，派蒙恬去攻打匈奴，夺取河南地设为新秦，却忘了自己原有的秦地，修筑长城来防备匈奴，结果反而丢掉了所守的地方。从前战争频繁发动，军队多次出动，长城以北，回旋的车子和丢弃的箭头随处可见。等到李广利等人轻率定计——计策落空、只落得马足逃回，人们没有不寒心的；虽然得到了浑耶，也不能弥补所丧失的。这不是国家的上策。
- 蠻、貊
- 古代对南方和东北方边远部族的泛称，这里泛指远方部族。
- 河南
- 秦汉时指今黄河河套以南地区，非今河南省。
- 新秦
- 秦取匈奴河南地后所设，地在原秦地之外，故名“新秦”，用来区别旧有的秦地。
- 旋車遺鏃
- 旋车，掉头回转的车；遗镞，丢弃的箭头。“旋车遗镞相望”形容战败溃退、兵器丢弃一路可见的惨状。
- 李廣利
- 汉武帝时将领，多次率军远征大宛、匈奴，损耗很大。此处文学借他作为劳师远征、得不偿失的例子。
- 輕計－計還馬足
- 此处录文有疑，“輕計－計還馬足”文义不畅。大概是说李广利等人轻率定计，结果计策落空，只落得骑马逃回。“－”及重复的“計”字疑为抄刻讹误，具体应作何字不能确定。
- 渾耶
- 即上文大夫所说的“浑耶”，指率众降汉的匈奴浑耶王及其部众。文学此处承认得到了浑耶，但认为不能补偿失去的。
文学先用周以德得天下、蛮貊自至，对照秦以力取天下、反失故地，把“守”与“攻”的因果翻了过来：筑长城本为守胡，结果亡其所守。末句“虽得浑耶，不能更所亡”正回应大夫上一段“初虽劳苦，卒获其庆”的说法，指出所获远不偿所失。
《诛秦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