晁錯
如何评说晁错与变法之士？
看人物遭遇怎样被用来证明政治主张，也要分清遭祸与主张错误是否同一回事。
读词小笺 · 3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轻重
涉及财货贵贱、供需与调节的经济概念，在大夫的论述中也连着治理之术。
大夫曰：「春秋之法，君親無將，將而必誅。故臣罪莫重於弒君，子罪莫重於弒父。日者，淮南、衡山修文學，招四方遊士，山東儒、墨咸聚於江、淮之間，講議集論，著書數十篇。然卒於背義不臣，使謀叛逆，誅及宗族。晁錯變法易常，不用制度，迫蹙宗室，侵削諸侯，蕃臣不附，骨肉不親，吳、楚積怨，斬錯東市，以慰三軍之士而謝諸侯。斯亦誰殺之乎？」
大夫说：“《春秋》的法则讲：对国君和父亲不能有作乱的念头，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就一定得诛杀。所以臣子的罪过没有比弑君更重的，儿子的罪过没有比弑父更重的。从前，淮南王、衡山王研治文章学术，招揽四方游士，崤山以东的儒生、墨家都聚集在长江、淮河一带，讲论评议、集结著述，写成的书有几十篇。然而他们最终背弃道义、不守臣节，阴谋叛逆，连宗族都遭到诛杀。晁错改变法令、更易常规，不沿用旧有制度，逼迫压制宗室，侵夺削减诸侯，使藩属之臣不肯归附，骨肉之亲不再亲密，吴、楚积聚怨恨，结果晁错被斩于东市，用来安慰三军的将士、向诸侯谢罪。这又是谁杀了他呢？”
- 君親無將，將而必誅
- 《春秋》类的说法，意为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怀有作乱之心，一旦有这种图谋就必须诛杀。“将”这里指图谋、作乱之意。
- 日者
- 往日、从前。
- 淮南、衡山
- 指汉代的淮南王、衡山王，皆属宗室诸侯，后来因谋反被诛。此处大夫举他们为“文学招士却谋逆”的例证。
- 山東
- 汉代常指崤山或华山以东地区，不是今“山东省”的意思。
- 儒、墨
- 儒家和墨家。
- 晁錯
- 西汉大臣，主张削夺诸侯封地，吴楚七国之乱时被朝廷处死。
- 變法易常，不用制度
- 指晁错更改法令、不照旧制行事。
- 迫蹙宗室，侵削諸侯
- 逼迫压制宗室，削减诸侯的封地权势。
- 蕃臣
- 藩属之臣，指受封在外的诸侯。
- 斬錯東市
- 在长安东市将晁错斩首。东市为汉代行刑之处，此处指晁错被杀。
- 謝諸侯
- 向诸侯谢罪、交代，以求平息其怨怒。
大夫并不直接辩论晁错之死的对错，而是把淮南、衡山招儒著书却谋反，和晁错削藩招怨被斩并置：一个“背义不臣”终被族诛，一个“变常削藩”终被弃市。反问“谁杀之”其实是在说，祸由自取，不能归咎朝廷——这是为下文文学反驳预设的靶子。
文學曰：「孔子不飲盜泉之流，曾子不入勝母之閭。名且惡之，而況為不臣不子乎？是以孔子沐浴而朝，告之哀公。陳文子有馬十乘，棄而違之。傳曰：『君子可貴可賤，可刑可殺，而不可使為亂。』若夫外飾其貌而內無其實，口誦其文而行不猶其道，是盜，固與盜而不容於君子之域。春秋不以寡犯眾，誅絕之義有所止，不兼怨惡也。故舜之誅，誅鯀；其舉，舉禹。夫以玙璠之玼，而棄其璞，以一人之罪，而兼其眾，則天下無美寶信士也。晁生言諸侯之地大，富則驕奢，急即合從。故因吳之過而削之會稽，因楚之罪而奪之東海，所以均輕重，分其權，而為萬世慮也。弦高誕於秦而信於鄭，晁生忠於漢而讎於諸侯。人臣各死其主，為其國用，此解楊之所以厚於晉而薄於荊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孔子不喝盗泉的水，曾子不进胜母里巷的门。对这种名目尚且厌恶，更何况做出不臣不子的事呢？因此孔子沐浴斋戒后才上朝，把陈恒弑君的事告诉鲁哀公。陈文子有四十匹马，也抛弃不要，离开了齐国。古书上说：‘君子可以让他尊贵，可以让他卑贱，可以对他用刑，可以杀他，却不能让他去作乱。’至于那种外表修饰得好看而内心没有实际德行，嘴里诵读着经典文句而行为却不遵循那道理的人，这就是盗贼，而且与盗贼同类，不能被君子之列所容纳。《春秋》不因少数而侵犯多数，诛杀绝灭的原则是有限度的，不把怨恨憎恶一并施加到众人身上。所以舜的诛杀，只诛杀鲧；他的举用，却举用了禹。因为一块美玉上有小毛病，就连整块玉璞都抛弃；因为一个人的罪过，就牵连到众人，那么天下就没有美好的宝玉和诚信之士了。晁错说诸侯地盘大，富裕了就骄横奢侈，形势急迫就会合纵。所以借着吴国的过错而削夺它的会稽郡，借着楚国的罪过而夺走它的东海郡，这是用来平衡轻重、分散他们的权力，替万代考虑的。弦高欺骗秦国而对郑国忠诚，晁错忠于汉朝却与诸侯为仇。做臣子的各为自己的君主效死，各为自己的国家出力，这就是解杨之所以对晋国厚而对楚国薄的原因。”
- 盗泉
- 泉名。相传孔子经过盗泉，厌恶这个“盗”字，虽然口渴也不喝它的水。文学借此说明对恶名尚且回避。
- 胜母
- 里巷名，字面意为胜过母亲。相传曾子因厌恶这个名称，不肯进入这条里巷。也是因为名目不合礼义。
- 沐浴而朝，告之哀公
- 指孔子听说齐国陈恒（田成子）弑杀齐简公后，斋戒沐浴，上朝报告鲁哀公，请求讨伐。见《论语·宪问》。文学用此事说明对不臣行为的痛恶。
- 陈文子有馬十乘，棄而違之
- 陈文子，齐国大夫。十乘即四十匹马（一乘四马）。他因不满崔杼弑君后的齐国政局，抛弃家产离开齐国。见《论语·公冶长》。文学用来说明不愿与乱臣同处。
- 傳曰
- “传”指解释经书的古书或典籍记载。下文引语当出自《礼记·表记》一类文献，文学引以说明君子可以受辱、受刑、被杀，但不可被驱使去作乱。
- 行不猶其道
- “犹”有遵循、如同之义。此句指行为不遵循自己所诵读的道理，即言行不一。
- 春秋不以寡犯眾
- 指《春秋》记事、褒贬有分寸，不因少数人的罪过而牵累、加罪于多数人。文学借此反对因诸侯中个别人的过错而普遍削夺。
- 誅絕之義有所止，不兼怨惡
- 意为诛杀、绝灭应有界限，不把对一人的怨恨憎恶扩展到其他人身上。
- 舜之誅，誅鯀；其舉，舉禹
- 鲧治水失败，被舜诛杀；鲧的儿子禹却因治水有功被舜举用。文学以此说明罪不及众、父子各论其功过。
- 玙璠之玼
- 玙璠，美玉。玼，玉上的小毛病、斑点。此句说不能因美玉有小毛病就连整块玉璞都丢弃，比喻不能因一人之罪牵连众人。
- 晁生
- 指晁错。“生”是对读书人的称呼。下文所引“言诸侯之地大”云云，是文学在复述晁错削藩的主张，并非文学自己的赞同。
- 急即合從
- 指诸侯被逼急了就会联合起来对抗中央。“合从”本为战国时六国联合抗秦之策，此处借指诸侯串联。
- 因吳之過而削之會稽，因楚之罪而奪之東海
- 指晁错借吴国、楚国的过失，削夺吴国会稽郡、楚国东海郡的封地。文学在此复述晁错削藩的具体措施。
- 弦高誕於秦而信於鄭
- 弦高，郑国商人。秦军偷袭郑国，弦高途中遇到，假称奉郑君之命犒劳秦军，使秦军以为郑国已有防备而退兵。事见《左传·僖公三十三年》。“诞”是欺诈，但他是为郑国而欺秦，故对郑国是忠信。
- 解楊
- 人名，春秋时晋国大夫。他被楚国俘获，楚王问他是否背离晋国，他回答君臣之义，表示不能因被俘就背晋。文学以此说明臣各为其主。此处字形、事迹细节在传世文献中略有异说，录文作“解楊”，有文献作“解扬”。
- 厚於晉而薄於荊
- 指解杨对晋国忠心厚重，对楚国（荆即楚）则不能同等效忠。文学用来说明人臣各为其主，晁错忠于汉室便自然与诸侯为仇。
文学先用“恶名尚且避开”类比不臣不子之可恶，再引孔子、陈文子、古传立“不可使为乱”的底线；随后反手指出：言行不一者本身就是盗，而像《春秋》那样罪止其身、舜诛鲧而举禹，才是处理罪过的尺度。末段表面在复述晁错削藩的用意，实则把“忠于汉而雠于诸侯”摆出来，逼人承认：立场相仇不等于道德有亏。弦高、解杨两例，正是替晁错翻案的支架。
《晁错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