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廣
疆域扩大，怎样才算利于百姓？
关注内地与边地的负担是否相称，以及守边与移民之间的关系。
读词小笺 · 7 个关键词
文学
在本书中主要指朝廷征召参与议论的儒学之士，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创作。
大夫
书中通常指御史大夫桑弘羊，是维护盐铁等财政政策的主要发言者。
县官
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官府或天子，不能一概理解为县一级官员。
本末
在经济议论中，“本”多指农业，“末”多指工商；具体含义仍须联系上下文。
中国
在本书的汉代语境中常指中原、内地或汉王朝统治区域，范围随上下文而变。
先帝
盐铁会议的语境中多指汉武帝；本书的整理与回顾性叙述仍需逐处辨认。
徭役
百姓向官府承担的劳役。“繇”在相关语境中通“徭”，如篇名《繇役》。
大夫曰：「王者包含幷覆，普愛無私，不為近重施，不為遠遺恩。今俱是民也，俱是臣也，安危勞佚不齊，獨不當調邪？不念彼而獨計此，斯亦好議矣？緣邊之民，處寒苦之地，距強胡之難，烽燧一動，有沒身之累。故邊民百戰，而中國恬臥者，以邊郡為蔽扞也。詩云：『莫非王事，而我獨勞。』刺不均也。是以聖王懷四方獨苦，興師推卻胡、越，遠寇安災，散中國肥饒之余，以調邊境，邊境強，則中國安，中國安則晏然無事。何求而不默也？」
大夫说：“称王天下的人，包容万物、覆盖四方，普遍地施爱而没有偏私，不因为关系近就多给好处，不因为离得远就漏掉恩惠。如今同样都是百姓，同样都是臣民，可是安危劳逸却不一样，难道不应当加以调剂吗？不体念那边的人，却只盘算自己这边的人，这也算是好议论吗？沿着边境居住的百姓，处在寒冷艰苦的地方，抵挡强大胡人的祸难，烽火一旦点起来，就有丧命的牵累。所以边境的百姓身经百战，而中原的人却能安卧无事，就是因为边郡替他们做了屏障和护卫啊。《诗经》里说：‘哪一件不是王家的事，却偏偏让我一个人劳苦。’这是讥刺劳逸不均啊。因此圣明的君王心里记挂着四方独有的苦难，出兵打退胡人、越人，驱逐远方的敌寇，平定灾祸，散发中原富饶地区的余财，用来调剂边境；边境强了，中原就安定，中原安定了，就安然没有事。你们还求什么而不肯闭口呢？”
- 包含幷覆
- 包含，包容；幷覆，一并覆盖。这里形容王者之德像天一样无所不覆、无所不包。幷，同“并”。
- 不為近重施，不為遠遺恩
- 不因为离得近就多施加恩惠，不因为离得远就遗漏恩惠。这是大夫为“调剂边境”找的王者无私原则。
- 安危勞佚不齊
- 佚，同“逸”，安闲。指边境百姓与中原百姓在安全、危险、劳苦、安闲上差别很大。
- 調
- 调剂、调配。这里指从富饶的中原抽出财力物力支援边境，使劳逸均衡。
- 好議
- 好发议论、爱说空话。大夫此处是在反讥对方只替中原说话，不体谅边民。
- 緣邊
- 沿着边境。缘，沿着、顺着。
- 距強胡之難
- 距，同“拒”，抵挡。强胡，指北方强悍的匈奴等游牧势力。难，祸难、危难。
- 烽燧一動，有沒身之累
- 烽燧，古代边防报警的烽火。没身，丧身、死亡。累，牵累、祸患。意思是边防警报一响，边民就有性命之忧。
- 中國
- 汉代语境中的“中国”多指中原地区，与边郡相对，不是现代国家概念。
- 蔽扞
- 遮蔽和捍卫，即屏障、护卫。扞，同“捍”。大夫认为边郡替中原挡住了外敌。
- 詩云：『莫非王事，而我獨勞。』
- 这是《诗经》中的句子，字面意思是：哪一件不是王家的事，却偏偏让我一个人劳苦。大夫引来证明劳逸不均应当纠正。具体出自哪一篇，录文只称“诗云”，这里不硬断篇名。
- 懷四方獨苦
- 心里记挂四方那些独自承受苦难的人。怀，心中存念、关怀。
- 胡、越
- 胡，泛指北方游牧民族；越，泛指南方越人。这里代表四方边患。
- 遠寇安災
- 把远方的敌寇赶走，平定灾祸。安，使安定、平定。
- 散中國肥饒之余，以調邊境
- 散发中原富饶地区的剩余财物，用来调剂边境。这是大夫主张的财政再分配逻辑。
- 何求而不默也
- 还要求什么而不肯沉默呢？默，闭口不言。大夫用反问压制对方，认为自己的调剂方案已经足够合理。
大夫这开头先把“王者无私”抬出来，再用边民百战、中原安卧作对照，把“调剂边境”说成是天经地义的均衡；最后引《诗经》刺不均、以反问收束，其实已经预设了财政再分配正当、边郡替中原挡灾这两个前提。文学下一段正是要拆这两个前提。
文學曰：「古者，天子之立於天下之中，縣內方不過千里，諸侯列國，不及不食之地，禹貢至於五千里；民各供其君，諸侯各保其國，是以百姓均調，而繇役不勞也。今推胡、越數千里，道路回避，士卒勞罷。故邊民有刎頸之禍，而中國有死亡之患，此百姓所以囂囂而不默也。夫治國之道，由中及外，自近者始。近者親附，然後來遠；百姓內足，然後恤外。故群臣論或欲田輪臺，明主不許，以為先救近務及時本業也。故下詔曰：『當今之務，在於禁苛暴，止擅賦，力本農。』公卿宜承意，請減除不任，以佐百姓之急。今中國弊落不憂，務在邊境。意者地廣而不耕，多種而不耨，費力而無功，詩云：『無田甫田，維莠驕驕。』其斯之謂歟。」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天子立在天下的正中央，王畿以内方圆不过千里，各诸侯封国，也划不到那些不长庄稼的贫瘠之地，而《禹贡》里所说的范围却一直算到五千里；那时百姓各自供养自己的国君，诸侯各自保卫自己的国家，因此百姓的负担均匀协调，徭役也不至于把人累垮。如今却把势力向胡、越之地推进几千里，道路迂回遥远，士卒疲惫不堪。所以边境的百姓有被杀头丧命的灾祸，中原内地也有因转运、征发而死亡的忧患，这正是百姓之所以喧扰不安、不肯沉默的原因。治国的道理，是从中央推及四方，从近处开始。近处的人亲近归附了，然后才能使远方的人来归；百姓内部富足了，然后才谈得上抚恤外面。所以群臣议论时有人主张到轮台去屯田，英明的君主没有批准，认为应当先解救眼前的急务、及时抓好本业。因此下诏说：‘当今的要务，在于禁止苛刻暴虐，制止擅自加征赋税，努力从事农业这个根本。’公卿应当秉承这个旨意，请求减免、废除那些不称职的举措，来帮助百姓解决急难。如今中原衰败凋敝却不去忧虑，一心只顾边境。想来这是土地广阔却不耕种，种得多却不锄草，费了力气却没有收成。《诗经》上说：‘不要去种那大田，只会长满一片野草。’说的恐怕就是这种情况吧。”
- 縣內
- 指王畿之内，即天子直接管辖的区域，不是“县里面”。
- 禹貢
- 《尚书》中的一篇，记载大禹治水后划分九州、规定各地贡赋的传说。这里借它所说“五千里”的范围，与前面“方不过千里”对照。
- 不食之地
- 指不能耕种、不长粮食的贫瘠土地。
- 繇役
- “繇”通“徭”，指官府征发的劳役、兵役等，与赋税合称“赋役”。
- 推胡、越
- 指向胡人、越人所在的边远地区推进、开拓。胡指北方民族，越指南方民族。
- 道路回避
- 疑指道路迂回绕远。具体所指不太确定，也可能有字形讹误，这里按“迂回遥远”理解。
- 囂囂
- 喧哗、议论纷纷、不得安宁的样子，这里形容百姓怨声载道，与前段大夫说的“默”相对。
- 由中及外，自近者始
- 从中央推行到四方，从近处开始。这是文学主张先安内后攘外的施政顺序。
- 田輪臺
- 指在轮台屯田。轮台在今新疆一带，是汉代西北边地。这里说的是有人建议在轮台屯田设防，而皇帝下诏自责、不予采纳，史称“轮台诏”。
- 本業
- 汉代通常指农业，与工商等“末业”相对。这里指农耕这一根本生计。
- 禁苛暴，止擅賦
- 禁止官吏苛刻残暴，制止擅自征收赋税。这是文学引用的诏书内容。
- 不任
- 指不称职、不能胜任的官吏或不合宜的举措。这里文学请求公卿减除这些，以缓解百姓急难。
- 弊落
- 衰败、凋敝、破落，指中原内地的民生困弊。
- 耨
- 锄草，指田间管理。文学用它比喻只图扩张而不讲治理，费力却无实效。
- 無田甫田，維莠驕驕
- 出自《诗经·齐风·甫田》，字面是不要去种那大田，只会长满高高低低的野草。文学引来批评贪图广大却荒废根本。
文学针对大夫“边民独劳、应调其劳佚”的立论，反手把“不默”的责任推回朝廷：不是边民要闹，而是远拓让边民有杀身之祸、内地有死亡之患。其论证骨架是“先近后远、先内后外”，再举轮台诏为现实依据，最后用《甫田》把“广地不耕”比作荒田，反问收束。轮台诏本是皇帝自责之诏，文学借此逼公卿“承意”减除弊政，等于把大夫置于违诏的位置。
大夫曰：「湯、武之伐，非好用兵也；周宣王辟國千里，非貪侵也；所以除寇賊而安百姓也。故無功之師，君子不行；無用之地，聖王不貪。先帝舉湯、武之師，定三垂之難，一面而制敵，匈奴遁逃，因河、山以為防，故去砂石鹹鹵不食之地，故割鬥辟之縣，棄造陽之地以與胡，省曲塞，據河險，守要害，以寬徭役，保士民。由此觀之：聖主用心，非務廣地以勞眾而已矣。」
大夫说：「商汤、周武王讨伐暴君，并不是喜好用兵；周宣王开拓国土千里，也不是贪图侵占别国；他们这样做，是为了铲除贼寇、安定百姓。所以，没有功用的军队，君子不会出动；没有用处的地方，圣明的君王不会贪求。先帝（指汉武帝）发动了像商汤、周武王那样的正义之师，平定了三方边陲的祸难，一面作战就制服了敌人，匈奴逃遁远走，于是凭借黄河、群山作为防线，因而舍弃了那些砂石遍地、盐碱不生五谷的地方，所以割让了斗辟县，放弃了造阳一带的土地给胡人，减省了曲折遥远的边塞，占据黄河险要，守住要害之处，以此来宽减徭役，保护将士和百姓。由此看来：圣明君主的用心，并不是专为扩展土地而使民众劳苦罢了。」
- 三垂
- 指三方边陲。汉代常以‘垂’通‘陲’，即边境。这里指汉武帝时期在北方、西南、南方等方向用兵平定边患。
- 一面而制敵
- 一面作战就制服了敌人。‘一面’可能指集中力量专攻一方，或指一次交战即取胜。具体所指不详，录文如此，姑且按字面解释。
- 砂石鹹鹵不食之地
- 指布满砂石、盐碱化严重、不能生长庄稼供人食用的土地。鹹鹵即盐碱地。
- 鬥辟之縣
- 地名，具体位置不详。可能为‘斗辟’或‘僻’之讹，录文如此。大概指边远偏僻的县。
- 造陽之地
- 古地名，在今河北怀来一带。汉代曾放弃此地给匈奴，具体范围说法不一。
- 省曲塞
- 减省曲折遥远的边塞。曲塞指曲折迂回的防御工事，省去这些可以减少戍守之劳。
大夫这里用商汤、周武王、周宣王的先例来证明先帝用兵是‘除寇贼而安百姓’，不是贪图土地，且主动放弃不毛之地、缩省边塞正是‘不贪无用之地’的表现，以此回应文学对‘地广而不耕’、‘务在边境’的指责。但文学第4段立即指出：放弃一些地方并不能掩盖开拓新郡、通西南夷等巨大耗费，可见双方争的不是要不要‘安百姓’，而是这些具体举措算不算‘无用’和‘劳众’。
文學曰：「秦之用兵，可謂極矣，蒙恬斥境，可謂遠矣。今踰蒙恬之塞，立郡縣寇虜之地，地彌遠而民滋勞。朔方以西，長安以北，新郡之功，外城之費，不可勝計。非徒是也，司馬、唐蒙鑿西南夷之塗，巴、蜀弊於邛、筰；橫海征南夷，樓船戍東越，荊、楚罷於甌、駱；左將伐朝鮮，開臨屯，燕、齊困於穢貉，張騫通殊遠，納無用，府庫之藏，流於外國；非特鬥辟之費，造陽之役也。由此觀之：非人主用心，好事之臣為縣官計過也。」
文学说：“秦朝用兵，可以说用到极点了；蒙恬开拓边境，可以说够远了。如今竟越过蒙恬所筑的边塞，在原先敌寇所据的地方设立郡县，地盘越来越远，百姓越来越劳苦。朔方郡以西、长安以北，新设郡县的工程、外边城塞的费用，数都数不清。还不止这些：司马相如、唐蒙凿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，巴郡、蜀郡被邛、筰一带的劳役拖得疲敝；横海将军征讨南夷，楼船将军戍守东越，荆州、楚地又被瓯、骆一带的征役搞得困顿；左将军攻打朝鲜，开设临屯郡，燕地、齐地又被秽貉那边拖累；张骞通使极远之地，换回来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，国库里的储藏都流到外国去了。这些还不止是斗辟之县、造阳之役那点耗费。由此看来：并不是君主本人存心要这样，而是那些好事的臣子替朝廷谋划错了。”
- 蒙恬斥境
- 蒙恬是秦朝名将，曾率军北逐匈奴、修筑长城、开拓边境。“斥境”指开拓、扩展疆界。
- 朔方
- 汉代郡名，在今内蒙古河套一带，是汉武帝时新设的北方边郡。
- 外城
- 指边塞外围的城障、要塞一类防御工事。
- 司馬、唐蒙
- 指司马相如和唐蒙，汉武帝时曾奉命开通西南夷道路。这里“司马”具体指谁，录文未明说；从与唐蒙并举看，多半指司马相如，但不宜断死。
- 邛、筰
- 汉代西南夷中的两个部族或地区，约在今四川西部一带。
- 橫海、樓船
- 汉代将军名号。横海将军、楼船将军都曾参与征伐南越、东越等东南方向的战事。
- 甌、駱
- 古代东南沿海一带的部族，约在今浙江南部、福建一带，与东越、南越有关。
- 左將
- 指左将军。汉代对朝鲜用兵的将领中，有左将军荀彘等，此处当指征朝鲜的将领。
- 臨屯
- 汉代在朝鲜半岛北部所设的郡名之一。
- 穢貉
- 古代东北方部族名，也写作“濊貊”，约在今朝鲜半岛北部及中国东北一带。
- 張騫通殊遠，納無用
- 张骞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，开通了中原与西域的往来。文学此处批评这种通使换来的并非实用之物。
- 斗辟之費，造陽之役
- “斗辟”指深入边远、与本土隔绝的县；“造阳”是地名，战国燕曾在此筑长城，汉代一度弃给匈奴。这里借指边地开拓和守御的耗费。具体所指，古今解释有分歧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天子或国家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“县官”。
文学不直接骂皇帝，而是把秦的极端用兵和当朝的开边并置，再把责任推给“好事之臣”。这既回应了大夫“圣主用心非务广地”的自辩，也把争论从君主意图转到臣下谋划的对错上。
大夫曰：「挾管仲之智者，非為廝役之使也。懷陶朱之慮者，不居貧困之處。文學能言而不能行，居下而訕上，處貧而非富，大言而不從，高厲而行卑，誹譽訾議，以要名采善於當世。夫祿不過秉握者，不足以言治，家不滿檐石者，不足以計事。儒皆貧羸，衣冠不完，安知國家之政，縣官之事乎？何鬥辟造陽也！」
大夫说：“真正怀有管仲那样智慧的人，不会去做供人驱使的差役；真正怀有陶朱公那样谋略的人，不会安于贫困的境地。你们文学能说却不能做，身居下位却讥讽上位，自己穷困却非难富足，说大话却不付诸行动，嘴上调子很高而行为很低，诋毁、称誉、非议、评议，用这些在当世博取名声、捞取好名声。俸禄连一把一握都不到的人，不足以谈论治国；家中存粮不满一担一石的人，不足以谋划政事。儒生们都贫弱不堪，衣帽都穿不周全，哪里懂得国家的政事、朝廷的事务呢？还说什么斗辟、造阳！”
- 廝役
- 供人驱使的仆役、差役。这里指地位低贱的劳役。
- 陶朱
- 即陶朱公，春秋时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，改名换姓，到陶地经商致富。后世常用来指善于经营、富有谋略的人。
- 秉握
- “秉”是一把，“握”也是一把，都是很小的计量单位。禄不过秉握，是说俸禄极少，收入微薄。
- 檐石
- “檐”同“担”，一担一石，形容家中存粮很少，家境贫寒。此处“不满檐石”是说连一担一石的粮食都没有。
- 訾議
- 指责、非议。“訾”是诋毁、指责的意思。
- 要名采善
- “要名”即求取名声，“采善”即博取好名声、捞取赞誉。指用言论博取当世的名声。
- 縣官
- 汉代常用来指朝廷、天子或官府。这里指朝廷政事。
- 斗辟
- 地名，与“造阳”同为北方边地。前文大夫提到曾割让斗辟之县、弃造阳之地给匈奴。具体地望说法不一，录文如此，不作强解。
- 造陽
- 地名，战国燕国北疆一带，汉代为北方边地。前文大夫说曾把造阳之地弃给胡人。此处大夫反讥文学：你们连斗辟、造阳这类边事也谈不出什么。
大夫这一轮不驳具体主张，改用“资格论”压人：先设两个前提——有真本事的人不会屈居贫贱，再从文学贫弱、位居下僚推出他们不配议论国政。请注意他把“能言不能行”和“处贫非富”捆在一起，等于把贫困本身当成论据；下一段文学正是从“贱不害智，贫不妨行”正面拆这个前提。
文學曰：「夫賤不害智，貧不妨行。顏淵屢空，不為不賢。孔子不容，不為不聖。必將以貌舉人，以才進士，則太公終身鼓刀，寧戚不離飯牛矣。古之君子，守道以立名，修身以俟時，不為窮變節，不為賤易誌，惟仁之處，惟義之行。臨財茍得，見利反義，不義而富，無名而貴，仁者不為也。故曾參、閔子，不以其仁易晉、楚之富。伯夷不以其行易諸侯之位，是以齊景公有馬千駟，而不能與之爭名。孔子曰：『賢哉回也！一簞食，一瓢飲，在於陋巷，人不堪其憂，回也不改其樂。』故惟仁者能處約、樂，小人富斯暴，貧斯濫矣。楊子曰：『為仁不富，為富不仁。』茍先利而後義，取奪不厭。公卿積億萬，大夫積千金，士積百金，利己幷財以聚；百姓寒苦，流離於路，儒獨何以完其衣冠也？」
文学说：“地位卑贱不妨碍人有智慧，生活贫困不妨碍人有德行。颜渊常常穷得家里什么都没有，但这并不说明他不贤良；孔子不被诸侯接纳，但这并不说明他不圣明。如果一定要凭相貌来举荐人，凭才能来提拔士，那么太公就会一辈子操刀屠牛，宁戚也永远离不开喂牛的活儿了。古代的君子，坚守道义来树立名声，修养自身来等待时机，不因为穷困就改变节操，不因为卑贱就动摇志向，只安身于仁，只行于义。面对财物苟且求得，看见利益就背离道义，用不正当的手段发财，没有正当名分而显贵，仁德的人是不做这种事的。所以曾参、闵子骞不肯用他们的仁德去换取晋国、楚国那样的财富，伯夷不肯用他的操行去换取诸侯的位子；正因为这样，齐景公虽然有四千匹马，却不能和伯夷争名声。孔子说：‘颜回多么贤德啊！一竹篮饭，一瓢水，住在简陋的小巷里，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愁，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。’所以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安处穷困并自得其乐，小人一旦富了就骄暴，一旦穷了就放肆胡来。杨子说：‘行仁的人不富，求富的人不仁。’如果先把利放在前头、把义放在后头，那么夺取就永远不会满足。如今公卿积攒亿万的财富，大夫积攒千金，士积攒百金，都只顾自己、把财物聚拢起来；而百姓却饥寒痛苦，流离失所于道路之上，儒生又凭什么能独自保全自己的衣冠体面呢？”
- 颜渊屡空
- 颜渊，孔子的弟子颜回；屡空，指经常穷得家中空无一物，语本《论语·先进》‘回也其庶乎，屡空’。
- 鼓刀
- 宰杀牲畜时敲击刀器，这里指太公（姜太公）早年做屠夫的事。文学用这个例子反推：若只凭外貌举人，太公这种人物就会被埋没。
- 宁戚
- 春秋时人，相传早年贫寒，为人喂牛，后来得到齐桓公任用。这里与太公并举，说明只看表面会漏掉贤才。
- 曾参、闵子
- 曾参和闵子骞，都是孔子的弟子，以孝、德著称。‘晋、楚之富’指大国所能提供的财富。文学说他们不肯用仁德去交换这种富贵。
- 伯夷
- 商末孤竹君之子，因让国、不食周粟而闻名，古代常被当作守节行义的典型。这里说他宁可保持操行，也不去换取诸侯之位。
- 齊景公有馬千駟
- 齐景公是春秋时齐国国君；驷指四匹马，千驷即四千匹马，是形容其富有。文学说他虽富，却不能在名声上与伯夷相争。
- 一簞食，一瓢飲，在於陋巷
- 出自《论语·雍也》，是孔子称赞颜回的话。簞是盛饭的竹器，瓢是舀水的器皿，指生活极简朴。
- 楊子
- 指杨朱，战国时人。‘为仁不富，为富不仁’一语在传世文献中也见于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所引阳虎之言，究竟此处的‘杨子’具体指谁、是否为杨朱，录文本身不能完全确证，暂按原文称杨子。
- 公卿積億萬，大夫積千金，士積百金
- 这是文学用递降的财富数量作对比：上层权贵积聚极多，而普通百姓却饥寒流离。
文学这一段是正面回应大夫上一段‘家不满檐石者不足以计事’的讥讽：他不再跟对方争具体的边防财政，而是把标准整个翻过来，说贫贱不妨碍智慧德行，富贵也不等于道义。真正锋利的转折在末尾——既然公卿大夫士都在聚财自肥、百姓却流离道路，那儒生‘衣冠不完’根本不是儒生无能，而是这套逐利秩序造成的，反问因此不只是自辩，也把矛头指向了对方的财富与地位。
《地广》读毕
读到篇末后，由你决定是否记作读完。