伐功
军事功业，应当怎样评价？
把驱逐对手的战绩，与长久安定的条件分别列出来。
读词小笺 · 4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大夫曰：「齊桓公越燕伐山戎，破孤竹，殘令支。趙武靈王踰句註，過代谷，略滅林胡、樓煩。燕襲走東胡，辟地千里，度遼東而攻朝鮮。蒙公為秦擊走匈奴，若鷙鳥之追群雀。匈奴勢懾，不敢南面而望十餘年。及其後，蒙公死而諸侯叛秦，中國擾亂，匈奴紛紛，乃敢復為邊寇。夫以小國燕、趙，尚猶卻寇虜以廣地，今以漢國之大，士民之力，非特齊桓之眾，燕、趙之師也；然匈奴久未服者，群臣不幷力，上下未諧故也。」
大夫说：“齐桓公越过燕国去攻打山戎，击破了孤竹，打残了令支。赵武灵王越过句注山，穿过代谷，攻取并灭掉了林胡、楼烦。燕国袭击并赶走了东胡，拓地千里，又渡过辽东去攻打朝鲜。蒙公（蒙恬）为秦朝出击，赶跑了匈奴，那气势就像猛禽追击一群麻雀。匈奴被震慑住了，十多年不敢朝南面张望。等到后来，蒙公死了，诸侯反叛秦朝，中原大乱，匈奴纷纷出动，这才又敢重新做边境的寇贼。凭燕、赵这样的小国，尚且还能打退敌寇、扩张土地；如今凭汉朝这样的大国，凭士人百姓的力量，可不止是齐桓公那点人马、燕赵那点军队可比。然而匈奴长期没有降服，原因就在于群臣不合力、上下不协调啊。”
- 山戎
- 古代北方的一支族群，活动于今河北、辽宁一带；这里指齐桓公北伐的对象。
- 孤竹
- 古国名，在今河北卢龙一带，与山戎、令支大致同属北方地区。
- 令支
- 古国名，也在北方，与孤竹邻近；大夫说齐桓公“破孤竹、残令支”，是举齐桓公向北用兵的战果。
- 句註
- 即句注山，在今山西代县一带，是古代北方的重要关隘；赵武灵王越过它向北扩张。
- 代谷
- 地名，在代地（今河北、山西北部一带）的山谷地区，赵武灵王北征所经。
- 林胡、楼烦
- 都是古代北方族群，活动于今山西、内蒙古一带；赵武灵王曾攻略其地。
- 東胡
- 古代北方族群，活动于今东北一带；燕国曾将其击走并向东扩展。
- 遼東
- 郡名，在今辽宁一带；燕国向东北扩张后设辽东郡，并由此进攻朝鲜。
- 蒙公
- 指秦将蒙恬。秦朝派他北击匈奴，收复河南地，并修筑长城；这里大夫用他来举例。
- 中國
- 汉代语境下多指中原地区或中原政权，不是现代“中国”的国家概念；这里指秦末中原大乱。
- 不幷力
- “并力”即合力、齐心协力；“不并力”是说群臣不齐心，与下文“上下未谐”相呼应。
- 上下未諧
- 指朝廷上下意见不统一、不协调；大夫借此解释匈奴久未臣服的原因，而非归咎于国力不足。
大夫这一段的关节，是用历史战例堆出一个对比：小国尚能北却强敌，大汉反而久不能服匈奴。结论落在“群臣不并力、上下未谐”上，看似替朝廷找原因，实则是把矛头指向主张罢兵、反对边功的一方；发言者的立场是主战、主张合力对外，不能当作全书定论。
文學曰：「古之用師，非貪壤土之利，救民之患也。民思之，若旱之望雨，簞食壺漿，以逆王師。故憂人之患者，民一心而歸之，湯、武是也。不愛民之死，力盡而潰叛者，秦王是也。孟子曰：『君不鄉道，不由仁義，而為之強戰，雖克必亡。』此中國所以擾亂，非蒙恬死而諸侯叛秦。昔周室之盛也，越裳氏來獻，百蠻致貢。其後周衰，諸侯力征，蠻、貊分散，各有聚黨，莫能相一，是以燕、趙能得意焉。其後，匈奴稍強，蠶食諸侯，故破走月氏，因兵威，徙小國，引弓之民，幷為一家，一意同力，故難制也。前君為先帝畫匈奴之策：『兵據西域，奪之便勢之地，以候其變。以漢之強，攻於匈奴之眾，若以強弩潰癰疽；越之禽吳，豈足道哉！』上以為然。用君之義，聽君之計，雖越王之任種、蠡不過。以搜粟都尉為御史大夫，持政十有餘年，未見種、蠡之功，而見靡弊之效，匈奴不為加俛，而百姓黎民以敝矣。是君之策不能弱匈奴，而反衰中國也。善為計者，固若此乎？」
文学说：“古人用兵，并不是贪图别国的土地之利，而是为了拯救百姓的患难。百姓盼望这样的军队，就像大旱时盼望下雨一样，用竹篮盛着饭、用壶装着浆，来迎接王者的军队。所以，为百姓的患难而忧心的人，百姓就会同心归附他，商汤、周武王就是这样。不爱惜百姓的性命，等到民力耗尽就会崩溃叛离的，秦国的君主就是这样。孟子说过：‘君主不趋向正道，不遵循仁义，却硬要发动强战，即使一时取胜，最终也必然灭亡。’中国之所以扰乱，原因就在这里，并不是因为蒙恬死了诸侯才背叛秦朝。从前周室兴盛的时候，越裳氏前来进献，百蛮都来纳贡。后来周室衰微，诸侯凭武力互相争夺，蛮、貊各族分散开来，各自结成聚党，没有谁能统一他们，所以燕国、赵国能够在那时得势。再往后，匈奴逐渐强盛，像蚕吃桑叶一样侵吞诸侯，所以击走了月氏，凭借兵威，迁徙小国，把善于骑射的民众合并为一家，使他们同心协力，因此难以制服。先前您为武帝筹划对付匈奴的策略说：‘出兵占据西域，夺下他们有利的地势，来等待他们的变故。凭汉朝的强大，攻打匈奴的部众，就像用强弩射溃痈疽一样；越国擒获吴国的功劳，哪里值得一提呢！’皇上认为说得对。采纳您的义理，听从您的计策，即使越王任用文种、范蠡，也不过如此。您从搜粟都尉升为御史大夫，执政十多年，却没有见到文种、范蠡那样的功劳，反而见到衰败疲敝的效验：匈奴没有因此更加低头屈服，而百姓黎民却因此凋敝了。这样看来，是您的计策不能削弱匈奴，反而使中国衰败啊。善于谋划的人，原来就是这样的吗？”
- 箪食壶浆
- 箪是盛饭的竹器，食是饭；壶浆是壶里装的饮料。形容百姓用简单的东西慰劳、迎接军队。
- 逆
- 这里指迎接。
- 汤、武
- 商汤和周武王，儒家常举的以仁义得天下的君主。
- 鄉道
- 鄉同“向”，趋向、朝向；“鄉道”即趋向正道。
- 中國
- 汉代语境里多指中原地区或汉朝所辖的核心区域，不等同于现代国家概念。
- 越裳氏
- 古代南方远方的族群，周代传说曾来进献。具体地理、族属说法不一，这里只作远方来献的典故用。
- 百蠻
- 对南方或边地各族的泛称，古代文献中的笼统说法。
- 蠻、貊
- 蛮、貊都是古代对边地族群的泛称，具体所指随文而异。
- 聚黨
- 结成团体、党众，这里指各自聚合成势力。
- 引弓之民
- 善于骑马射箭的民众，这里指匈奴及被其合并的游牧部族。
- 君
- 本段是文学对大夫说话，这里的“君”指代对方的发言者（大夫）。
- 先帝
- 这里应指汉武帝。
- 強弩潰癰疽
- 用强弩射破毒疮，比喻轻而易举地击溃敌方。弩是带机械装置的弓；痈疽是毒疮。
- 越之禽吳
- 指越国擒获吴国、越灭吴的历史事件。禽同“擒”。
- 種、蠡
- 文种和范蠡，越王勾践手下的两位重臣，辅佐越国灭吴。种指文种，蠡指范蠡。
- 搜粟都尉
- 汉代官职名，主管粮食等事务。文学说“以搜粟都尉为御史大夫”，指对方由这个官职升任御史大夫，具体指桑弘羊。
- 御史大夫
- 汉代高级官职，副丞相，掌监察并参与朝政。
- 靡弊
- 耗费、衰败、凋敝。这里指国家或百姓因长期政策而困敝。
- 俛
- 同“俯”，低头屈服。“不為加俛”即没有因此更加屈服。
- 善為計者，固若此乎
- 这是反问：善于谋划的人，难道就是这样吗？
文学先立“用兵在救民”的原则，再以汤武得民心、秦王失民心作对照，把秦末之乱归因于仁义不行，而非蒙恬之死；这就直接拆掉了大夫“蒙恬死而诸侯叛秦，匈奴复为边寇”的因果链。后半段又把对方当年的西域之策、升任御史大夫、执政十余年串成一条问责线，用“未見種、蠡之功，而見靡弊之效”逼出反问，是典型的以对方自许的功业反讥其实际成效。
《伐功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